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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 (51-52)作者:秋事已过

[db:作者] 2026-10-19 05:18 长篇小说 9850 ℃

【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51-52)

作者:秋事已过

  第五十一章

  到苏小妍家的时候,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脚刚迈过玄关,就愣住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沙发上的靠垫掉在地上,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其中一本翻扣着,页脚被折了过去。电视柜旁边的那个小筐倒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遥控器、指甲刀、几根没用完的笔芯。餐桌的椅子歪着,有一把干脆横在了过道上。像是有人在家里转了一圈,随手把所有东西都扒拉了一遍。

  我心里一惊。进贼了?

  “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姐——”

  屋子安安静静的,连水流的声音都没有。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往里走。客厅、厨房、卫生间,都看了一圈,没有人。最后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我推开门。

  卧室比客厅还乱。衣柜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七零八落,衣服裤子被拽出来丢在床上、地上、椅子上。毛衣和睡衣缠在一起,一条牛仔裤挂在椅背上,半截拖到了地板上。床头柜上的东西也被扫到了一边,台灯歪着,一本书掉在了床脚。

  床上,被子里裹着一个人。

  被子从头裹到脚,像一只巨大的茧。只从被口露出一截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乱糟糟的。

  我走过去,伸手把被子掀开——

  苏小妍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裤。头发散着,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看进去。听见被子被掀开,她偏过头来,目光慢吞吞地落在我脸上。

  “你有病啊,拿我被子干嘛!”

  说完一把把被子扯回去,重新裹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叹了口气。

  “姐,你这是干嘛呢?”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你管。”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掀她的被子。转身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满地的衣服。又回到客厅,看了看那一片狼藉。

  行吧。

  我在卧室里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毛衣归毛衣,裤子归裤子,粗略叠了一下,放回衣柜。衣柜的门关好。床头柜上的台灯摆正,书放在一边。然后去了客厅,把靠垫放回沙发上,茶几上的书合上摞好,小筐扶起来,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椅子推回餐桌底下。找了块抹布,把茶几和餐桌擦了一遍。地也扫了。

  弄完这些,已经快六点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屋子总算有了点原来的样子。卧室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被子裹着的那个人,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半瓶水和两个鸡蛋,连一包挂面都没有。我掏出手机下了单,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罐蜂蜜和一包果茶。烧水,泡了一杯,放在杯子里晾着。

  端着杯子进卧室。床头柜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我把杯子放在上面,隔着被子摇了摇她的肩膀。

  “姐姐,喝点茶吧。”

  被子里没反应。过了几秒,一个很轻的翻身,像是换了个姿势,但依然没有露出头来。我等了一会儿,没再勉强,退出卧室,把门带上了。

  专送来得很快。食材放在门口,两袋子。我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拆开摆好。洗米,下锅,按了煮饭键。然后洗菜、切肉、备葱姜蒜。起锅烧油的时候,锅底发出滋啦的一声响。

  很久没自己做饭了。

  自从妈妈回来之后,厨房就不归我管了。她总是比我起得早,比我回来得晚,买菜、做饭、收拾,样样都抢在前面。我在旁边打下手的时候,她还嫌我切得不好,洗得不干净。说起来好像才过了没多久,可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

  前几天,我们还在一张桌上吃饭。她做了好几道菜,全是苏小妍喜欢的。她还说“明天约他出来见见”,那会儿她脸上的光,我记得很清楚。这才几天。

  我把葱段丢进油里,爆出香味。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两菜一汤。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不难做。我把菜盛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苏小妍站在厨房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家居T恤,下面是条棉裤。头发随便拢了一下,用夹子别在脑后。手里端着那杯蜂蜜果茶,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把视线一扭,落到了别处。

  “看什么,”她说,“我起来上厕所。”

  说完她转身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她折回来,走到我旁边,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

  “……茶还有么。”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走到料理台边给她续上热水。递回去的时候,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杯壁,是热的。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厨房里,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什么这么香?”

  “青椒炒肉。”

  她没说话,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看我把汤盛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饿了。”

  我把碗筷递给她,朝餐桌那边扬了扬下巴:“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饭菜上桌。两菜一汤摆好,我把碗筷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青椒炒肉,慢慢地嚼。我看着她吃,自己也动了筷子,但没吃几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起落之间没什么声响。汤喝了两口,饭扒了几粒,全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把碗里的汤搅了两圈,想了想,还是先开口了。

  “姐。”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今天是怎么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什么怎么了?”她回得云淡风轻,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我看了看客厅。沙发上的靠垫已经放回去了,茶几也擦过了,电视柜旁边的小筐也摆正了。可几个小时前那副样子我还记得。什么都没碰坏,但什么都像是被摔过一遍。

  “家里怎么这么乱?”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碗里。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

  “先把你自己的破事顾好。”

  我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姐,今天在学校是不是有人给你表白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停过了。然后她又继续动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是啊,”她说,“这你都知道。”

  “是谁啊?”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她夹了一口菜,“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一下嘛……”

  “哟,”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好难得哦,我家好弟弟终于舍得关心我了。姐姐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这几天我确实一个微信都没给她发过。每天去出租屋那边等妈妈,睁眼闭眼想的都是那件事,她的消息框我甚至没点开过。她说得没错,我把她忘在一边了。

  “怎么今天突然就着急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碗放下,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是第一天在学校受欢迎吗?哪一天没有收到纸条,每天都有人给姐姐表白,你才知道?”

  她站起来,拉开椅子,转身进了房间。

  桌子上的菜又是只动了小半,她碗里的饭倒是吃完了。

  我走到姐姐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正靠在床头,腿上搭着被子,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房间里的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都照得柔柔的。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刚吃完饭就躺床上不好。”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往前挪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姐,这两天是不是挺忙的啊?是不是累了?”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忍不下去的意思:“你有完没完啊?到底有事没事?”

  我嘿嘿笑了两下:“姐,明天周六,我们出去玩吧。我开车。”

  她听我这么说,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哦,去哪儿?”

