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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千年泪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浑浊的空气里颤动。沈烁随手将话筒扔回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身体一歪,又自然而然地坐回了林岚旁边,肩膀几乎要挨着她的。
包厢里的喧嚣似乎暂时被刚才的歌声压下去了一些,但各种混杂的气味和燥热依旧包裹着他们。沈烁侧过头,看着林岚依旧有些紧绷、但眼神比刚进来时亮了一点的侧脸,嘴角噙着笑,用一种近乎邀功的语气问: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舒服一点了?没那么吓人了吧?”
林岚深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竭力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向柔软的沙发背。确实,最初的恐慌和无所适从,在沈烁那并不算动听却足够“镇场”的歌声和他刚才明确的维护下,消退了不少。这里依然陌生、混乱,但至少,暂时没有感受到直接的恶意。
她甚至隐隐生出一点自己也试试的念头。在家里,她偶尔会戴着耳机小声哼唱,但从没在人前开过口。这种昏暗的、无人真正在意细节的环境,或许是个机会?
“嗯……好一点了。”她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烁,又迅速移开视线,“要不然……我也去唱一首?”
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被淹没,但沈烁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睛一亮,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意加深了。他没给林岚反悔的机会,立刻“腾”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压过正在播放的伴奏:
“停一停!都安静点!我们一中的大学霸——林岚同学,要献唱一首!给点掌声!”
起哄声和口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些试探,多了点纯粹看热闹的兴奋。沈烁弯腰从茶几上捞起刚才的话筒,仔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递到林岚手里,还顺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到前面去。
林岚握着沉甸甸的话筒,掌心微微出汗。她站起身,走到屏幕前那片被旋转彩灯照亮的小小空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她努力忽略那点不适,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背。
“想唱什么?我帮你点。”沈烁跟了过来,站在点歌台旁边,一副保驾护航的架势。
林岚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名字:“Tank的《千年泪》。”
这是她藏在MP3里很久的一首歌,旋律和歌词都带着古典的忧伤,是她烦躁或难过时,会单曲循环的私藏。
音乐前奏响起,熟悉的旋律瞬间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局促少了许多。
“才话别已深秋,只一眼就花落……”
清澈、略带一丝清冷质感的嗓音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穿透包厢里残留的喧嚣。她的音准极好,感情投入,将歌词里那份跨越时间的怅惘与执着,表达得细腻而动人。这完全不同于沈烁刚才那种带着痞气的宣泄,而是一种内敛的、带着故事感的吟唱。
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连原本在划拳喝酒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屏幕前那个穿着简单卫衣、微微仰着头、沉浸在歌声里的女孩。她唱歌的样子,和她平时给人的“好学生”印象截然不同,有种意外的魅力和……距离感。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和叫好声比刚才沈烁唱完时更热烈、也更真诚了几分。
“哇!学霸深藏不露啊!”
“唱得真好!再来一首!”
“这声音,绝了!”
林岚握着话筒,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涩染上了明显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准备走回座位。
就在这时,沈烁大步走了过去。他没有接过话筒,而是就着林岚还站在前面的姿势,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宣告意味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身侧。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小,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林岚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立刻躲开,或许是还沉浸在刚才唱歌带来的微小成就感里,或许是顾忌周围的目光。
沈烁就着这个姿势,面向包厢里的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某种近乎炫耀的神情,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亢奋:
“怎么样?哥带来的妞——不错吧?”
“妞”这个字眼,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岚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愉悦和放松。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苍白。肩膀处传来沈烁手掌的温度和力道,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比刚才陌生环境更甚的不适和……被物化的屈辱。
包厢里的起哄声更大了,夹杂着暧昧的哄笑和奉承。
“烁哥眼光就是好!”
“那是!学霸妹妹人美歌甜!”
“烁哥牛逼!”
(二十四)揉胸
林岚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像两片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死死遮住眼底瞬间漫上的冰冷寒霜和巨大的失望。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此刻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般的恶心。那不是保护,是标记,是占有,是将她物化为可以炫耀的“所有物”。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了点力气,想要挣开。
然而,沈烁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像是被这轻微的抗拒激起了某种更强烈的掌控欲。他手臂一收,力道陡然加重,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更紧地箍在自己身侧,手掌甚至下滑了些,更加紧密地贴住她的肩臂,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林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骨的力量,以及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属于男性的灼热体温。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端着满杯的啤酒,摇摇晃晃地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要和沈烁碰杯。
“烁哥!牛逼!走一个!”
沈烁哈哈一笑,显然是喝得有些上头了,兴致正高。他松开揽着林岚肩膀的一只手去拿自己的酒杯,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地钳制着她,仿佛她是个人形挂件。
两只玻璃杯“铛”地一声脆响,泡沫飞溅。黄毛男生仰头灌酒,一股浓烈呛人的烟雾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直接喷吐出来,正好笼罩在林岚面前。劣质烟草混合着酒精的浑浊气息猛地冲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呛得她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
然而,就在她因呛咳而身体微颤、注意力分散的这短短几秒,更加令她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这短暂的失防瞬间——那只刚刚放下酒杯、垂在身侧的手,如同潜行的蛇,借着烟雾和混乱的掩护,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滑到了她的身侧。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隔着校服外套和单薄的卫衣布料,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熟稔和轻佻,不轻不重地、却又带着明确分量地,揉捏了一下她胸前左侧那团柔软的隆起。
仿佛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林岚所有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大脑。巨大的惊恐和被侵犯的冰冷屈辱感像海水般无声地淹没了她。她像被冻住一样猛地绷直身体,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完全是出于本能,双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沈烁那只作恶的手腕,用尽全身微薄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紧绷的皮肤里,拼了命地想将那滚烫的侵犯推开。
可她的抵抗脆弱得像蛛丝。沈烁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抖手腕——那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便轻易挣脱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的钳制。他的指尖不仅没有撤离,反而更加恶劣地、带着一种掂量和狎玩的意味,在她胸前的柔软上重重揉捏了一下。他甚至用指腹,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刻意地、缓慢地碾过那骤然变得硬挺敏感的顶端。
“操!那波团绝对是我carry全场!”沈烁侧着身,声音洪亮地和黄毛以及另一个凑过来的红毛大声说笑着,唾沫星子在烟尘中飞溅,肆无忌惮地吹嘘着游戏里的战绩。浑浊的烟雾在光影里盘旋,酒杯的碰撞声,跑调的嘶吼声,放纵的嬉笑声……构成一个巨大而麻木的背景音。他对林岚所做的一切,在这片喧嚣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理所当然,如同随手拨弄身边一件不起眼的物件。
林岚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如同新刷的墙壁,灵魂似乎被抽离,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躯壳。极致的愤怒、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羞耻让她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她不敢再有大的挣扎,唯恐引来更多黏腻的目光,将这难堪彻底暴露。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而,比那只停留在胸口的、令人作呕的手更让她感到灭顶绝望的,是来自身体内部那可怕的、不可控的背叛。
在极度的紧张、被强行亵玩的屈辱刺激,以及这具年轻身体被粗暴唤醒的本能反应下,一股强烈而陌生的电流猛地窜过她的脊柱,直抵小腹深处。那里传来一阵令人心慌意乱的、无法言喻的痉挛和悸动。紧接着……
不。她绝望地在心中呐喊。
一股温热、湿滑、带着耻辱印记的粘腻感,不受控制地、清晰地,从双腿间最隐秘的幽谷深处,汩汩地流淌出来。那湿意迅速蔓延,冰冷地浸润了她保守的棉质内裤,带来一种黏腻的、如同被自身背叛的强烈恶心感。
这感觉,远比那只手更让她心如死灰。脸颊烫得快要融化,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死死逼回。身体深处那违背意志的、空虚无耻的暖流,与她冰冷绝望的心境,形成了最尖锐、最残酷的讽刺。
沈烁似乎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那细微的、源自身体深处的战栗。他箍着她的手臂惩罚性地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她胸骨生疼。那只在她胸前肆虐的手,动作更加下流和充满狎玩意味,指尖刻意加重了力道,捻转、揉搓着那粒可怜的蓓蕾。
他俯身,灼热的、带着浓重酒气的气息喷在林岚敏感的颈窝,一声短促的、带着了然和得意意味的轻嗤,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他依然畅快地与旁人谈笑风生,在这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像把玩一个专属的、活体的玩具,将她钉在冰冷屈辱的十字架上。
(二十五)借口
肩膀上的手臂像一道灼热的铁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一种令林岚作呕的、近乎炫耀的占有意味。沈烁那句“哥带来的妞”和周围随之响起的、充满暧昧与起哄的附和声,像一盆混着冰碴的脏水,将她刚才因歌声而短暂明亮起来的心情浇得透心凉。
她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被沈烁半圈在身侧,像个没有灵魂的展示品。脸上因为唱歌而泛起的红晕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她能感觉到沈烁手掌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这些感知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而令人不适。
脑子里嗡嗡作响,混杂着屈辱、后悔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镇定,林岚,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更不能激怒沈烁。
时间在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中缓慢爬行。终于,沈烁似乎展示够了,也或许是手臂累了,他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改为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然后才完全放开了她。
那力道消失的瞬间,林岚几乎要虚脱。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短暂的空隙。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沈烁依旧落在她身上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目光,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个……沈烁……我有点想去趟洗手间。”
沈烁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请示”感到一丝满意。他倚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扯出一个笑容,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随意:
“去吧。认识路吗?要不……”他目光扫向包厢里另外两个打扮入时的女生,“我让她们陪你去?”
