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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01-104)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17 05:17 长篇小说 4700 ℃

【我是一个房东】(101-104)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3456

  第一百零一章他回来了

  上午九点刚过,楼道里就有拖东西的声音。

  我开门的时候,陶佳正把一只塑料箱从五层的拐角往上拎,箱子上面压着一床卷起来的被子,绳捆了两道。她还是厂里那身浅蓝工装,工牌挂在脖子上,挂绳勒出的印还没下去。

  “哥。”她看见我就笑,“我说了我自己搬。”

  “你帮我一趟,我就得请你吃一顿。”她说,“所以我不敢用你。”

  “你这一顿,我得赔进去半天工资。”

  她把箱子放到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来,转账。”

  她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转账。两千六押一付三,一万零四百;我这边提示音一响,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转账成功的页面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到账了。”

  我拿手机在门锁后台给她录指纹。头一遍放偏了,第二遍才成。

  “604,陶佳,指纹开锁,09:12”。

  她按了一下,锁咔的一声开了;又按一下,又开了。第三下她把手收回去。

  “够了。”她说,“按多了费电。”

  她进屋头一件事是拉窗帘,把窗推开,站在窗口往外看了几眼,帘子拉到一半。

  “白天我得睡觉。”她说,“这个帘子有点薄。”

  “回头给你换一副厚的。”

  “不用。遮光的我自己买,几十块钱而已。”

  十点多,韩蕾出来倒水。她穿一身深灰家常衣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一只玻璃杯,走到厨房门口停住,看了看站在冰箱前面的陶佳。

  “新来的?”

  “陶佳。附近工厂做测试岗。”

  “韩蕾,练瑜伽的,主卧那间。”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往下说。过了一会儿,韩蕾把冰箱门拉开。

  “上层我,下层你。冷冻格一个月一轮。”

  “行。”

  “热水器你几点洗?我早上六点出门,五点四十到六点那一段是我的。”

  “我三班倒,白班那天说不准。”

  “那按班表来,头一天贴在冰箱上。”

  “贴纸多少钱,我买。”

  韩蕾被她这句逗笑了,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不用买,我这儿有。”

  “楼道里的垃圾谁提?”

  “一三五我,二四六你,周日谁先出门谁提。”

  “那周日就是我。”

  “聪明。”

  她们站在冰箱前面,三句话就把一间屋子的次序定完了。谁也不白占谁的,谁也不让谁。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韩蕾说,“这屋又不是你的。”

  “我是房东。”

  “你收租的时候记得清楚。”她说,“冰箱分不分上下层你也要管?”

  陶佳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拿手背在嘴上按了一下。

  我在自己房子里被两个租客堵在门口,一句都插不上。行吧。你俩定吧。

  下午三点多,晓萌回来了。卫校那身校服,白底蓝边,胸口绣着学校的字,手里一袋糖炒栗子、一袋卷子。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那边看见陶佳,愣了一下。

  “你好。”

  “陶佳,604的。”

  “苏晓萌。我住603。”

  “哦。”陶佳说,“我昨天在楼道里看见的那双白球鞋是你的。”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刚满十八,站在一起是两个世界的人。晓萌的袖子洗得发软,陶佳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静电手环的印。

  韩蕾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们一眼。

  “行了。”她说,“这层楼三个女人加一个收租的,齐了。”

  “我算哪头的。”晓萌问。

  “你住603。”韩蕾说,“你还管604的冰箱啊~”

  晓萌的脸一下红了。陶佳低头看冰箱,装没听见。

  楼下那辆车四点多开回来。一辆跑了八年的厢货,车头磕了两块,车牌被泥糊了一半。陈志强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一脚踹开副驾那侧的门,绕到后面掀厢门,一件一件往上扛。

  头一趟是两床被子,塑料布裹着压在肩上,爬楼的时候一直在喘。第二趟是一只电饭锅、一个旧锅圈、一箱工具,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早就掉色的车标。第三趟是一箱酒,里面一半是空的;他手里还拎着一双白球鞋,鞋底干净,一双没怎么上过脚的鞋。

  老秦在单元门口夹着烟,看他来回走。

  “陈师傅,这下不跑啦?”