  我一看有戏,赶紧补充:“去爬山……哦不,去看海……”

  她翻了个白眼:“无聊。”

  说着就伸手去够手机。我几步小跑过去,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把手机压住,嘿嘿傻笑:“那你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被我按住了手,没有挣开,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起来看我。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不是你说要出去的吗?”

  我噎了一下,想了想:“那……那我们去看电影、打游戏、去喝酒、去唱歌?”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在眼前转悠的苍蝇:“行了行了,你别折腾了。”

  我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姐,求你了,求你了行不行。”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脸,嘴角弯起来:“就这么想和我出去?”

  我点头如捣蒜。

  “可惜,”她说,“姐姐明天有约了。”

  我一愣:“啊?怎么又有约啊!”

  相亲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妈妈那边两条线都断了,她自己也说了不折腾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约?难道妈妈还在背地里给姐姐安排?不可能。那天晚上的事之后,她应该再也没这个心思了。

  我小心地问:“姐,和谁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凑近我,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捧住我的脸。她的手掌微凉,指尖搭在我的颧骨上,力道很轻。她把我的脸朝她那边转了转,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笑了一下。

  “你管不着。”

  手轻轻一推,把我推开了。她在床上收回手,拿起手机,重新靠回床头。

  “把门给我带上。”

  我灰溜溜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又转过身来:“明天去哪儿玩啊,我也去行不?”

  姐姐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腿上,抬眼看我,有点无奈:“谁说我是去玩了?”

  我挠挠头:“那……”

  她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整天没正经事啊?”

  “哦。”

  我把门带上了。

  站在走廊里,靠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王阳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王阳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像是怕我听不见一样。好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自从上次在KTV之后,我们之间就断了联系。以前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的人,现在几个月没打过电话。我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感慨。等妈妈那边的事缓过来,一定得找个时间和他聚聚。

  我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语气:“那个,李雅在不在?”

  “李雅?”王阳的语气顿了一下,“你找她干嘛?”

  “这个你别管,我有事找她。”

  “我说大哥,”王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你几个月不联系我,现在一找我就问我女朋友,还不让我知道。这怎么说?”

  我呆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想起今天李雅用他手机发的那条消息。如果那件事动静很大,王阳肯定也知道。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问他。

  “今天是不是有人在学校给苏老师表白?”

  “是啊。”

  “那人是谁?”

  王阳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是学校教数学的杨老师。”

  我心里一下明白过来:“杨老师?杨志?”

  “对啊,”王阳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还认识他啊?”

  “呵呵,听说过。”

  “杨老师好像和苏老师认识很久了,”王阳说,“据说杨老师就是苏老师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跟你说,今天场面可不小。杨老师趁着午饭的时候,在食堂给苏老师表白,好多人都看见了。”

  “然后呢?”

  “听说苏老师当时没答应,连饭都没吃就走了。不过杨老师又追上去了,后面就不知道了。我又不在现场。”

  我一阵沉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阳在那头继续说:“不过下午又有人在传,说杨老师已经辞职不干了,还说他明天就要出国了。”

  “出国?”

  “听说的,不知道真假。反正学校里传得挺开的。”

  王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说你怎么不待在苏大啊?苏老师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又不去守着。学校都以为苏老师是单身,那可不差点被人偷家吗?”

  我听不下去了:“行了,我知道了。”

  说完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聚一聚。”

  他回了一个“ok”。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卧室那边没有声音,门缝里那点灯光还亮着。

  居然是杨志。

  早该想到是他的,前几天妈妈给他的电话让他看到了希望。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表白。

  被拒绝之后,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在苏大待不下去了。辞职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他还有一点自知之明。走不走都跟我没关系。他走了,苏小妍少一个麻烦;他不走,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想这些干什么。走不走都和我没关系。收起思绪,我也回了房间。

  今晚不回绿地了。明天姐姐出门,我就在这里待着。周日再和她一块出门。

  至于妈妈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搞不定了。她前几天看我的那个眼神,说的那些话,现在都还在脑子里打转。追得太紧可能只会适得其反。先让她自己缓一缓,至于我还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不想了。。。

  我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醒。

  家里没人,姐姐已经出门了。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昨天买的食材还剩一些,在冰箱里搁着。我翻了翻,够撑一天。也没什么事可做,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上午打了两局游戏,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觉得没意思,退了。又刷了一会儿视频,翻来翻去都是些差不多的东西,也没耐心看完。中午随便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一直没变过,厚重的黑云特别浓,像是压在人的头顶,感觉有些压抑。

  想起来好像很久没一个人待过了。自从妈妈回来后,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从早到晚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安安静静的,好久没有过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云层厚得透不出光来。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快五点了,该准备晚饭了。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今晚想吃什么,我好提前备好。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估计这会儿在忙吧,话说她在忙什么?手机静音了。也可能在开车。可开车好像也不影响接电话。我没多想,又发了条微信问她晚上想吃啥。

  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对话框停在我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连个“已读”都没有。我又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一样,响了没人接。

  咦?什么情况?

  真的在忙吗?还是手机没带?她平时不是这种不回消息的人,至少会说一句“在忙,晚点说”。今天什么都没有。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也不和我说。

  算了。可能她今晚在外面吃吧。想到这里我就没再多想。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得吃饭。翻了翻冰箱,把剩下的菜拿出来,做了个简单的晚饭。一个人的饭菜好做,一个菜就够了。吃完洗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的。

  八点多了。

  我盯着微信聊天框。

  两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停在那儿。

  她干嘛去了?不和我说,现在也联系不上。她昨晚的意思是确实有正事要做,可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呢?

  除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妈。

  难道她要自己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

  我马上翻到妈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

  响了两声,直接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拍。虽然早就预料到妈妈会这样,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姐姐在不在你那里?”