那语气里的“照顾”,听在林岚耳中更像是监视。她心头一紧,连忙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呃,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我……我马上就会回来。”
她不敢再看沈烁的表情,也顾不上包厢里其他人可能投来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了包厢厚重的隔音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喧嚣、浑浊的空气、还有沈烁那如影随形的目光,暂时隔绝开来。
走廊里相对安静,只有其他包厢隐隐传来的歌声和笑闹。光线依旧昏暗迷离。林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冰凉一片。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这混乱的一切,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洗手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暂时的避难所。
在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沉默的指引下,林岚穿过迷宫般昏暗曲折的走廊,终于找到了标记着“洗手间”的门牌。推门进去,里面是意料之外的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香味,与包厢里的浑浊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适。
她走到宽大的镜子前,镜面冰冷,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狼狈,苍白。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几缕粘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眼睛因为紧张和不适而显得有些红肿,眼神涣散,失去了平日的清亮。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与整体的苍白形成病态的对比,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身上那件浅色卫衣,在包厢里沾染了挥之不去的烟酒气,此刻皱巴巴地贴在她单薄的身上。
镜子里的女孩,陌生得让她心惊。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教室里埋头做题、在老师面前镇定保证、甚至在唱歌时能短暂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岚?
她慌乱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她顾不得许多,双手掬起冷水,用力扑在自己滚烫的脸上。一下,两下……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暂时压下了脸颊的灼热,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前襟。她撑着洗手台边缘,抬起湿漉漉的脸,再次看向镜中。脸色似乎没那么红了,但眼中的惶然和无措并未减少。
她要怎么脱身?
这个念头像磐石一样压在她心头。包厢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沈烁那只充满掌控欲的手,那些起哄的目光和暧昧的言辞……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样式简单的电子表。指针清晰地指向三点半。下午三点半。距离她出门,其实并没过去太久,但在那个昏暗喧嚣的包厢里,时间仿佛被扭曲拉长了。
一个念头闪过。她可以借口家里管得严,有“宵禁”,必须早点回去。这不算完全的谎言,妈妈确实会唠叨她回家太晚。沈烁虽然看起来混不吝,但似乎对她“好学生”、“家教严”的设定有所顾忌,之前也提过她妈妈管得严。
这个理由,或许可行。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然后用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渍,又用手理了理额前潮湿凌乱的头发,将它们别到耳后。镜中的女孩依旧脸色苍白,眼神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微弱的镇定。
好了。就这样。回去,然后找机会,用这个理由离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外面走廊的光线依旧昏暗迷离,通往那个喧嚣包厢的路,仿佛一条通往怪兽巢穴的甬道。她挺直脊背,尽管指尖依旧冰凉,步伐却不再犹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即将说出口的、关乎“逃离”的借口。
(二十六)旁观
林岚拖着虚浮的脚步,像是踩在摇摇晃晃的浮冰上,每一步都耗尽力气,挪回那条通往包厢的昏暗走廊。心跳依旧杂乱无章地在胸腔里撞击,手心冰凉滑腻,脑子里像卡了壳的录音机,反复播放着那句“家里有宵禁,得早点回去”的生硬台词,试图从中榨取一丝可怜的勇气。那勇气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喧嚣与寂静的隔音门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走廊另一侧、安全出口浓重阴影里的一个身影攫住。
身形颀长,姿态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漫不经心的疏懒,半倚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陈野。
林岚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倒流。他怎么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钉在陈野身上。而陈野,似乎早已洞悉她的出现,微微侧着头,目光穿透走廊里迷离跳跃、变幻莫测的光影,精准地落在她狼狈不堪、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极致的漠然,只有嘴角,挂着那抹林岚无比熟悉的、极淡的、近乎冷酷的讥诮弧度。
更让林岚如坠冰窟的是,她惊恐地发现,他们包厢的门,不知何时竟虚掩着一条缝隙。没有关严,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混杂着更加放纵、更加不堪的谈笑声,毫无遮拦地汹涌而出,清晰地灌入她的耳朵,也必然——清晰地钻进了几步之外,陈野的耳朵。
是沈烁拔高的、饱含醉意和毫不掩饰炫耀的嗓音,正洋洋得意地向他的狐朋狗友炫耀着他的“战绩”:
“烁哥我牛逼吧?这么快就上手了!一中的大学霸,平时看着多清高多难搞啊,呵!”尾音拖长,带着下流的得意。
一阵猥琐的、心照不宣的哄笑和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浪般涌起。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油滑下贱的男声迫不及待地接话:“真的,烁哥,刚才你搂着她,我们可都瞧得真真儿的!那腰……啧啧,那手感,怕是软得很吧?隔着校服都……”
沈烁的笑声更加嚣张刺耳,伴随着啤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的闷响:“那还用问?你们是没感受到,刚才在我怀里,抖得跟个小鹌鹑似的,又软又怕……哈哈!老子就喜欢这样的,带劲儿!你们说,这要真干起来,她不得抖成啥样?嗯?是不是得……”
更加不堪入耳、赤裸裸的污言秽语和放肆的哄笑声如同滚烫的、粘稠的沥青,从那条狭窄的门缝里疯狂喷涌,瞬间将林岚彻底淹没。每一个字,每一个猥琐的尾音,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她的耳膜,将她摇摇欲坠的尊严和羞耻心刺得千疮百孔,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脸上最后残留的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火辣辣的折磨。
一种被扒光了示众的灭顶羞耻感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沉入脚底。她猛地转过头,慌乱地、近乎本能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求救意味,看向走廊阴影里的陈野。
陈野依旧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脸上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像冰面上新裂开的纹路。他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林岚惨白如纸、写满惊惶屈辱的脸上,缓缓移向那扇虚掩的、不断喷吐着污言秽语的门扉,然后,没有丝毫停留,又缓缓移回到林岚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没有丁点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只有一种浸透了骨髓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有漫长的几秒钟,仿佛在冷静地观察一件碎裂的瓷器,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达到高潮。
然后,在包厢里爆发出又一阵更加露骨、更加刺耳的哄笑声浪中,陈野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在这条充满污浊音乐和人声的背景里,清晰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喧嚣的空气,也精准地、冷酷地,斩断了林岚最后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名为“尊严”的细弦。
他对着僵立如偶的林岚,用下巴朝着那扇污秽之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点。语气平淡得宛如在谈论天气,每一个字却都裹挟着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残忍:
“进去吧。”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不带任何重量地落下。
却仿佛两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在林岚早已伤痕累累的心湖,激起滔天的、无声的巨浪。
不是询问,没有劝阻,甚至吝啬于一句嘲讽。那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带着旁观者绝对冷酷的“成全”。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在说:看,这就是你自愿踏足的泥沼,这就是你招惹的鬣狗。既然来了,就好好品尝这滋味吧。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愤怒,猛地冲垮了林岚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那屈辱、那恐慌、那灭顶的羞耻,在这一刻被这股极致的怒火点燃、烧灼、升华!去他的宵禁!去他的补习班!去他的摇尾乞怜!
她猛地扬起头,如同濒死的天鹅最后一次引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极具挑衅意味的昂然姿态,不再看阴影里的陈野一眼——那道目光只会让她感到更深的寒冷。她伸出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用力地、决绝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厢门!
“砰!”
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声闷雷,让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和喧天的淫笑、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愕、不解,随即是看好戏的兴味。
沈烁正端着一杯酒,脸上的得意尚未散去,看着突然闯入、脸色惨白却眼神冰冷的林岚,有些怔忡。
林岚无视了那一道道探究、鄙夷、嘲弄的目光,她的视线只锁定在沈烁那张让她作呕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冷淡:
“不好意思啊,沈烁。”她刻意省略了任何亲昵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准备回去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没有一丝留恋,“我下午有补习班要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补充道,语气是刻意的疏离:“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车走。”
说完,她没有再看包厢里任何人,包括脸上笑容彻底消失、眼神瞬间阴鸷下来的沈烁。她猛地转身,挺直了那近乎折断的脊背,带着一身凛冽的、拒人千里的寒意,踩着依旧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金玉牢笼。将那片死寂的震惊和沈烁眼中酝酿的风暴,彻底抛在了身后。走廊尽头,那抹倚在阴影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二十七)针对
周一,本该是挥洒汗水的体育课,却被临时通知改成了自习。消息宣布时,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不满的嘟囔,空气里充满了被剥夺了自由的躁动。
林岚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甚至觉得,在教室里做题,比在操场上面对可能存在的、来自陈野或其他人的微妙目光,要让她安心一些。她默默地从桌肚里抽出数学练习册,摊开,拿起笔,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中去,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隔绝外界的嘈杂。
自习课刚开始还算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林岚。”
一个不算响亮,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听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是班长。他坐在前排,此刻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眉头微蹙地看着她。
林岚从习题中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班长:“嗯?什么事?”