  “不跑了,线交出去了。”

  “你这半年家里过得不错。”老秦说,“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我可是看见了。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

  “照顾。”陈志强笑着说,“屋里那些坏的,修的都是人家弄的,一分钱没要。”

  “那你运气好。”

  “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颠了一下,脚步没停。

  老秦这话没有坏心,他就是嘴碎;陈志强答的也没有坏心,他就是实在。

  第四趟上来,周素芬从门里出来接。她穿着洗旧的浅色短袖,外面系着围裙,先接住那双球鞋,又去接那箱酒。

  “放着,我来。”

  “你歇着。”她说,“你上楼四趟了。”

  两个人在门口把箱子抬进屋。周素芬弯腰的时候短袖下摆往上提了一截,后腰露出一片白;直起身擦了下额头,才看见我站在楼道上。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哥。”她说,“他这趟回来,就不走了。”

  “嗯,知道了。”

  “今晚车队的几个叫他吃饭。”她说,“他说去一趟,认个脸。”

  她转身进屋。门带上,里面传出陈志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不清词。

  她这半年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今天这几句,是给我听的。我懂。

  傍晚六点多,我出去扔垃圾,陈志强正好从602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身上换了件深色外套。

  “兄弟。”

  “出去啊?”

  “吃饭。”他说,“车队的几个,算是散伙,往后不跑了。”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包烟,撕开,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这个,太冲。”

  “你还是抽那个细的。”他把烟塞回袋子,自己也没点,“我这人不会说话,我就直说。”

  他往墙上靠了靠,两只手插进裤子兜。

  “这半年,我们家多亏你。”

  “客气。”

  >“不是客气。”他说,“我媳妇在电话里说过,屋里水龙头、灯、热水器,坏了都是你修的,一分钱没让你自个儿掏。她说你这房东好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每一句都少了一半。那半个“好说话”底下的事,他媳妇一个字没跟他讲过。

  “东西坏了本来就是我管。”我说,“租客的东西,房东不管谁管。”

  “你管得比一般房东多。”他说,“我跑车八年,一趟四天,这半年回来两趟。头一趟进门我都不敢认我媳妇——她脸上有血色了,孩子也长个子了。”

  他顿了一下。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我挣回来的。”

  他不该说这句。他说了,我心里那点东西就翻上来了。

  “往后我天天在家,有事你喊我一声。跑腿出力这点力气我还有。”

  “行。”

  “还有一件。”他说,“我家那个小子,最近话少。他妈说在学校也那样,老师电话打过来两回。以前他跟我还能说两句,现在问他一句他答一个字。”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按了按。

  “他跟你熟。住隔壁,碰见了你替我说他两句。他服你。”

  他说“他服你”的时候,脸上是当爹的那种笨。他到现在还以为他儿子是被功课压的。

  “孩子的事我不掺和。”我说,“你得回去问他。”

  “唉……问了。他不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我走了。今天我回来晚,开门轻点,我媳妇睡觉轻。”

  他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他说“我媳妇睡觉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楼梯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搁在他这儿是什么意思。

  夜里九点多,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下,中间隔了一下。

  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是外面常穿的那件灰色长袖;头发刚洗过,还半干,贴在鬓角上。她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

  “给晓萌留的。”她说,“今天炖了排骨,剩的。她明天回学校,路上吃。”

  “进来吧。”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住,把保鲜盒放在鞋柜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盒子旁边。

  (她今天没看钟。这半年她每一次进门,头一件事是看手机,第二件事是看墙上的钟。)

  “你男人呢?”

  “吃饭去了。七八个人,说是要喝到十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她今天没系围裙,抹完自己也觉出不对,把手收了回去。

  “我今天不赶。”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明天呢。”

  “明天他就天天在家了。”她说,“以后我只有白天。早上送完孩子到九点前,下午接孩子之前那一段,一天加起来一个钟头。”

  她坐到沙发上,坐的时候往边上挪了挪,给我留了一块。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说给你听。”她说,“我以后能来的时间就那点。你要是嫌少,我也没办法。”

  我坐到她旁边。她往我这边靠了一下,肩膀贴上我的肩膀,然后就不动了。她头发上那股香沐浴露味很淡,底下是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手是凉的,从送孩子到现在一直在外面,天凉了。

  她今天从进门到坐下,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我把手搭到她肩上。她抖了一下,像是没料到。

  “你……”

  “怎么?”