  没有回复。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还是被挂断。

  算了,我自己去出租屋看看。

  穿好衣服下楼,开车往出租屋那边去。刚出小区门,天上就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打开雨刮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雨来得还真是及时。

  晚上路上堵。车一辆接一辆地在路口排着,红灯漫长得像是不打算变色。地面上慢慢有了积水,车灯照过去,路面反着光,一片一片的,看不清虚实。我只能慢悠悠地跟着前车往前挪。

  路过苏大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校门里面看了一眼。今天是周六,校门口空荡荡的,几盏路灯立在路边,照着白色的门柱和紧闭的大门。

  杨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美国了吧。要是他买的是早班机的话。

  ……不对。

  像是一道闪电从脑中划过去。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阳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咋啦?”王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懒散。

  “今天没上课吧?”

  “今天周六上什么课?我很爱学习吗?”

  “今天有没有哪个老师上选修的?”

  “不是都说了周六吗,哪个老师这么爱奉献自己啊?”

  我沉默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你说的那个杨志,他今天就走了吗?”

  “走不走我不知道,反正学校发通告了,他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翻出上次找到的杨志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空号。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往上翻。空号意味着什么?换了号?注销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联系到他?

  不会的,不至于。

  杨志那个人,窝囊,没胆子。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连约苏小妍出来都要找借口,被拒绝之后除了再来一次什么都不会。他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又拨了一遍苏小妍的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又拨,又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已经快十点了。平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回家躺床上了。

  后面传来两声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贴得很近,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原来是绿灯亮了,我还停在原地没动。我赶紧加速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像被搅碎了一样。姐姐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从来不会这样。如果她今晚有事,她会说一声;如果她不想说,她也会回一个“在忙”。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回。

  除非是杨志。

  这个念头一直冒出来,被我一遍一遍地按下去。杨志不敢的。杨志没这个胆子。他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如果不是杨志,那还有什么可能?妈妈那边也不接,姐姐也不接。两个人都联系不上,时间越来越晚,雨越来越大。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越想越觉得不能再等了。

  电话报警太慢,说不清楚。如果真是杨志,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不是,就算是我多想了,大不了就是跑一趟派出所问了个误会。只要姐姐没事,我怎样都行。

  报假警是什么后果?我不知道。希望没事,希望没事。

  我一边跟自己说话,一边调出导航,搜了最近的派出所。两公里,拐两个路口就到。我踩下油门,车子汇进主路,雨刮器在前面来回划着,把雨水一遍一遍地推开。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了,轮胎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很闷的声响,像是碾过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雨势开始变大了。

  我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连火都没来得及熄,推开车门就往里面冲。雨点砸在头上、肩上,几步路就把外套打湿了一层。推开门,里面灯亮着,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民警,三十来岁,正低头写着什么。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笔:“怎么了?”

  “我姐姐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五点开始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微信也不回。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

  民警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拿起笔:“成年人?”

  “二十二,在苏大教书。”

  “有没有可能是在朋友家、手机没电了?”

  “不可能。”我说,“她从来不会不回消息。”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在电脑上敲着字,不急不缓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慢,每敲一下,我攥在裤兜里的手就紧一分。

  “先登记吧,”他说,“成年人失联,我们这边先受理。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后还没有——”

  “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他抬起头。

  “昨天有人在学校当众对她表白了,”我说,“那个人叫杨志,之前一直缠着她。被拒绝之后,今天学校发了通告,他已经辞职了。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民警的手停了一下。

  “辞职?今天?”

  “对。通告是今天发的。昨天表白被拒,今天辞职,今天下午我姐就联系不上了。”

  他看了我两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你等一下。”

  他走到里面,拨了一个电话。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在那边的背影微微侧着,一只手撑着桌子。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他走回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杨志的信息,你手上有多少?”

  “名字,之前在苏大任职,其他的我不清楚。”

  “你姐姐最后出现的地方?”

  “今天早上她从家里出门,我下午五点打电话就联系不上了。”

  他坐下来,在电脑上又敲了一阵。敲到一半,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你姐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基站覆盖范围大概一公里左右,废弃工地那一带。”

  “什么时候断的?”

  “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前我在干什么?我在家里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她回来吃饭。

  “那边已经有人往那里赶了,”他说,“你要去的话,坐我们的车。”

  “我自己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大概方位。

  “你先往那边走,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我打给你。”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还以为可能会很麻烦的。

  我抓起纸条,转身推门出去。雨灌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我几步跑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雨刮器拼命地划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一层一层地推开。

  导航上输入了那个地名。城东老工业区。距离我现在的位置,十几公里。雨夜路堵,导航预估半个小时。

  我踩下油门,汇进主路。车灯照出去,路面上的积水亮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地碎玻璃。雨越下越大了。

  导航把我带到了城东老工业区。

  这片地方比我以为的还要荒。路两边全是废掉的厂房和没修完的楼架子,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被雨淋得发黑。路灯隔很远才有一根,大部分还不亮。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又看了一眼手机——民警给的方位就在前面那片废弃楼群里。

  雨已经很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车里没有伞。我推开车门,一头扎进雨里,几步就跑进了最近的楼栋口。

  楼里比外面还黑。雨水从破损的天花板和窗户灌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片一片的水洼。我顺着走廊往里走,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石和碎玻璃,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雨水和灰尘。

  走廊尽头的楼上,有一团光。暖黄色的,忽明忽暗,像是火光。

  我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往那边摸过去。楼梯口在拐角的地方,我扶着湿滑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我还是尽量把重心压在脚尖上,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上了五六层楼,拐过一面断墙,火光从一个没门的房间口透出来。

  我蹲在墙角,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房间不大,四面漏风。中间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条,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两个影子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我的手指攥着断墙的边缘,指甲陷进水泥缝里。

  找到她了!