“竞赛费你怎么还没交?”班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仿佛她的拖延给班级工作增添了麻烦。
“竞赛费?”林岚更困惑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啊!”班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仿佛她的遗忘是不可理喻的,“上周就说过了,自愿报名,报名就要交钱。名单都报上去了,就剩你一个没交费。”
林岚想起来了。上周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班主任在课间提了一嘴,但她当时正因为沈烁和家里的事心烦意乱,根本没往心里去,也从未表示过要参加。
“哦……那个啊,”她明白了,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我不参加。”
“不参加?”班长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更硬,“报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名单都定下来了,你才说不参加?这算怎么回事?”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周围已经有同学停下笔,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岚皱了皱眉,觉得班长的逻辑很奇怪:“我当时就没说要参加啊。不是自愿报名吗?我没报名,自然就不交费,也不参加。”
“你没报名?那你的名字怎么在名单上?”班长抖了抖手里的纸,似乎想找出证据,“大家都说好了的,你现在临时变卦,让老师的工作怎么进行?费用预算都做上去了!”
他的指责越来越离谱,仿佛林岚的不参加是犯了什么大错。林岚觉得有些荒谬,刚想再次澄清自己从未同意报名,班长旁边一个平时就爱凑热闹的男生突然插嘴,用一种怪腔怪调、自以为幽默的口吻高声说:
“就是啊林岚,都说好了的事,哪能说反悔就反悔?这就像……就像你生了孩子还能塞回去啊?”
这话说得粗俗又充满恶意,瞬间点燃了教室里本就有些无聊的沉闷空气。
“噗——哈哈哈!”前排几个男生率先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更多的哄笑声从教室各个角落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而在那片刺耳的笑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格外响亮、也格外清晰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附和与快意:
“就是!”
是陈野。他甚至从座位上微微侧过身,朝着林岚的方向,脸上是毫不遮掩的讥诮笑容,眼神里闪烁着那种“果然如此”、“看你怎么办”的恶劣光芒。
林岚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她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她不明白,自己不参加一个自愿报名的竞赛,怎么就能和“怀孕生孩子”这么恶毒又下流的比喻扯上关系?班长莫名其妙的指责,同学的哄笑,尤其是陈野那声充满恶意的“就是”,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剐蹭着她的自尊。
就在这时,一个慢条斯理、却带着明显不赞同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算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一些嘈杂: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是张宣。他坐在陈野斜后方,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人家不想参加就不参加呗,”他抬眼扫了一圈还在嬉笑的几个同学,最后目光落在有些气急败坏的班长脸上,“自愿报名,懂不懂什么叫‘自愿’?还能强迫人参加不成?名单弄错了就改,钱没交就没交,多大点事儿,吵吵把火的。”
张宣平时在男生里人缘不错,说话也有点分量。他这么一说,教室里的哄笑声顿时小了下去,几个起哄最厉害的男生也讪讪地闭了嘴,互相交换着眼色。班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了看张宣,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平息下来的气氛,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转回身去,没再继续纠缠。
陈野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看了张宣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同样转了回去,只是背影显得有些不甘。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但空气里残留的那份尴尬和恶意,却久久不散。
林岚低着头,看着练习册上那片因为用力而有些洇开的墨迹,胸口堵得发慌。张宣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解围,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温暖,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刚才那场无端羞辱的荒谬与残酷。她紧紧抿着嘴唇,将差点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逼了回去。
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二十八)妥协
果不其然,下午放学的人潮将散未散时,沈烁那辆黑色机车便如同影子般贴了上来。他这次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桀骜,眼底却压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讨好的迫切。
“真打算一直不理我?”他单脚支地,车身微斜,截住了她的去路,“那天起哄最凶的,我让他们给你赔不是。”
林岚握车把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停下,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远处渐次亮起的街灯上。暮色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疲惫的阴影。
“不用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凉水的绸子,轻而软,却带着不易扯断的韧,“那天……是我自己太紧张。”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里,那里面有种沈烁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累。“沈烁,你不知道。”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掂量过,“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惹了什么事,能闹出的动静,我想想都怕。”
这话说得轻,落得重。沈烁脸上那点急切的笑意淡了,眼神暗了暗,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喉结滚动,扯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行。以后不那样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生硬的保证,“我说过罩着你,算话。”
“你周末早点出来,早点回去,不就行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神不知鬼不觉。”
林岚轻轻吸了口气,初冬傍晚的空气冷冽刺肺。她蹙起眉,那是个优等生特有的、为分数苦恼的神情,真实得让人无从怀疑。
“再说吧。”她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遗憾,像蒙了一层薄雾,“我物理最近滑得厉害,爸妈刚报了周末的加强班,时间……都占满了。”
见他眉峰蹙起,她话音一转,声音软下来,像羽毛尖儿轻轻扫过紧绷的弦,给出一个缥缈的、没有形状的许诺:
“等我这阵子忙完,一定……答应你。”
“答应”后面是什么,她没说。是答应出去,还是仅仅答应再见一面?她留了白,也留了退路。
沈烁盯着她,目光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最后,他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没再纠缠。
暮色四合,他的机车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渐浓的夜色里。林岚站在原地,直到那点引擎的余音彻底消散在风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和她刚才给出的那个承诺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却暂时隔开了某种迫近的、滚烫的危险。
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停火,而非和平。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战壕里,用言语为自己构筑最单薄也最必要的掩体。
(二十九)体育课
周五的体育课,对于四肢协调性欠佳、反应总慢半拍的林岚而言,历来是一场公开的、缓慢的刑罚。尤其是当课程内容与“球类”相关时,那种无力掌控的笨拙感,总会随着皮球脱离掌心,化作周围毫不掩饰的嗤笑。
这节课是三分线投篮。全班在篮球架后排成蜿蜒的队伍,一个接一个,起跳,出手。进或不进,都伴随着或喝彩或惋惜的短促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场被日头晒出的微焦气味,混合着少年人运动后蒸腾的热意。林岚随着队伍机械地向前挪动,手心已经沁出薄汗,冰凉黏腻。心脏在胸腔里敲着闷鼓,每一次前移都像在靠近审判席。
终于轮到她了。
橘色的篮球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纹路粗糙。她站在那条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三分线外,深深吸气,学着前面同学的样子屈膝、举球、奋力向上跃起——
手腕僵硬。力量完全走偏。
篮球甚至没能碰到篮筐,甚至没能接近篮板,它以一道无比怪异、轻飘飘的弧线,直直地朝着篮筐后方、看热闹的人群方向飞了过去。
“噗——”
第一声嗤笑不知从哪个角落迸出,随即迅速传染开来,汇成一片不加掩饰的、带着猎奇般欢乐的哄笑。几个男生夸张地抱着肚子,仿佛看到了年度最佳喜剧。阳光刺眼,照得林岚脸颊滚烫,那热度一路烧到耳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身上,像滚烫的沥青。
她低着头,飞快地小跑到后方捡回那颗仿佛也带着嘲弄的球,几乎是扔给了下一个人,然后逃也似的站到队伍末尾,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难堪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密密匝匝扎满了全身。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下一轮,又快轮到她了。
那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方才的哄笑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混合着体育老师中气十足的口令、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搅得她心神俱裂。眼前晃动的,全是可能再次脱手飞出的球,和随之而来变本加厉的哄笑。
她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篮筐,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又沉又冷。
不行。不能再经历一次。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紧紧勒住了她的呼吸。羞耻感和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本能,在体内激烈交战。
终于,在即将轮到她、老师目光扫过来的前一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举起了右手。手臂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老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虚,在嘈杂的球场上几乎要被淹没。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提高了些音量,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艰难,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受折磨的虚弱:
“老师……我……我今天不太舒服。”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声音又低下去,却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她停下吹哨的动作,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林岚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研判,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肤,看到底下翻腾的羞耻与侥幸。
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篮球场上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岚的心跳快要冲出喉咙,她垂下眼睫,不敢与老师对视,只死死盯着自己沾了灰的白色鞋尖,等待着裁决。
终于,老师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公事公办地“嗯”了一声,声音平直:
“行吧。那你别练了,就站这儿看着。”她抬手指了指球场边的树荫,“等会儿他们结束了,你负责把篮球都收回来,清点好数目,送回器材室。”
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戳穿。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带着轻微惩戒意味的指派——你躲开了练习,那就承担额外的体力劳动。
林岚如蒙大赦,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她立刻点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
“好的,老师。”
她默默地退到指定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场上的投篮、奔跑、欢笑依旧在继续,却仿佛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看着那些跳跃的身影,看着那颗橘色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或优美或笨拙的弧线,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空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自我鄙夷的苦涩。她安全了,用一个小小的谎言,给自己构筑了一个临时的、孤独的避难所。代价是,她必须站在这里,旁观这场她无法融入的热闹,并等待最后去收拾那些令她恐惧的“残局”。