  “我今天……”她说到这儿停住,嘴唇动了动,“我今天洗完澡上来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费劲。她三十七岁,跟一个男人过了十四年,这辈子大概率没跟人说过这么一句。)

  我把她的脸转过来,吻上去。

  她起先是躲的,下巴往下收。我没理她的躲,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她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人就松了。

  她的舌头进来得慢,一点一点往下探,像怕踩着什么东西。她的鼻息打在脸上,热的;两只手先搭在我小臂上,后来把布料抓皱了。

  “关灯吧。”

  “关上干什么。你家又看不见。”

  “那面墙。”她说。

  我没关灯,把她的上衣从底下往上推。她抬手压了一下,压了半秒,自己放开了。

  她这胸前的分量我托过不止一次,有D,每一次手里一沉还是让人心里发紧。她生过孩子,喂过奶,两团因为大而往下坠,乳晕大,颜色比别处深;今晚刚洗完澡,皮上还留着一层温。我低头含住一边,她起先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手从我后颈上按下来,把我往她怀里按。

  “别用牙。”

  我换着含,另一边用手托着揉。那两点在嘴里慢慢硬起来,顶在舌尖上。她的呼吸开始乱,一下深一下浅,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

  她这半年在厨房、在阳台、在这屋里,从来没让我这么慢过。今天她不赶,她今天是给我留着的。

  我把手往下走,摸到裤腰那儿。她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把她抱到沙发上放平,把裤子往下褪。她抬了一下腰,褪到膝盖的时候自己用脚蹬了下去,蹬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她两条腿并着,我把她膝盖按住,往两边分。

  她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纹,从肚脐旁边往下斜着走,颜色比别处淡,指腹划过去能摸出一点不平。我手指从那儿过去的时候,她往上一缩。

  “别摸那儿。”

  “为什么。”

  “不好看。喂过孩子的都这样。”

  她说这句的时候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她三十七岁,身上最不自信的就是这一块。

  我没说话,低头在那道纹上用嘴唇蹭了一下。她僵住,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别……”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剩下那一截变成一声气音。她的腰往下沉,两条腿想合,合到一半自己又松开了。

  我把手往下探。她那儿是湿的,指头沾上去就是一层滑的,比这半年哪一次都快;我用两个指头在外面那两片上来回蹭,蹭了没几下就蹭出一点水声,很轻,像捏着一片湿叶子。

  “你进来。”

  这句是贴着我耳朵说的,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我把肉棒对准那儿,往里送。头一下进得顺,两边的肉自己让开,一路湿着往里含;到最里头我停了一下,撑开的那一圈贴在肉棒上,一收一松。

  “慢点。你慢点。”

  “疼?”

  “不疼。我今天想慢一点。”

  我就慢着动。她两条腿挂在我腰两边,脚跟搭在沙发边上;我送到最里头,退出来大半根,再送回去。进去的时候她里面跟着缩,退出来的时候带出的水打在肉棒根上,凉一下,热一下。

  “嗯……”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她不敢出声。她家的门在楼道那头关着,她男人在和朋友在楼下吃饭,孩子睡了,屋里那面墙是空的。

  她先把一只手背到嘴边咬住,咬了一会儿放下来,改成抓我的胳膊。

  “抱着我。”

  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转过身,让她两只手撑住沙发扶手,自己在她背后站着进去。这个角度一进去她腰就塌了,两只手抓着扶手的皮面,指头按进去,按出五个坑;

  我按住她的胯往前送到底,她往前一冲,额头磕在靠背上。

  “啊——”这一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肩膀一下绷直。

  “轻点……”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我儿子睡了。那面墙是空的。”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软的,是怕的。可她说这句的时候腰没有往前躲,反倒往后坐了一点。

  我放缓了,按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地送。她的屁股被撞得一下一下地颤,大腿根那儿全是水,顺着往下流到膝盖弯,亮着一道;身上那件短袖还挂着,后背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从肩胛骨下面往腰上淌。

  鞋柜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那声音在客厅里显得很大。周素芬绷住,两只手撑着扶手没动。

  “别管。”

  “不行的。这个点一定是他。”

  我把她的腰按着没动,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三个字:浩浩爸。

  她接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接起来之前先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捋平了。

  “喂。”

  “嗯,在家。”

  “饭在锅里温着,你回来可以吃。”

  “排骨。我给你留了半盒。”

  “你在外面吃就吃,别老喝那个酒。”

  “嗯。”

  “早点回。”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撑着两只手;我从后面埋在最里头没退出来。她说到第三句的时候里面缩了一下,缩得又急又密;她说到“早点回”的时候,我往前送了一下。

  她没出声。她把手机拿远了半寸,屏住气,过了两秒才又贴回耳朵上。

  “喂,还在。”

  “嗯,你先忙。”

  “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鞋柜的时候,按屏幕那一下很重。

  “你。”她说,“你刚才不应该。”