  苏小妍坐在靠里的一面墙根下。她的两只手腕被布条捆着,布条是撕开的衣服布料,深浅不一地缠了好几圈。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没穿鞋,光着脚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靠着墙,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火堆,一句话也不说。

  杨志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看起来也疲惫得很。手里拿着一根铁叉,叉着一根火腿肠,架在火上慢慢转着。

  “学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好歹吃一点。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苏小妍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杨志等了一会儿,把叉子收回来,看了看那根烤糊了的火腿肠,叹了口气。“行吧,随你。你不吃就不吃吧。”

  他低着头,把火腿肠从叉子上取下来,放在一边,又去翻弄火堆。

  她没受伤。看起来只是有些虚弱,嘴唇发白,但人还是清醒的,万幸…

  杨志这个狗日的。他真敢。他居然真敢。

  我从墙角探出头,又看了一眼。杨志背对着我,正弯腰拨弄着火堆,火光照着他后脑勺那一撮乱发,看不到我的方向。他在烤第二根火腿肠,叉子架在火上,动作很专注,时不时翻一下。

  苏小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火堆,越过杨志的侧影,落在了我这边。我蹲在暗处,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见的,但她确实是看见我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微弱的变化。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住。如果不是我天天看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动。

  她知道我来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火堆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别动。

  然后我从墙角里慢慢移出来,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杨志背后挪。距离不远,但脚下全是碎砖和水泥渣,每一步都得先看准落点。雨声很大,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盖住了我的脚步声。

  十米。八米。六米。

  杨志还在翻那根火腿肠,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完全没有察觉。

  五米。

  苏小妍的目光又抬起来了一下,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小心。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挪。

  三米。“

  是谁!”

  杨志猛地一下起身。

  糟糕。声音没有暴露我,但我离得太近了。火光在地上印出我的影子,刚好在他面前。

  他手里的叉子一扔,转身看向我。

  “陈晨!是你!”

  我本想直接冲过去一脚踹翻他,但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停住了。他腰间别着一把刀。不长,但刀刃在火光里反着光,明晃晃的,就卡在他腰带上。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先反应过来,开口了:“你怎么找过来的?你报警了?”

  说着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刀上,警惕地向四处张望。他的眼睛在暗处扫来扫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我立马挥手:“没,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不信:“你一个人?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和我姐的手机有互相定位功能,我跟着手机追过来的。”

  “定位?什么定位?”

  “就是一个GPS软件,可以互相查看位置的。”

  “什么软件,拿给我看看。”

  我脑子嗡了一下。GPS个屁。我哪有什么定位软件。他要是真看了我手机,当场就穿帮了。他手还按在刀上,盯着我看。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红的。

  该死。

  没办法,只能拼一把了。

  “行,你过来我给你看。”

  他没有动:“你把手机扔过来,我自己看。”

  我额头上冒起了冷汗。机会只有一次。我把手机捂在手里,拇指悄悄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没让光线透出来。

  “你接好了啊,我扔过来了。”

  “你扔就行了。”

  “你看清楚啊,我手机很贵的,别摔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赶紧扔。”

  “行,那你接好,我扔了。”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杨志警惕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两只眼睛一动不动。

  我手一翻,手机脱手飞出去。手电筒的光在翻滚中猛地射出去,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双眼被晃个正着,本能地一闭,拿手一挡。

  就是现在!

  我一步踏出,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距离不到三米,转瞬之间我就把他压在了身下。他的两只手还没从脸上放下来,就被我用膝盖死死压住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整个人在我下面疯狂扭动。

  “你踏马耍我!”

  他嘴里开始骂,全是脏话。

  我没理他,膝盖死死的压住他的双手。两只手抡圆了往下扇。一巴掌,又一巴掌。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肉被扇得往一边偏,又偏回来。他还在骂,但骂声已经被巴掌一下一下地打散了。我一句话没说,全身力气都用在手上。他嘴里腥热的液体溅到我手背上,我也没停下来。

  苏小妍就在一旁一直看着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只感觉自己的力气都用光了,手臂越来越沉,巴掌的力道越来越轻。杨志躺在地上不动了,脸歪向一边,鼻血糊了半边,眼睛半睁着,瞳孔翻白,看着像是没了意识。

  我这才停手,膝盖还压着他的手腕没有松。

  喘了几口气,低头去拔他腰上的刀。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又拽了两下,还是不动。这刀好像和他的腰带是扣在一起的。我试了半天,胳膊发酸,刀就是拔不出来。再看一眼杨志——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在,但人像是晕过去了。

  没有威胁了。

  我从他身上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踢了他两脚,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这才放下心。

  没再管他,转身朝姐姐走去。

  “我们先走,等会儿——”

  话没说完,我看见苏小妍的眼睛猛地瞪大。

  “小心!!”

  我只感觉小腿上一热,紧接着是一股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扎进来,穿透了皮肉,钉在了骨头上。然后背上一沉,一股重量压下来,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在倒地之前我猛地翻了个身,背朝下砸在了地上。杨志就在我身上,和我刚才压他的姿势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有刀。

  他双手握着刀柄,刀刃朝下,冲着我的胸口压过来。我本能地把手臂横在身前,然后就感觉手臂上传来和小腿一样的刺痛。刀扎进了我的小臂,我能感觉到刀刃刮过骨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碾了一下。

  疼。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踏马疯了!!你要杀了我吗!!”

  我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两只手握着刀柄,拼命往下压,我的手臂挡在中间,刀刃卡在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我脸上。

  杨志脸上全是血污,神色狰狞,他死死地盯着刀刃,用力往下压。

  我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上的伤口像是在吸我的力气,每撑一秒就少一分。他的力气却好像用不完,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苏小妍在后面挣扎起来。她被捆着,动不了,声音有气无力地传过来:“杨志,快住手……”

  我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踏马想死别拉着我一起啊!”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杨志还在扭动刀柄,像是要把刀在我伤口里转一圈。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股力气。两条腿往里一缩,再猛然一蹬。杨志被我蹬了个趔趄,身体往后一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

  我顾不上手臂上的伤,翻身爬起来。可杨志比我更快。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刀,没有再看我,径直朝苏小妍那边跑了过去。

  我刚想去追,小腿一痛,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抬起头来的时候,杨志已经挟持着姐姐往后退了。后面没有遮挡物,那是一面断墙,断墙外面就是六楼的边缘。雨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这个疯子。他真的活够了吗。

  “杨志!!”