(三十)锁门
投篮练习终于在一片混杂着喘息与笑闹的哨声中结束。体育老师简单交代几句,人群便呼啦一下散开,像退潮般涌向教室或校门。
林岚松了口气,又提起另一口气。她走到空旷下来的球场中央,开始将散落各处的篮球一一捡起,橘色的球体抱了满怀,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臂和胸口。她像个沉默的清洁工,在夕阳斜照下,独自收拾着这场与她无关的热闹残留的痕迹。
收齐一筐,她费力地抱起那个巨大的塑料收纳筐,朝着位于教学楼后侧、有些偏僻的器材室走去。走廊的光线越来越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有些寂寥。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她侧身用肩膀顶开门,一股混合着橡胶、灰尘和隐约霉味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室内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小片天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垫子、跳箱和各类器械的模糊轮廓,影影幢幢,像蹲伏的巨兽。
她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动作,凭着记忆将收纳筐推到墙角指定位置。放好,转身就想离开。
手指触到厚重的铁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纹丝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加了几分力气,又拉又推。沉重的铁门像是焊死在了门框上,除了沉闷的晃动,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她拍打着门板,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忽然想起,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很多老师都会提前一点离开,尤其是管理器材的老师……这个时间,这栋偏楼,很可能真的已经没有人了。
“开门!有没有人!我被关在里面了!”她提高了音量,开始用力拍门,手掌拍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掌心发麻。
“救命啊!外面有人吗?!”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用尽全力呼喊,甚至用脚去踹门。
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和堆迭的器材,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绝望的回音,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声嘶力竭地喊了不知道多久,喉咙已经干涩发痛,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夕阳的光线透过门上方的狭窄高窗,投下最后几缕微弱的、金红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力气和希望一起流逝。林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不再喊叫,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也许爸妈发现她一直没回家,会打电话给老师,会找到学校来?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却必须抓住。她不再浪费体力,环顾四周,找到角落里一堆相对干净的体操垫,挪过去,蜷缩在垫子的一角,抱紧膝盖,试图保存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黑暗正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吞噬着最后的光线。
就在她几乎要被无边的寂静和恐惧淹没时——
“咔哒。”
一声清晰的、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固的死寂。
紧接着,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泄进来一片汹涌的、橘红色的夕阳光芒,刺得林岚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足球。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熟悉的、带着些许冷硬的轮廓。
是陈野。
林岚的心脏先是猛地一跳,随即被一种混杂着得救的狂喜和无比尴尬的情绪攥紧。她几乎是弹了起来,因久坐而发麻的腿让她踉跄了一下。她顾不上许多,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我……我是回来送篮球的,刚才门……门不知道怎么自己反锁了,我打不开……”她说着,就想低头从他身侧挤出去,逃离这个令人窘迫的现场。
“你等会儿。”
陈野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并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器材室深处某个虚无的点上,抱着足球的手臂紧了紧。
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林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咱们一起走。”
34.林岚背抵着冰凉的门框,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空气中浮尘和橡胶的气味粘稠得令人窒息,混合着陈野身上那股刚运动完、带着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他沉默地往器材室深处走去,停在那个堆满旧体操垫的角落。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的声音紧绷,像拉满的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朝他挪近了两步。
陈野猛地转身。
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的姿态,没有预兆,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他一步步向她走来,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影子,眼里翻滚着浓稠、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欲念。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骤然失序的心跳上,空气被压缩,令人喘不过气。
林岚仓皇后退,脊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烧灼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身上的汗味混合着一种清冽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腿软。
压迫感如山倾覆。她想逃,脚下一滑,整个人失重地向后摔去,重重跌进那堆废弃的体操垫里。软垫下陷,却只带来更深的恐慌。
陈野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她,逆光中他的轮廓锋利,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冰刃。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狠狠抵在垫子边缘,将她彻底困死在他与墙壁、垫子构成的狭小牢笼里。
“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冰清玉洁?”他声音哑得磨人,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恶意和赤裸的妒火。
“怎么到了外面那些野男人跟前,”他倾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额际和耳廓,“就学会张开腿了?”他俯得更低,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声音带着淬毒的玩味,“听说……还被人摸爽了?”
话音未落,他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抬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横力道,隔着那层薄薄的卫衣,精准地、重重地覆上她胸前的柔软!甚至恶意地、带着惩罚意味地狠狠揉捏了一下!
“啊——!”林岚的惊叫带着撕裂般的羞耻和恐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她像受惊的困兽般疯狂挣扎,双腿乱蹬,双手死命撕打着他铁铸般的胸膛和他那只侵犯的魔爪。
“放开!疯子!我没有!你胡说——!”尖叫破碎绝望。
她的反抗却像一桶汽油,彻底点燃了陈野眼底压抑的火焰,那火焰里是嗜血的兴奋和更深的渴望。他右膝猛地沉下,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她乱踢的腿,同时铁钳般的右手闪电般擒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拧过头顶,死死钉在肮脏的垫子上! 这个姿势让她上半身被迫挺起,胸前的曲线在凌乱的衣衫下更加凸显,脆弱而耻辱地完全暴露在他灼热的视线下。
“没有?”陈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俊脸骤然逼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鞭子刺入她惊恐的眼底。“还是说……”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滚烫的气息钻进她的唇齿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狎昵,“你就好这一口?就喜欢被人按着操?”
“你放屁!畜牲!放——”林岚的怒骂被陈野用嘴唇粗暴地封缄!
那不是吻,是一场野蛮的宣告和掠夺。他的唇冰冷又滚烫,带着毁灭性的力道碾磨她柔嫩的唇瓣,牙齿磕碰带来刺痛。林岚死死咬紧牙关,头绝望地左右甩动,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陈野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强行固定住她的脑袋。随即,他再次狠狠覆上她的唇,这一次,他滚烫的舌头如同攻城略地的暴君,蛮横地撬开她因痛而微松的牙关,长驱直入!他疯狂地吮吸、舔舐、纠缠,席卷她口腔里每一寸湿热的柔软,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和津液,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水声。
陌生的、强烈的男性气息以最暴烈的方式入侵。林岚的大脑嗡鸣一片,反抗被全面镇压,只剩下灭顶的羞耻和窒息般的绝望。她徒劳地扭动身体,却只换来两人身体更紧密、更磨人的摩擦。缺氧和强烈的刺激让她眼前发黑,挣扎的力气如潮水般褪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颤抖,甚至在他疯狂的掠夺下,违背意志地泛起一阵灭顶的酥麻和热流。
察觉到她身体的软化和失守,陈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唇,稍稍抬起头,喘息粗重得如同野兽。他幽深的眸子紧锁着她失神涣散、泪光盈盈的双眼,和那被咬得嫣红微肿、无意识急促喘息的小嘴,眼底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骇人。
他依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右手铁钳般的力道未减分毫。空出来的左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沿着她纤细的腰肢向下滑去。
滚烫的指尖轻易地勾住了她宽松运动裤的松紧裤腰边缘。
林岚残存的理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炸醒!她发出更加凄厉却微弱无力的呜咽,被死死压住的身体只能绝望地小幅扭动、蹭蹭。
“不……不要……求你……陈野……不要啊……”泪水和哀求狼狈地滑落,滴在身下污秽的垫子上。
陈野置若罔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志在必得的弧度。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腰腹敏感的肌肤,带着炽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坚定地、缓慢地将她的裤子往下剥。
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伴随着她濒死的呜咽,在空旷死寂的废弃器材室里回荡。 最后一丝残阳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狂舞,门外是沉入暮色的、空旷无人的校园。
门内,一场由强权、欲望和嫉妒点燃的、野蛮的“征服”仪式,正无声而残酷地推进,将她的尊严和身体,一同拖入灼热的深渊。
(三十一)事后
裤子和薄薄的裤袜被陈野粗暴地褪至膝弯。下半身最私密、最娇嫩的地带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他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的视线下。林岚惊恐地想去遮掩,双手却被死死钉在头顶,只剩无助的、徒劳的扭动。
“呵…”陈野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带着滚烫气息的手指,没有任何预兆地、带着惩罚意味地、狠狠刺进她紧闭湿热的甬道深处!
“啊——!”林岚身体剧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哀鸣。那手指在里面恶意地搅动、抠挖,带出湿滑黏腻的银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不喜欢我?”陈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刮过,滚烫的呼吸撩拨着她最敏感的神经,下身的手指却抽插得更快、更深、更重! “那这紧得要命的穴肉,还有这流不停的骚水,是给谁准备的?”他恶劣地屈起指节,重重碾过她内壁某处敏感的嫩肉,满意地感受她身体的痉挛和抽搐,“嗯?说话啊?是不是只要有男人这么弄你,你这小骚穴就自己会流水?”
“唔…不是…不是的…呜…”林岚脸上红得滴血,巨大的羞耻感和身体深处被强行挑起的、灭顶的陌生快感交织在一起,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泪水汹涌而出,她只能无力地、破碎地重复着苍白无用的否认,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屈辱的颤抖。
陈野残忍地抽出手指,那黏腻的银丝拉长、断裂。他迅速解开自己的裤扣,释放出早已坚硬如铁、青筋虬结的滚烫欲望。那狰狞的尺寸和凶悍的姿态,让林岚瞳孔骤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铁钳般把住她纤细的膝弯,用蛮力向两边大大分开,将她最脆弱的花心彻底暴露、献祭在他面前。
“放松点,”他那带着狎昵命令的气息喷在她颈侧,下身滚烫的顶端已经强势地抵上了她湿滑泥泞的入口,恶意地、磨人地碾蹭着那娇嫩的花瓣,粗粝的指腹揉捏着她大腿内侧敏感的软肉,“夹这么紧…”他喉咙里滚出压抑着兴奋的低吼,腰身猛地向前一顶! “老子怎么操得进去?!”