  他被我叫得一愣,挟持着姐姐站在离边缘只有半米的位置。

  我捂住手臂上的伤口,忍着钻心的疼,喊他:“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杨志听我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雨里听著有点发毛。“为了什么?哈哈哈……我什么也不为,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你踏马怎么没有!你高学历,高出身,留洋海归,一回来就在苏大做老师,你比多少人好得不得了!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哈哈哈……高学历……海归……老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朝我吼着,“我从小就认识学姐,她说什么我都听她的!我喜欢她,她也知道!她给我定的目标我都做到了,可她每次都不同意我!我有哪里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最后竟然哭了,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他脸上往下淌。“学姐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有不好的地方我会改。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我机会。”

  我喘着粗气,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你在学校也有很多女生喜欢你的,你不知道吗?你好好想想以后,你能在苏大做老师,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呵呵……老师……”他惨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苏大很好,以为我过的都是神仙日子?你们不知道我在学校被多少人排挤,被怎么孤立。是为了学姐,我才一直做到现在!”

  “那你也用不着这样啊!你喜欢我姐,我姐答应你不就得了?你干嘛非要这样!”

  “答应我?你问问她愿意吗!”

  “怎么不愿意了!我姐要是对你没意思,她还找你来苏大干嘛?你一直都误会她了!”

  杨志有些发懵,但还是摇头:“你还要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问问她就知道了。”我看着苏小妍,“姐,你就答应杨老师吧。”

  姐姐失神地看着我。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雨水从破掉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赶紧说:“这不就行了吗,根本没必要闹成这样。”

  杨志像是真的在考虑以后,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可……可是我都已经……”

  “没关系,都是误会,现在大家没事就行了。”

  突然,杨志又笑了。“哈哈哈……”

  他的眼神猛地凶了起来。“你们当我是什么!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吗!”

  他把刀对着我:“我既然做了,就再没有后路了。现在我只能……”

  “你什么都没做!”我立马打断他,“我们只是一起出来玩不小心摔伤了,回去以后你想在苏大做老师就做老师,想做别的就做别的。我姐也和你一起,你们都在一起。”

  这话出口,我真的再也没力气了。连站着都是勉强撑住的。

  杨志愣住了。愣了半天,手上的刀慢慢往下垂。“真……真的吗……”

  我没有力气回答了,只能看着他。杨志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是……是啊……先把刀……放……”

  他丢掉了手里的刀,一脸紧张地看着姐姐。“学,学姐……我……”

  姐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手还被捆着。杨志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给你解开……”

  就在这个时候,黑夜里突然响起了连续刺耳的警笛。

  在场三个人脸色同时大变。姐姐已经被解开了,神色慌张。杨志目赤欲裂地朝我看来。我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止不住了,连身上的痛都忘了。

  “我要杀了你们!”

  杨志吼着就去捡刀。姐姐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

  “快跑!”她朝我喊。

  两个人挣扎在一起,我踉踉跄跄的过去一脚把刀踢下了楼。他见状更加疯狂,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束缚,一下朝我扑过来,骑在我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反抗不了。

  不能呼吸。眼前只有发狂的杨志。耳朵里只有姐姐的哭声。雨还在下,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嘴里,呛得我喘不上气。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拽。

  好像只过了几秒,也好像已经过了一分钟。

  一道亮光打在了我脸上。我只感觉好刺眼。

  脖子忽然松了。

  我剧烈地咳了几声,空气灌进肺里,像火烧一样。我偏过头,看见楼道那边多了几束手电光,正在朝这边过来。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雨声切碎了,听不清内容。

  我再一扭头。

  就看见了我此生最恐惧的一幕。

  杨志推着姐姐,把她往楼边推。她已经被解开了,但体力还没恢复,被他一把推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断墙的边缘。雨水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打在她背上。她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这个世界上,应该是有天使的。

  她给了我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力气。

  我猛地翻身起来,朝他们冲了过去。腿还是软的,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的距离,我冲到了断墙边。

  杨志推了姐姐最后一下。

  她的手已经离开了边缘,整个人往楼下坠。我扑过去,两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往下坠了一下,把我整个人也带了出去。我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半个身子探在断墙外面,雨水打在我背上,像是要把我一起推下去。

  但我抱住了她。

  她的脸很近,就在我面前。雨打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和眼泪都冲在一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陈晨——”

  我听见了。

  可为什么是妈妈的声音?

  然后,就不知道了。

  第五十二章

  天很沉,像是下了很久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整个人泡在水里,挣扎着往上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抓住了一只小舟的边沿。手上全是水,滑得很,我攀了两下才翻上去,整个人趴在船底,喘了几口气。

  雨小了很多,细细的,落在水面上看不见,只感觉到凉。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桨,横搁在船中间。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没什么异常。可我总觉得,似乎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呢?我不知道。

  我拿起船桨,慢慢划。小船跟着我的动作往前,不急不慢。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总觉得应该就这样划下去。两边岸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河面上也是,除了水还是水。天和水都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交界。

  不知道划了多久。像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像是才刚划了一小会儿。河道在前面到了尽头。我一开始没看清,靠得近了才明白。前面是瀑布。河水垂直往下,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有白茫茫的水雾从下面升上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

  我赶紧拼了命地摇桨,想让船停下来。可船不听使唤,离瀑布越来越近。船头已经探出边缘,一半悬在空中,我能看见下面的水汽从船底翻上来,把一切都裹成了白的。

  我闭上眼,不敢再看。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来。我等着,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再睁开眼的时候,船又回到了河面上。水面平静,雨还在细细地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断水处分明还在那里,河道在那里齐齐截断,水落下去,消失在一片白雾里。而船下的这条河,分明就是刚才那道瀑布本身。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没有多想,只是像刚才那样,摇着桨,慢慢往前。

  前方好像又是一个断水处。是不是又是一道瀑布?我这次没有慌张,一点点划过去。船到了边缘,轻轻一顿,又落在了下一条河上。水面还是灰的,天还是沉的,桨还在我手里。两岸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划着,周而复始,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不知道第几次落在新的水面上之后,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我把桨搁在腿上,停下来,任由船慢慢漂着。四周静得不像话,连水声都没有。我坐在船上,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水雾和半条河,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我想站起来。

  我扶着船舷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我稳住重心,往声音的方向看。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这一次,我听到了一个字。

  “晨——”

  晨……晨晨……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四周的雾气开始渐渐消散,景象也慢慢模糊了,像是有一层水从眼前退去。

  好刺眼的白光。

  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好像周六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的那几束白光一样刺眼。

  周六……周六……

  我猛地睁开眼,一下翻身起来。

  “姐!”

  “砰”地一声!

  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凉。一阵钝痛从脑门正中间炸开,我捂着头,疼得直抽气。

  “晨晨!”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抱住了。抱得很紧,胳膊把我箍得有点喘不上气。我放下手,睁开眼。是妈妈。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像是在抽泣。

  我看了看四周。医院的病房,不大,一张床,白色的墙,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正围着我。刚才撞到的东西是一个金属的支架,上面挂着什么仪器,这会儿歪在一边。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在旧楼里。杨志把姐姐推出去的那个瞬间。我冲过去,抱住了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出去。

  那个高度……六楼。我记得最后那一瞬间的感觉,雨打在脸上,她的脸很近,还有人在喊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着绷带,小腿上也缠着,动一下就疼。但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伤了。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难道我最后没有摔下去吗?

  那姐姐呢?

  “妈,我姐呢?她在哪儿?”

  妈妈从我怀里起来。她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眶陷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她像是很久没睡了。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想问姐姐。

  妈妈擦了擦眼泪。后面的医生开口了:“苏小妍没事,她比你好多了。昨天就醒过来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三天。

  “我去看我姐。”

  我刚一动,两个护士就把我按住了。医生又说:“你先别急着动,刚醒过来,先适应一下。”

  “可……”

  医生转向妈妈:“各项体征都很稳定,我们先回去了。”

  妈妈朝他点了点头。医生最后看了我一眼,带着两个护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我愣愣地看着她。

  妈妈擦干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但眼睛里的东西还是沉的。“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

  “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背,嘴唇动了动。

  “都怪妈妈……怪妈妈……都是妈妈不好……”

  她说着眼泪又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我想劝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情绪收拾好。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一口气,开始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

  原来我报警之后,警察就联系了她。然后她跟着警察一起去了旧楼。刚上楼,就看见我被杨志死死压在地上。然后杨志看见警察来了,疯了似的,把姐姐推下楼。最后我跳出去抱住了姐姐。

  这一幕刚好被妈妈看见,妈妈当时也吓得双腿无力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出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最后时刻听见的那个声音,真的是她。

  妈妈告诉我,我们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刚好有一个空的垃圾箱。

  那天晚上雨大,垃圾箱里积满了水。我和姐姐从六楼坠下去,正好落进了那箱水里。水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加上垃圾箱本身是那种带缓冲结构的工业用料,我们才没有摔实。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们真的掉下去了。我刚刚还以为,是不是被人救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没想到是一个垃圾箱,一箱雨水。天意也好,巧合也好,总之就是那么发生了。

  妈妈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冒出来。她抽泣着说:“妈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能够想象到妈妈当时是什么样子。她站在六楼的断墙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一起从眼前消失。那一瞬间的绝望,我连想都不敢想。她的手还在抖,握着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一时沉默。

  真的命不该绝。六楼,雨夜,下面是深水。每一个条件都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不多不少,才换来了现在。如果那天晚上雨小一点,垃圾箱里的水浅一点;如果那天晚上垃圾箱被清走了;如果我没有抓住姐姐的手臂;如果那根断墙再窄半米——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结果都不一样。

  我想安抚一下妈妈,可我的手还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也动不得,只能出言安慰。

  “没事了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妈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还在念:“都怪妈妈……”

  “你又来了。”

  “妈妈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想起之前的事,我和姐姐的事她都知道了,不知道她现在是已经想通了,还是……

  无论怎么说,还是我先伤害了她。她不说,我也就不去问了。

  “那杨志呢?他怎么样了?”

  妈妈听我说起杨志,抹了抹泪水,脸上的表情有些愤愤不平:“他能怎么样,他好得很。”

  我有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妈妈就又接着说:“你和小妍掉下去之后,他就想跑,被警察堵在楼道里抓住了。跑都没跑成。”

  妈妈给我说了完整的经过。杨志现在还在派出所关着,案子不小,持刀伤人、绑架、故意杀人未遂,几项罪名叠在一起,几十年估计有了。听说他在里面每天都以泪洗面,肠子都悔青了。还一直想来看看我和姐姐,想亲自道歉。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没有想象中那种解气的感觉,也没有恨意。只觉得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真好。实在是没心力再去想这些。

  妈妈也看出来了,就没再和我聊他,问我想吃什么。

  “妈,我想去看看姐姐。”

  妈妈看了看我,知道拗不过我:“我带你去。”

  然后她扶着我,让我自己下床试试。我只有一条腿受伤,而且也不是特别严重,包扎得结实,刀口不深。我试着站了一下,脚踩在地上,有点跛,但还能走。妈妈在旁边扶着我的胳膊,怕我摔了。

  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我穿着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走在光亮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妈妈走在旁边,没催我,跟着我的步子。

  拐过一个弯,走了一段,妈妈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我跟在后面,一只脚跛着,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床位上,苏小妍正靠在床头。她的头发散着,有点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苍白。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埋着留置针。她低着头,翻着腿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苏小妍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本杂志,抬眼看了看我。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杂志往腿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劲,“没见过我穿病号啊?”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妈妈站在我后面:“你弟弟一醒就吵着要找你,拦都拦不住。”

  苏小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妈妈,叹了口气:“我就说今天怎么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原来是你醒了。”

  “我醒了还不好啊。”

  “好什么,”她瞥了我一眼,“刚醒就不安分,又跑来烦我。”

  “我才刚来你就烦啊!”我有点不服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从我手臂上的绷带扫到那条跛着的腿,又回到我脸上:“你这个样子还想做什么?”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都还行啊……”

  “得了吧你!”她摆了摆手,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妈,他的脑袋检查了没有?没有快去,找最好的医生。”

  妈妈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和姐姐一起看向她。

  “你们啊……”妈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动作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苏小妍之间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然后她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妈妈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小妍拍了拍床边,我站起来又坐过去了一点,离她更近了些。她伸出手,碰了碰我手臂上的绷带,指尖隔着纱布碰了碰,动作很轻。

  “还疼不疼?”