“呃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林岚的所有感官!身体仿佛被一把烧红的利刃凶狠地劈开、贯穿!她仰起头,脖颈绷成一道绝望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凄惨呜咽。尖锐的痛楚让她浑身剧烈痉挛、抽搐,穴肉本能地、死死紧那强行闯入的、巨大滚烫的异物,却只是带来更可怕的撑胀感和灭顶的痛楚。
她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操…!”陈野发出一声满足到极致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英俊的脸上因为极致的快感而扭曲。那紧致、湿滑、温热、抗拒又吸绞的极致包裹感,如同最强的春药,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他粗重地喘息着,腰胯如同打桩般,开始毫无怜悯地、凶狠地在她体内冲撞、贯穿起来。
“真他妈…爽死老子了…”他咬牙切齿地喘息着,每一次尽根没入都伴随着肉体拍打的淫靡声响和身下女孩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鸣。紧窒的甬道被迫适应着他的尺寸,被迫吞吐着那滚烫的巨物,湿滑的汁液在剧烈的摩擦下不断分泌,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这具身体,终于被他彻底占有。征服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柱,让他沉沦在这暴烈又极致的感官地狱里,无法自拔。
3林岚感觉自己像一尾被凶猛浪涛拍上冰冷礁石、濒临窒息的鱼,每一次徒劳的弹动都榨干所剩无几的气力,只余下灭顶的绝望。陈野那张汗湿的、带着餍足后的张狂的脸在她视线里扭曲、晃动,让她感到眩晕和恶心。意识在混沌的泥沼里沉浮,模糊中,她听到他带着粗重喘息、狎昵到极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给老公生个孩子? 射在里面…好不好?”滚烫的气息钻进耳蜗,带来本能的战栗。
“不!不行!”林岚残存的意识被这可怕的提议瞬间刺穿,惊恐地尖叫出声,声音嘶哑破碎。
“啧…”一声混合着不满和嘲弄的轻嗤响起。紧接着,她感到体内那滚烫、坚硬、撑胀了她许久的巨大存在猛地抽离!
空虚感和撕裂的钝痛瞬间席卷而来。
随即,一股灼热粘稠的液体带着强势的、不容忽视的触感,淅淅沥沥地、极具占有意味地喷洒在她大腿内侧娇嫩敏感的肌肤上,甚至有几滴溅落在微凉的小腹。那滚烫的烙印和浓烈的雄性气息让林岚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
禁锢骤然消失。林岚像被抽掉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垫子上,刚想挣扎着蜷缩起身体,逃离这可怕的现场——
一只大手却不容抗拒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陈野的声音依旧带着事后的沙哑,却没了刚才的狂暴,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是掌控一切的体贴。
林岚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看着他动作从容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带着清冽人工香味的湿巾。
然后,那双刚刚还对她施以暴行的手,此刻却用着一种近乎温柔、甚至称得上仔细的动作,擦拭起她大腿上那片粘腻的、属于他的灼热痕迹。湿凉的触感划过肌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他的手指力道适中,缓慢地、不容置疑地清理着每一寸沾染了他标记的地方,仿佛在对待一件…属于他的、需要被妥善处理的所有物。
林岚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运动裤冰冷的拉链。那一点金属的寒意刺得她指尖一缩,随即又麻木地停住,像一截断了生机的枯枝。布料被拉起的窸窣声,在这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器材室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空洞的灵魂。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掏空了。身体像个被玩坏后弃置的破布娃娃,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还在执行最后指令的躯壳。意识飘得很远很远,悬浮在冰冷的天花板角落,漠然俯视着下方那个名为“林岚”的残骸——那个残骸正用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的动作,机械地、一件件捡拾起散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灰尘与屈辱的衣物。
那不是在穿衣服。那是在笨拙地、绝望地,试图将一片片破碎的尊严,重新粘回那具早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身体上。每一次布料摩擦过皮肤,都像是在重新刻下那场无声酷刑的烙印。空气中那人工香精的味道和他残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永恒的耻辱印记。
“可以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属于自己。
陈野站在两步开外,沉默像一道厚重的墙。夕阳最后一点余烬从他背后的高窗投进来,将他拓成一个漆黑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刚才发生的一切,被这沉默吞噬、压缩,变成一块坚硬的、哽在喉咙里的异物。
他看着她踉跄着试图站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事后的、令人齿冷的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今天你还能骑车吗?要不我送你回去。”
林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灰的鞋尖上。“不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情绪。
“不,”陈野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点可怜的距离。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断的意味,斩断了她所有微弱的推拒,“我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车子我明天帮你骑回家得了。”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定和掌控。
林岚的指尖陷进掌心,传来钝痛。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反驳。只是默默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跟着那道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走出了这片充满橡胶和灰尘气味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门外,暮色四合,天空是沉郁的绀青色。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她皮肤上那种黏腻的、仿佛被烙印过的错觉。陈野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掌控全局的距离。
(三十二)同行
林岚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脚步虚浮,意识游离在躯壳之外。周遭的景象——走廊、楼梯、逐渐暗淡的天光——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毛玻璃。她甚至没察觉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学楼的,直到熟悉的班级门牌映入眼帘,才猛地被拉回一丝现实。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值日生留下的淡淡灰尘气息,黑板一角还写着未擦净的公式。夕阳的余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迟暮的金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陈野走在前面,目标明确地来到她的座位旁。他先是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干净却略显杂乱的桌面,然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事后的、近乎诡异的熟稔与掌控:
“你周末带什么?我帮你收拾好了。”
他没有询问“要不要”,而是直接宣告了行动。说罢,他弯下腰,动作异常熟练地拉开她的书包,开始按照黑板边上老师罗列的作业清单,一本一本地抽出对应的习题册和试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厚脊,《优化设计》的蓝色封皮,《天利三十八套》……他将它们仔细地码放整齐,塞进书包的夹层。他甚至记得她习惯把语文笔记本和错题本分开放。
整个过程迅速、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林岚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本该感到被侵犯的愤怒或恐惧,但此刻,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她看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在他手中被归置,像是看着另一个陌生人的生活片段。
很快,书包被装得规整而饱满。陈野拉上拉链,将书包带子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它挂在了自己肩上。那原本属于她的、承载着学业重负的蓝白书包,此刻搭在他的宽肩上,显得突兀又刺眼。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征求,没有询问,只有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将一切都纳入其安排下的笃定。
林岚的视线落在那只伸过来的手上,停了几秒。指尖冰凉。她没有去握,也没有反抗,只是极其缓慢地、像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般,挪动脚步,跟上了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只手在她前方不远处虚握着,等待着,像一个沉默的契约,也像一个无形的桎梏。
她没有触碰它。但他知道,她跟来了。
这就够了。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空荡的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最终融入门外深浓的暮色里。教室里重归寂静,只有黑板上未擦净的粉笔字迹,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逐渐模糊成一片茫然的灰白。
(三十三)交易
校门口的空旷在暮色里被放大,像一幅褪了色的静物画。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路灯提前亮起的、略显孤寂的光晕,和风吹过光秃枝桠的沙沙声。
陈野走向车棚,推出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山地车。林岚的目光落在后座上——那里赫然绑着一个与整车风格格格不入的、柔软的、粉白格子的棉质坐垫,簇新干净,在昏黄光线下甚至透着一丝笨拙的“精心准备”感。
陈野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立刻骑上去,而是单脚支地,侧过头看她。他的脸在阴影和路灯光交界处,神情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
“我跟宋灼华,早就分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坐垫,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又隐隐期待的意味,“这个……是给你准备的。”
林岚看着那个坐垫,心里没有泛起丝毫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她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连涟漪都吝于产生。
陈野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但没再说什么。他示意她上车。
林岚动作迟缓地侧身坐了上去。那个坐垫确实比她想象中柔软,但也仅此而已。陈野感觉到身后的重量,眼神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像某种得到确认的信号。他踩下脚踏,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渐浓的街道。
晚风比来时更凉,吹散了器材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却带来另一种空旷的冷。林岚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微微摇晃,她看着陈野宽阔却紧绷的后背,看着路灯的光影在他肩头明明灭灭。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陈野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一种近乎雀跃的松弛感透过相贴的衣物传递过来。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
就是现在。
林岚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校服外套上,声音不高,被风送进他的耳廓,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依赖般的语调,却说着最冷静的计算:
“陈野。”
“嗯?”
“你记得……沈烁吗?”她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就是上次在KTV门口,你见过的那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叹息,又像哀求,“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对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仿佛答案不言自明,紧接着抛出真正想说的话,那个她坐在器材室垫子上,在无边的恐惧和麻木中,唯一清晰成型的念头:
“你能不能……让他别再找我了?”
“我有点怕他。”
话音落下,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陈野握车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车子蹬得更快了一些,迎着风,也迎着前方深不见底的夜色。
林岚闭了闭眼,手臂依旧环着他,指尖却冰凉。她在等待,也在赌。赌少年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和虚荣心,能否压过对沈烁那种“校外势力”本能的忌惮;赌这笔用屈辱和沉默换来的、畸形的关系,是否能产生一点点她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是一个开始。一场用自己身体和尊严作为初始筹码的、危险至极的交易。而她,已经别无选择地坐上了牌桌。
车子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陈野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腰背的线条,在林岚那句带着示弱与请求的话之后,几不可查地挺直了些,绷紧的肌肉也似乎松弛了一瞬。
夜风灌进他的校服外套,鼓胀起来,又贴回后背。他沉默地骑了几十米,直到拐过一个街角,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流过。
“沈烁?”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林岚贴得近,听得清晰。那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下去的、混合着不屑与某种被激起的雄性较量心的冷硬。
“就那职高的?”他嗤笑一声,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我知道他。”
他没有问“他找你干什么”,仿佛那是不言自明、甚至不值一提的事情。这种了然,让林岚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沉了沉,又奇异地定了定——至少,他清楚那是什么样的麻烦。
陈野微微侧过头,下颌线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点表演性质的雀跃,而是一种更实在、更近乎承诺的笃定,虽然那笃定里依旧盘旋着属于他的傲慢:
“怕什么。”他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有我在。”
三个字,像三块粗糙却沉重的石头,砸进林岚混乱的心湖。这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所有权的重申——你归我管,你的麻烦,自然也归我处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狠劲与轻敌的狂妄: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离你远点。”陈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脊背发凉,“不然,有的是办法让他长记性。”
这话说得凶狠,甚至有些幼稚的江湖气,但在此刻的林岚听来,却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具分量。
林岚没有接话,只是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信号的确认,一次沉默的“投资”。
陈野感受到了这份依赖,似乎被取悦了。他不再谈论这个令人不快的名字,转而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安全”、也更彰显他主导权的地方:
“周末……”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少许平常,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安排口吻,“我带你去个地方,比跟那种人瞎混强。”
他没有问“你想不想去”,而是直接决定了。仿佛从她坐上他车后座、环住他腰的那一刻起,她周末的时间,连同她一部分的自主权,就已经自然而然地移交到了他手中。
林岚将脸埋在他背后,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夜风中,陈野将她这句沉默,当作默许,甚至当作顺从。他重新目视前方,蹬车的动作变得更加有力,仿佛载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终于明确归属、值得炫耀且需严加看管的战利品。
而林岚,在他看不到的身后,睁着眼睛,望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模糊的树影和灯火。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更加清醒、也更加刺骨的寒意。
(三十四)谎言
快到林岚家小区门口时,那片熟悉的、略显老旧的居民楼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林岚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随即,她捏了捏陈野腰侧的校服布料,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就这儿停吧,”她的声音贴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别进去了,万一被邻居或者……我爸妈看见,就说不清了。”
陈野捏住车闸,轮胎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稳稳停在小区外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单脚支地,没有立刻让她下车,而是侧过身,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沉沉地锁住她。
“行。”他应得干脆,没再坚持。但随即,他从自己挂在车把上的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就着路灯昏黄的光,飞快地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刺啦”一声将那页纸撕了下来。
他将纸条塞进林岚手里,指尖相触,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他掌心未散的温热。
“回去要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事,就加这个QQ,随时找我。”
他没说“害怕”或“需要帮忙”,用了更模糊也更私密的“不舒服”。这张纸条,像一把钥匙,也像一条无形的链子,将器材室里发生的一切,与此刻,与未来,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林岚攥着那张还带着他笔迹压痕的纸条,指尖微微蜷缩。“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从后座下来。双腿有些发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陈野伸手虚扶了一把,很快又收回。
“明天见。”他说,不是问句。
林岚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亮着零星灯火、代表“正常”与“安全”的居民楼。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粘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进单元门洞,才骤然消失。
家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溢出来。林岚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妈妈站在门口,脸上交织着焦灼和不耐,劈头盖脸地问:“跑哪去了这么晚?电话也不接!我都想出去找你了!”
林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面上却疲惫地垂下眼,声音带着走远路后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别提了,妈。车子走到一半链子掉了,怎么也弄不好。我推到修车铺,师傅说今天太晚弄不完,明天才能修好。我就……走回来了。”
谎话像自己有生命一样,从她干涩的嘴唇里流利地滑出,甚至配套了细节和情绪。她自己也惊讶于这种“成长”。
妈妈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和疲惫的神色上停留片刻。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确实狼狈,或许是因为成绩带来的“好学生”滤镜还在,妈妈最终只是皱了皱眉,没再深究,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开始习惯性地唠叨:
“你说你,一点不让人省心!饭都凉了……等着,我去给你热热。下次再这么晚,必须提前打电话!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在外面多危险……”
唠叨声和厨房里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构成家里熟悉的背景音。林岚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手里那张写着QQ号的纸条,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终于回到了这个被称为“家”的物理空间。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浓稠的夜色里,连同那间昏暗的器材室,那辆有着粉色坐垫的自行车,和那个少年不容置疑的“明天见”。
世界被割裂成了两半。而她,站在裂缝中央。
(三十五)质问
饭后,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剧的声音隐隐传来。林岚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世界才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暂时隔开。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心里那张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近乎仪式般地,小心翼翼打开爸爸那台有些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登录了自己几乎不用的QQ,找到添加好友的界面,将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输入。
按下回车。
陈野的QQ头像很快出现在列表里——一个简单的篮球剪影。几乎就在她通过验证的下一秒,那个头像就急促地闪烁起来。
她点开。
第一条信息跳了出来,带着一种与她此刻麻木心情格格不入的、近乎急切的情绪:
陈野:“今天的事对不起。。。我确实有点太冲动了。”
林岚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眼神空洞。道歉?在发生了那些之后?
第二条信息紧跟着:
陈野:“但是我确实很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此刻读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扭曲感。她指尖冰凉。
第三条信息,更长的段落,像是憋了很久,带着一种混杂着痛苦和占有欲的倾诉:
陈野:“你不知道上次我在KTV看到你,我有多崩溃,幸好那天你没事。”
KTV?
林岚木然地盯着屏幕。记忆的碎片猛地拼凑——昏暗的楼梯,震耳的音乐,沈烁搭在她肩上的手,周围起哄的目光……还有,在走廊交错而过时,那个模糊的、仿佛带着冰碴的视线?
是陈野?他当时也在?他看到她和沈烁在一起?所以他的“崩溃”……是因为觉得她“堕落”,还是因为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一股荒谬的、几乎要冷笑出来的冲动涌上喉咙。她手指放在键盘上,下意识地想敲下质问:
“KTV那天,你不是就在旁边看着吗?你不是让我进去的吗?”
字打了出来,光标在句尾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她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陈野可能的表情——错愕,恼怒,或者用更冰冷的沉默来应对。
有什么用呢?
质问他,就像对着深渊呼喊,除了带回自己的回声,什么也不会改变。他不会承认,就算承认了,也只会用另一套说辞来粉饰,或者激起他更不可控的情绪。
疲惫,像潮水一样灭顶而来,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愤怒和质问的冲动。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句充满讽刺的质问。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仿佛也删掉了某种徒劳的期待。
最后,她只是打下了几个字,简单,疲倦,带着明确的终止符意味:
林岚:“我不想说那个。”
林岚:“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聊吧。”
发送。
她没等他回复,甚至没再看那个闪烁的头像一眼,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个刚刚建立起脆弱连接的数字世界,连同里面令人窒息的道歉、告白和扭曲的关切,一起关在了外面。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林岚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
明天?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她需要这片沉重的、暂时的黑暗,来包裹住自己那已经千疮百孔、却不得不继续运转的躯壳。而那个名为“陈野”的漩涡,以及他带来的所有混乱、伤害和令人困惑的“在意”,都被她暂时搁置在了“明天”那个模糊而沉重的概念里。
(三十六)吵架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房间。林岚闭着眼,身体僵直地裹在被子里,听觉却在死寂中变得异常敏锐。隔壁房间的声响,起初是压抑的争执,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寻找着薄弱的突破口。
“丫头都被你惯坏了!”父亲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粗哑和白天积累的郁气,像钝刀子割破夜的宁静,“吃完饭碗一推就跑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点规矩!”
“孩子今天看着就累,少说两句行不行?”母亲的声音试图调和,却透着惯有的疲软和小心翼翼,“碗我来洗就行了,让她早点休息……”
“休息?一个女孩子,被你养得这么没眼色!”父亲的怒火找到了更具体的靶子,“看到大人饭吃完了都不知道问一声要不要添,一天到晚摆个臭脸给谁看?读书读成这个死样子,真不知道养来有什么用!”
“你有完没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戳中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那里面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决堤,“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来冲着老婆孩子撒!对着你那些领导、对那些难缠的客户,怎么没见你这么硬气?窝里横!”
“你再说一遍?!”父亲的咆哮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猛然扫落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一记清脆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巴掌声。响亮,短促,在夜色中炸开,像一记无声的惊雷。
林岚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爬起来,冲出去,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一样,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或是用沉默的眼泪哀求父亲停手。
但今天,她没有动。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器材室的冰冷地面上,在陈野不容置疑的掌控中,在那张轻飘飘的QQ纸条上,消耗殆尽了。她只是把被子拉得更高,几乎蒙住了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片人造的、虚假的黑暗与寂静里。
外面的世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而她,连自己的战场都一败涂地,哪里还有余力去调停别人的烽火?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片刻。
然后,一种新的、更为私密却也更加令人不适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传来。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床板轻微的吱呀,混合着母亲压抑的、近乎啜泣般的低吟,和父亲粗重浑浊的喘息。肉体沉闷的撞击声规律地响起,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节奏,穿透薄薄的墙壁,不容拒绝地钻进她的耳朵。然后,一种新的、更加粘稠也更让人不舒服的声音,细细索索地从隔壁传了过来。
声音不算大,但特别有劲,有种蛮横的、不管不顾的节奏,硬生生穿过薄墙,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不是温情,也不是爱。那更像是男人在宣告他对女人的绝对掌控,是父亲怒气没消、换了个法子在发泄,是这间屋子里,谁说了算这件事又一次被摊开在眼前,赤裸裸的,让人难堪。
林岚紧紧合上眼皮,湿漉漉的睫毛沉重地黏在一起。她没动,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侧过身子,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冰凉的枕头里。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身体里面某个地方,却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规律又沉重的闷响,像带着看不见的钩子,穿过墙壁,莫名其妙地勾动了她身体里刚刚在器材室被强行打开、还没来得及完全平复的记忆。
一股微弱但真真切切的热流,完全不顾她心里翻江倒海的羞耻和抗拒,静悄悄、慢吞吞地从身体最深处、那个还残留着痛楚和撕裂感的地方,渗了出来。
那感觉滑腻腻、湿漉漉的,像一种无声的背叛。
不……
林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巨大的难堪和恐慌一下子淹没了她。她死死咬住嘴唇里面的软肉,嘴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指甲用力掐进手掌心,想用尖锐的刺痛来压住那不该有、也控制不了的身体反应。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这种充满了粗暴和屈辱的声音,身体会这样?