  我本来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摆了个苦瓜脸:“疼,疼死我了。”

  她听我这么说,抬手就在我受伤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我嗖的一下把手收回来,呲着牙:“嘶——是真疼啊!”

  “知道疼还不老实!”她瞪了我一眼,“疼死你活该。”

  “那你舍得啊?”

  “我有什么舍不得?”她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你自己都不要命了,我舍不舍得管什么用。”

  “我哪能不要命啊,”我说,“我才这么小,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我可不敢玩命。”

  “说得好听,”她轻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接话。她看我不说话了,又朝我伸出手:“把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臂递过去。她伸手过来,轻轻托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绷带缠着的地方,又用手指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真的很疼吗?”这次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没那么冲了。

  “现在好多了,”我说,“只要你不打我。”

  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什么虐待狂。”嘴上这么说,托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蹭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把我的手放回去,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绷着,但眼神已经软下来了。

  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杨志。姐姐说杨志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爸妈联系过我了,”她说,“想让我谅解他。”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爸妈都是老实人,在电话里一直在道歉,说没把儿子教好,说愿意赔偿…”

  我没有接话。本以为听到这种事我会很生气,会觉得凭什么谅解,会觉得他差点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还有什么好谅解的。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那股火。恨不起来。像是那天晚上从六楼坠下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摔掉了。

  “那你呢?”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件事在我们心里好像就这么放下了,不需要再讨论,也不需要达成什么共识。它就在那儿,我们都不去碰它。

  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淡淡的白光。妈妈还没回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小妍靠在床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回去?”我靠在椅背上,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回去干嘛?你这里不是挺大的嘛,再搬一个床来不就行了。”

  “你是癞皮狗是吧?”她瞪了我一眼,“医院还有这么多床给你。”

  “不搬也行啊,”我看了看她那张床,“我看这床也不小……”

  “你……”

  门被推开了,妈妈端着一盘葡萄进来。紫的绿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上面。她刚把盘子放到床头柜上,苏小妍就开口了:“妈,你儿子赖着不走怎么办?”

  妈妈只是笑了一下,把葡萄往苏小妍那边推了推,又看向我:“晨晨,你朋友来看你了。”

  “我朋友?”我愣了一下。

  “嗯,”妈妈说,“他们来了好几次了,之前你还没醒,护士没让进。今天又过来了。”

  我挠了挠头:“他们怎么知道的?”

  苏小妍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都上新闻了,还有谁不知道。”

  啊??!!

  妈妈扶着我回自己的病房。刚到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我就看见了里面的动静。

  王阳和李雅坐在我床边,还有个女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背影一时认不出是谁。

  我对妈妈说:“妈,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妈妈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就让护士跟我说,我就在小妍那边。”

  “我知道了。”

  妈妈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情,才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我的目光一直锁在窗边那个女生身上,心里还在想会不会是——

  “陈晨……”

  “夏知瑶?”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王阳几步就跑过来了,围着我转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李雅也站起来,站在一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就说没什么事嘛,你们还非不信。”王阳拍了拍我肩膀,大咧咧地开口,“我晨哥可是从小干苦力出身的,一身的腱子肉,早就刀枪不入了。”

  我苦笑了一下:“刀枪还是入的。”

  然后往病床那边走:“坐吧。”

  病房里只有两个凳子,王阳和我一起坐床上,李雅和夏知瑶坐凳子。我看了看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阳先开了口:“你想问钟晴是吧?她来了。前几次都是她拉着我和小雅来的,今天她有课,说下午再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转头看向夏知瑶:“你……”

  夏知瑶笑了笑:“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了,好多人想来看你。”

  我有些尴尬:“我怎么就有名了?”

  王阳立马接话:“徒手搏斗持刀歹徒!身中数刀依旧坚挺不倒!为救美女老师——”

  他越说越起劲,把学校里的传闻全扯了出来。有说我是偶然路过见义勇为的,有说我是苏老师包养的小白脸的,甚至还有说我是苏老师私生子的。

  王阳说得没完,还是李雅打断了他:“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

  王阳这才闭上嘴。李雅对我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了,新闻里都说了。但学校里就是喜欢瞎传。”

  夏知瑶笑了一下:“学校里的女生看了你的照片,都在到处打听你是谁,想认识你这位大帅哥呢。”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王阳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苏老师真是你姐姐啊?”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警察那边透露的信息。只好点了点头:“是啊,以前还不知道……”

  王阳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不是……”

  李雅拍了他一下,他才没有说下去。

  又聊了一会儿,夏知瑶最先起身告辞,快到午饭的时候王阳和李雅也一起离开了。

  下午我就待在病房里没有出去,妈妈一直陪着我。医生过来检查过一次,我问多久能出院,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再住两天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

  我又问姐姐呢。妈妈说她没事了,随时都可以出院,只是她自己还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我有点意外。

  妈妈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是说:“她觉得医院里清净。”

  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人再来。我躺在床上,心想王阳那小子是不是忽悠我。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微信。

  “钟晴下午来过了。”

  “我怎么没看到?”