是因为陈野那次野蛮的侵犯,强行撬开了她身体的门吗?
还是因为这副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和伤害里,已经麻木到连羞耻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这个想法像冰冷的针扎进心里。她感到一阵头晕,胃里也跟着不舒服地翻搅起来。隔壁传来的屈辱和痛苦的声响,和自己身体里这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湿润暖意,形成了最荒谬、最让她恶心的对比。
这根本不是舒服! 这让她害怕,害怕自己连身体都管不住了!害怕自己从里到外都失控了!
她绷紧全身,骨头都僵硬了,想锁住那不该动的悸动和不该流的东西。可那一下又一下的、沉闷的撞击声,像个固执的低音鼓点,不停地、顽固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牵扯着那个隐秘的、才刚刚安静下来却依旧敏感的位置。
湿意,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持续地漫开。
无声地提醒她,连这具躯壳,她都快守不住了。
(三十七)照片
阳光像一把迟钝的匕首,毫无怜悯地劈开窗帘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林岚在眼皮的灼热感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所有的声音——争吵、巴掌声、喘息、撞击——便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塞满了她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
厨房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单调重复的白噪音,是母亲。客厅里,父亲如雷的鼾声依然在继续,带着酒意未消的浑浊和一种肆无忌惮的占领意味。
家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后的平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无形硝烟和某种隐秘体液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母亲在厨房的忙碌身影显得格外沉默,背脊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
林岚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里,父亲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张着嘴,睡得沉。他那只屏幕已经有了裂痕的旧手机,就孤零零地躺在茶几边缘,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却连接着某个肮脏秘密的物件。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时,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鼾声震天的父亲,又瞥了一眼厨房里背对着她的母亲。
然后,她解开了锁屏——密码是她早就无意中知道的,弟弟的生日。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相册。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张模糊的工作文件截图,和一些无聊的风景照。她快速向下滑动。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的图像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的眼底。
那是母亲。赤身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瘫睡在卧室凌乱的床上,头发散乱,面容模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失去了生气的、被随意丢弃的肉。拍摄的角度居高临下,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把玩般的意味。
林岚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发紧。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向下翻。
更不堪入目的照片出现了。特写。赤裸的、毫无防备的私密部位,被镜头冷酷地放大、定格,像在观察某种没有生命的标本。光线很差,画质粗糙,却更加凸显了那种侵犯和亵渎的本质。
这不是情欲,不是爱侣间的记录。这是一种羞辱,一种权力的宣告,一种将最亲密的人彻底物化、剥离所有尊严后的冷酷收藏。
女人……就是这样被轻贱、被侮辱的吗?
这个念头带着尖锐的冰棱,狠狠扎进她的意识。她想起了器材室里陈野的眼神和动作,想起了沈烁搂着她肩膀向旁人炫耀“我带来的妞”,想起了父母争吵后那令人不适的、充满了征服意味的声响……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无边的悲凉和恶心,席卷了她。这怒火不是炽热的,而是沉在冰海之下的暗流。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再看沙发上沉睡的父亲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准确地点击。
选择。全选。删除。确认。
系统提示删除成功。她没有去检查“最近删除”相册,只是将手机轻轻地、精准地放回了茶几上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下,裂痕对着桌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怔了几秒。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厨房里的白噪音还在继续。母亲的背影依旧沉默地忙碌着,对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又被女儿亲手抹去的二次侵犯,毫不知情。
林岚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身体没有颤抖,眼泪也没有流下来。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那层昨晚才刚刚开始凝结的冰壳,又加厚了一层,变得无比坚硬,也无比寒冷。它隔绝了外界的伤害,也似乎,正在一点点冻僵里面残存的、属于“林岚”的温度。
她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女人如何被对待的秘密。这个秘密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寒冷。而她,刚刚亲手处理了“证据”,也像是一个沉默的共犯,将这份寒冷,更深地埋进了这个家的地基里。
(三十八)日常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母亲探进头来,脸上竟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洋溢着慈爱的柔和笑容。那笑容如此熨帖,如此“正常”,仿佛昨夜那记响亮的耳光、那场屈辱的争吵、以及随后令人窒息的声音,都只是林岚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就连今早茶几上那只手机里曾存在的秘密,也从未惊扰过这个“贤妻良母”的面具分毫。
“小岚,醒啦?”母亲的声音轻快,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暖,“妈妈早上摊了鸡蛋饼,你最爱吃的那种,快出来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林岚抬起头,目光落在母亲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眼角却残留着不易察觉疲惫和一丝肿胀的脸上。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站在两个平行世界的夹缝中。一个是眼前这个温言软语、系着围裙的母亲;另一个,是手机相册里那具毫无尊严、被镜头凌辱的肉体,是昨夜挨打后压抑呻吟、又在另一种侵犯中被迫承受的女人。
“哦,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应道,像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
餐桌上,金黄的鸡蛋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林岚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机械地送进嘴里。蛋饼松软,咸香适中,是她熟悉的味道。可她咀嚼着,却感觉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某种混合着谎言、暴力与沉默的泥沙。
“好吃。”她怔怔地说,视线没有焦点。
“好吃就行!”母亲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容更深了些,眼底那点强撑的亮光却显得格外脆弱。她转身,用同样轻快的语气朝着弟弟的卧室喊:“小凯!起床吃饭了!太阳晒屁股啦!”
然后,她走向客厅,在那如雷的鼾声前停下,伸手推了推沙发上蜷缩的男人,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嗔怪:“起来了,老林,别睡了,吃点儿东西再睡。”
父亲在睡梦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鼾声只是略一停顿,便又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母亲没有坚持,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随即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转身回到厨房,开始收拾灶台。她的背影挺直,动作利落,仿佛刚刚推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赖床家人,而非昨夜施暴的丈夫,也非……那不堪照片的拍摄者。
林岚坐在餐桌旁,食不知味地又勉强塞下一块蛋饼。鸡蛋和面粉在胃里凝结成块,沉甸甸地往下坠。母亲“正常”的表演,父亲毫无愧意的沉睡,弟弟房间里传来的抱怨和拖拉的脚步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比“日常”的周末清晨画卷。
而这“日常”,此刻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林岚感到窒息和恐惧。它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覆盖在肮脏的真相之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黏腻、污浊。
她再也坐不住了。
“妈,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急促,“作业还有很多,我回屋写了。”
不等母亲回应,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桌,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将那个弥漫着鸡蛋饼香气、却也充斥着无声谎言和巨大创伤的“家”的图景,暂时隔绝在外。
背靠着门板,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和试卷静静地等待着。阳光正好落在上面,照亮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整洁的字迹。
这是一个可以掌控的世界。对或错,有清晰的边界。只要付出努力,就能看到分数的回报。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在草稿纸上划下第一道深深的笔痕。
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恶心、悲凉、愤怒和那令人作呕的“日常”,都一笔一笔地,刻进这冰冷而安全的数字与符号世界里。
(三十九)外出
下午,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岚强迫自己沉在题海里,试图淹没脑海里翻腾不休的碎片。直到枕边的手机“滴滴”响起,屏幕亮起,是陈野的信息。
陈野:“你的自行车我骑回来了,就在我家楼下。要不要出来?我带你去透透气。”
林岚盯着那行字。出去,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陈野,面对他们之间那笔肮脏的交易。但“透气”两个字,又像一根针,扎破了家里令人窒息的沉闷。她需要离开,哪怕只是片刻。
她起身,走到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侧脸平静。
“妈,”林岚开口,声音尽量平常,“自行车修好了,我现在去车铺取一下。”
母亲转过头,脸上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去吧。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目光很快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这过于顺利、过于“正常”的应允,反而让林岚心里一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我很快就回来。”
回到房间,她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那些衣服,最终,拿出了一件干净蓬松的白色短款羽绒服穿上,遮住了里面略显单薄的毛衣。又散下一直扎着的马尾,让长发披散下来,多少能遮掩一些憔悴。最后,戴上了一顶柔软的米色毛线帽子,帽檐压下来,能挡住一部分视线,也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和安全感。下身是普通的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
她深吸一口气,拉上拉链,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没有惊动客厅里的母亲。
见到陈野时,他正靠在那辆黑色山地车上,站在小区外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看到她走出来,他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白色羽绒服衬得她脸很小,毛线帽下散落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甚至……脆弱。这似乎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林岚却避开他的目光,四下张望:“我车子呢?”她的语气平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野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这故作镇定的样子很有趣。“别着急啊,”他拍了拍自己车后座那个依旧扎眼的粉色坐垫,“咱俩先出去逛逛,车子的事,不着急,晚点我带你过去取,或者明天给你送学校都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仿佛她的自行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引子,真正重要的是此刻,是他和她“出去逛逛”。
林岚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她看了一眼他那不容商榷的姿态,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周围。取车是借口,她知道;母亲的态度是纵容,她也知道。此刻,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或者说,比起待在那个令人作呕的“正常”家里,面对陈野这个已知的、带着危险的目的明确的漩涡,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清晰”。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走上前,侧身坐上了那个柔软的粉色坐垫。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环住他的腰,只是双手抓住了身下的金属车架,身体刻意向后靠着,与他保持着一段僵直的距离。
陈野似乎并不在意,他长腿一蹬,车子便轻快地滑入街道。
“带你去个地方,”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保证比待在家里写作业有意思。”
林岚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帽檐下的眼睛,像两口封冻的深井,映不出丝毫光亮。白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冬日街景中,像一小团移动的、没有温度的雪。
(四十)电玩城
眼前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场,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对于林岚来说,这里更像一个熟悉的陌生地标——母亲极少带她来,因为这里的标签不打折,每一件衣服的价格都像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们不属于这里。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衣着光鲜的人群,下意识地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她疑惑地看向陈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不是这儿。”陈野的回答简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没等她反应,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感,牵起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潮湿,力道不小,林岚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他熟门熟路地带她绕过商场正门,钻进侧面一条略显狭窄、灯光也暗了许多的通道。七拐八拐,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隐约的电子音乐,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热闹感。
很快,一个由闪烁不停的霓虹灯管拼凑成的巨大招牌出现在眼前——“大富翁电玩城”。炫目的红光、蓝光、绿光交替闪烁,将入口处映得光怪陆离,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人兴奋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陈野没有丝毫犹豫,牵着她走了进去。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五彩斑斓的屏幕光疯狂闪烁,各种游戏的音效、投币声、敲击按钮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温热,混杂着汗味、灰尘和塑料模型特有的气味。
他径直走到前台,对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说:“麻烦,来两百个币。”语气熟稔,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啪地拍在柜台上,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学生身份不符的、刻意表现的潇洒。
沉甸甸的两小筐游戏币被推了过来,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岚看着那一筐亮闪闪的代币,又看看周围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疯狂身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嘟囔:“我又不会玩这些……”
“你这么聪明,还怕不会玩?”陈野回过头,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笃定和某种“带你来见世面”的意味却很明显。他没给她再拒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穿过几排喧闹的跳舞机和射击游戏,来到一排相对安静些的街机前。
他在一台屏幕闪烁着重影、摇杆和按钮都泛着油光的“拳皇”游戏机前停下,按了两下投币键,机器发出“咔嚓”两声轻响,屏幕亮起选择角色的画面。
“怎么样,”他侧身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眼睛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格斗家头像,“来一局?我教你。”
林岚迟疑地坐下。屏幕上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那些肌肉虬结或身姿矫健的角色,那些复杂的必杀技指令,对她而言如同天书。陈野简单粗暴地教了她几个基本按键——“这个是拳,这个是脚,方向键控制移动,乱按也行,打着打着就会了。”
第一局开始。林岚手指僵硬,几乎是闭着眼睛在面前的按钮上一通毫无章法地疯狂拍打、乱搓。屏幕上的角色在她混乱的操作下做出各种滑稽可笑的动作,偶尔歪打正着放出一个技能,大部分时间都在挨打。
然而,就在这毫无技巧可言的胡乱拍击中,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情绪却悄然滋生。每一次用尽全力按下按钮,听着那清脆的“啪嗒”声,看着屏幕上光影炸裂,哪怕自己的角色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她都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太久、沉甸甸的、混合着恐惧、屈辱、恶心的郁气,仿佛被这机械的、无需思考的动作,一点点地、粗暴地捶打出去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直到屏幕突然爆出“K.O!”的巨大字样,陈野操纵的那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角色,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向后轰然倒下。
林岚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她看看屏幕上“胜利”的标志,又看看旁边陈野带着笑意的侧脸。她当然知道,自己那套王八拳绝无可能打败他。他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感到被施舍的难堪,反而像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了她冰冷而荒芜的胸腔。那是一种被刻意给予的、带着掌控意味的“甜头”,但在此刻,对她而言,却比家里虚假的平静、比母亲强颜的欢笑、比父亲手机里那些不堪的照片……都要来得真实,来得“轻松”。
一种混合着胜利错觉、短暂忘我和某种扭曲感激的喜悦,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充盈了她的整个胸腔,鼓胀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溢出来。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热度。
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很快消失,但那双一直像蒙着灰雾的眼睛,在游戏屏幕变幻的光影映照下,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亮光。
“再来一局?”陈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了然和满足。他又投下了两枚币。
金属币落下的清脆声响,像为这个危险的、短暂的“避风港”,按下了续费的开关。
从“拳皇”的虚幻胜利开始,一种微妙的、近乎麻痹的快乐便攫住了林岚。陈野带着她,像真正的向导,又像慷慨的施予者,穿梭在光怪陆离的游戏机之间。
赛车游戏,他轻松甩开所有对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然后侧头看她笨拙地操控方向盘、手忙脚乱地撞向护栏,笑得肩膀耸动,却在她即将放弃时,伸手过来帮她稳住方向:“看,这样不就转过来了?”
模拟钓鱼,她盯着屏幕上晃动的浮标,总也抓不住时机,陈野便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按下按钮,屏幕上大鱼上钩的提示和音效响起时,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看,这不是钓到了?”
投篮机前,他更是显露出“一中篮球不是白打的”底气,动作流畅,命中率高得惊人,引得旁边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频频侧目。他投完自己的,又凑过来帮她捡球、递球,在她偶尔投进一个时,吹一声响亮的口哨。
两百个亮闪闪的游戏币,在令人目眩的声光盛宴和这种被引领、被“照顾”、甚至被刻意“成全”的感觉中,消耗得飞快。硬币投入机器的清脆声响,屏幕上的胜利画面,陈野带着笑意的侧脸和偶尔触碰她手臂或肩膀的热度……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快乐漩涡,将林岚紧紧包裹。她感到自己正在缓缓下沉,沉入一个由陈野亲手构筑的、暂时屏蔽了所有不堪现实的幻梦里。在这里,她是被关注的,甚至是“被宠爱”的,哪怕这关注和宠爱,都建立在他绝对的主导和操控之上。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排粉蓝相间的娃娃机前。玻璃柜里堆满了毛绒玩偶,在灯光下显得憨态可掬。林岚的目光被一只纯白色、有着长长耳朵和红眼睛的垂耳兔吸引。
陈野立刻会意,兑换了最后几个币。“想要哪个?哥给你抓。”
他投币,操控摇杆,眼神专注。机械爪落下,摇晃,抓住玩偶的耳朵,提起,摇摇晃晃地移向出口——却在半途松脱,玩偶跌回原处。
“哎呀!”林岚忍不住小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惋惜。
陈野没说话,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调整了角度。林岚紧张地盯着那摇摇晃晃的爪子,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几乎是无意识地小声念叨:“左边一点……再往左……好!下!”
爪子落下,精准地卡住了玩偶的身体和一只耳朵,稳稳提起,平移,成功掉进了出口槽!
“哇!抓到了!”林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暂时洗刷了她眼底长久以来的阴霾。
陈野弯腰取出那只柔软的白色垂耳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转身,像献宝一样递到她面前。
林岚欣喜地接过,指尖陷入那蓬松柔软的绒毛里,温暖的感觉透过手套传来。她忍不住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嘴角的笑意真实而明亮。
但下一秒,那笑意就像被冷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凝固。她抬起头,看着陈野,眼神里充满了现实的忧虑和一丝不舍:“这个……我可不敢带回家。”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谨慎,“我妈看见了一定会盘问的,哪来的?谁给的?解释不清楚。”
刚刚充盈胸腔的快乐,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漏了气,只剩下冰凉的现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连拥有一只玩偶的自由,都是奢侈的。
陈野看着她瞬间低落下去的神情,和手里那只与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显得天真无辜的兔子,皱了皱眉。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奖品”会带来这样的麻烦。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动作自然地摘下了林岚头上那顶米色毛线帽子。
“哎?”林岚一愣。
只见陈野拿过那只垂耳兔,将它略显笨拙地、但巧妙地塞进了帽子的内层空间,兔子的长耳朵从帽檐边软软地耷拉出来一点,不仔细看倒像是帽子本身的装饰。
然后,他重新将帽子戴回林岚头上,还顺手帮她理了理被帽子压住的长发。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不容分说的利落。
“这样,”他看着她,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掌控感的弧度,“不就行了?”
帽子重新戴在头上,温暖依旧,却多了一份隐秘的、沉甸甸的重量。那只兔子就贴着她的发顶,像一个甜蜜又危险的秘密,一个无法带回家光明正大摆放的“礼物”,一个由陈野赋予、也必须由陈野的方法来隐藏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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