  “她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见你醒了,就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想问问她还会不会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问了估计也白问。王阳大概也不知道,钟晴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他连她来过了都说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想这些。

  之后两天,我没事就去姐姐那边。她的病房比我那间大一点,靠窗的床位采光好,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张床。妈妈白天都在,有时候坐在床边削水果,有时候靠在另一张空床上看手机。姐姐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姐姐问我绿地那边的家具装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就差把床垫的塑料膜撕了。她说那回去就能住了,我说还得收拾一下,地板得再拖一遍。妈妈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拖地之前先用吸尘器吸一遍灰,不然越拖越脏。姐姐点了点头,说确实。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讲究过。

  ………

  没有人提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人提杨志。没有人提我和姐姐的事。没有人提妈妈那天晚上为什么跟着警察来了之后,站在断墙后面看到了什么。那些东西像是被留在了那个废弃的旧楼里,没有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

  我也说不清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也许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都出院。也许出院那天,有些东西就会重新浮上来。

  这两天里,我偶尔会想起妈妈站在断墙后面的样子。她从来看我的时候表情都很正常,说话也好,笑也好,像是那件事真的过去了。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坐在陪护椅上,没有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过。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我可以出院了。

  我自己也觉得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手臂能正常活动,不怎么疼了。走路也不用扶,可以自己慢慢走。

  妈妈还有点不放心:“感觉怎么样?”

  我挥了挥手臂:“真的没事了妈,你看。”

  说着我小跑了两步,还跳了一下。结果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一跤。

  妈妈赶紧扶住我:“你看你,又胡闹。”

  我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妈妈你在嘛。”

  妈妈看了看我的腿,语气里带着点责怪:“那要是我不在呢。”

  “那你还能去哪儿。”

  妈妈知道扯不过我,摇了摇头,没再说。

  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说去看看姐姐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说姐姐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从医院出去,那辆奔驰就停在门口。姐姐靠在车边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拿着车钥匙。见我们出来,她朝这边招了招手。

  “上车。”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有点意外:“你要开?”

  “不然呢?”她拉开车门,“你腿还跛着,还想开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我也跟着上了车。姐姐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此时正是中午。姐姐开着车带我们去外面吃了顿饭。饭桌上妈妈问了几句姐姐身体怎么样,姐姐说没事了,就是还有点乏力。妈妈让她多吃点,她点了点头,没像之前那样敷衍。三个人坐在餐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饭菜是热的,茶是热的,连空气都像是温的。

  饭后姐姐开车,我们一起回了绿地。

  我跟她说先别回去了,就在绿地住着。她瞥了我一眼:“那我那边怎么办,不管了?”

  我说:“你那边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这里可是还有你受伤未愈的弟弟啊。”

  她被我逗笑:“你的伤不是在医院就好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受伤未愈了?”

  妈妈打断了我们的拌嘴:“好了,都别争了,先上去。”

  苏小妍悄悄跟妈妈说:“妈,他就是想趁着这会儿作威作福,一个人照顾他不够,还得要我们一起。”

  妈妈笑笑没有回答,苏小妍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注意点。

  三个人一起上了楼。进了门,妈妈把东西放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然后就开始收拾。姐姐也跟着帮忙。我倒是想搭把手,却被妈妈推到了一边。

  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两个忙活。妈妈拖地,姐姐擦桌子。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被拖把拖出一片一片的水痕,亮晃晃的。

  等忙完了,妈妈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你们在家歇着,”她拿起包,“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腿收上去,靠着靠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也靠进沙发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刚才收拾屋子之后的一点热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我和姐姐、妈妈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矛盾。

  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股得意。

  话说,晚上我要和谁睡一起呢?

  ———

  一直到了晚上,妈妈都没回来。

  我有些奇怪,就问姐姐:“姐,妈妈买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了。”

  苏小妍正看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打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我给妈妈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号码,没有错。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难道妈妈这两天换了电话?

  我又给妈妈打微信电话,打不出去。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微信也没有了。头像、名字、聊天记录,全都没了。像是这个联系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了。

  “姐,妈妈她……”

  苏小妍还是很淡定:“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她了……”

  “不是让你给她打电话吗。”

  “是啊……就是打不通了……她……她的电话是空号。”

  苏小妍没接话。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吵。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的微信也没有了。”我又说。

  “她可能出门去散心了。”

  “散心?”我看着她,“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小妍摇摇脑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这样说,我越怀疑。她太淡定了。从我说“打不通”开始,她就没有露出过一点意外的表情,甚至连追问一句“怎么回事”都没有。这不是她的性格。她平时不管大事小事都要问清楚,今天却连原因都没问。

  我正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她转眼看过来。

  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又像是在等我自己明白。

  我被她这么一盯,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知道了。

  她知道。

  也许妈妈之前跟她说过什么。也许妈妈没跟她说,但她自己察觉到了。不管哪种,她都知道。

  我走过去坐下,耷拉着脑袋。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妍的目光还落在电视上,语气淡淡的:“散心嘛,心情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那要是想不通呢。

  我没问出口。这句话到了嘴边,自己就停住了。问出来也没用,她也答不了。妈妈走的时候连电话都注销了,微信也删了,这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她要是能想通,不需要谁去问;她要是想不通,问了也是白问。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车厘子。还是妈妈下午洗的,一颗一颗,紫的红的,水珠早就干了。

  我还以为经过这次这件事情,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笑着说“你们啊”,她站在断墙后面看着我们从六楼掉下去,然后跑下楼,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守了三天。我以为那些东西足够她想通,足够她把之前的事放下,足够她接受现在的一切。

  我真的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妈妈不计所有前嫌,和我们重归于好。

  真的是我太一厢情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热闹。我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还说了什么?”

  苏小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她。

  “她让我好好盯着你。”苏小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还说你这个人,做事莽撞,没长脑子,让你以后什么事全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行了行了。” 我赶紧打断她。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呢?

  十二年前离开,十二年后回来,中间那么多年,她都在别的地方。她习惯了走。或者说,她习惯了用走来解决那些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我们去不去找她?”我问。

  “你找得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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