  “你也没让我停啊。”我坏笑着回答到。

  她没答。她把额头搁在沙发靠背上,肩膀往下塌了一下。

  她刚才那几句话,是我听过最软的一段。声音软、句子平、一个字都没飘。

  我把她从扶手上拉起来,让她转过身,重新坐到我身上。

  这一回是面对面。她两条腿分在我两边,膝盖搭在外头,坐下来的时候一寸一寸往下沉;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脸凑得很近,眼睛半睁着看我,鼻尖上的汗亮着。

  “你看着我。”

  “我看着。”

  “你别说话。”

  她自己开始动。腰先转,转幅很小,一圈一圈地磨;磨到舒服的地方自己往下压一寸,压下去的每一下喉咙里都带一声闷的。

  她的胸在我眼前一起一落,那两点在暗光里更深;小腿绷着,脚背把地板踩得发白。

  “哥。”她叫我。

  “嗯?”

  她没往下说。她这时候想说的话不能说,我也不问。

  她这几个月喊我“哥”,调子都是一样的。今天这个调子不一样。

  她高潮的时候是夹一下松一下。

  头一下夹得最紧,紧得我后腰那根筋一抽;松下去一点,马上又夹上来,一下一下,急一阵缓一阵,像要把人从里往外吸干。

  她两条腿往中间收,膝盖夹住我的腰,脚背绷直;手从我脖子上下来,抓我的肩膀,指甲按进肉里。

  “哥……”这一声拖得很长,尾巴上带着哭腔。

  她里面绞了七八下才慢下来。最后那一收的时候,我按着她又送了几十下,每一次退出来小半截都能看见裹在上面的亮东西,再插回去,带出一圈白,糊在穴口外面,顺着那两片往下淌到腿根。

  我没退出来。射精那一下全在她最里头,射得又深又急;她里面接住那股热,跟着又收了两下。

  她趴在我肩上喘,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天射里头了。”

  “上环了没事。”

  “嗯。可我这两年老忘。”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从我身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先扶了一下茶几,站着把裤子提上来,提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坐垫,拿手在那一块按了按。

  “明天我拿湿毛巾来擦。”

  “不用,我自己弄。”

  “我弄。你这个坐垫是浅色的。”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没关门,水响了一会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先在围裙带子该在的那个位置抹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系围裙。

  “保鲜盒你放冰箱。那半盒是给你的。”

  “你不是说给晓萌的?”

  “晓萌那份我另装了。”

  她连一盒排骨都要分两下。

  她站在玄关穿鞋,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

  “明天早上。”

  “几点。”

  “八点多。我送完浩浩上学就来,九点前得回去。”

  她说的是她儿子。可这句话听着像别的。

  “你晚上别关窗。锅里要是还有饭,我明天热了再走。”

  门带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门锁响了一声。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22:41”。

  十一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他走得慢,到门口停了停才开门;602的门锁响了一下,接着是鞋底在地板上蹭的声音,再往后是一句话,隔着那面空心墙,听不见词,只听见调子是软的——是周素芬问他一句什么。

  再往后就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买豆浆。陈志强在楼道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深色外套。

  “早。”

  “早。”

  他往旁边那面墙上敲了两下,指关节敲的。

  “兄弟,你说这墙是不是空的。”

  “怎么了。”

  “没什么。我媳妇睡觉轻。昨晚我回来晚,一进门她就醒了,问我几点了。她在这屋翻个身,我在厨房都听得见。”

  他把搪瓷缸换了个手。

  “往后我在家了,动静要是大了,你担待。”

  “行。”

  “那我进屋了。”

  他转身开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也伸手在那面墙上敲了两下。

  声音是空的。

  他今天才知道这面墙是空的。我每天都知道。

  第一百零二章来上课的人

  早上七点二十,楼道里有门响。

  是602的门。脚步声上来,在603门口停住,敲了两下,很轻,跟昨晚一样。

  我开门。周素芬端着个搪瓷盘子,盘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布。她身上还是那件灰长袖,头发没梳,用一根皮筋随手扎着。

  “包子。”她说,“昨天剩的面,早上蒸的。”

  “进来坐。”

  “不坐了。”她说,“今天不行,家里两个人。”

  她把盘子往我手里递,两只手扶了一下盘沿,像是怕我拿不稳。

  她说“今天不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盘子的。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今天带浩浩去买鞋。”她说,“两个人中午在楼下吃。”

  “嗯。”

  “盘子放着,我明天来收。”

  她说完转身下楼,走了两级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看的是我的门,不是我的脸。

  我把盘子端进屋,掀开布。八个包子,还热着;底下垫着一张超市小票。

  过了一会儿,我拎着垃圾下楼,顺路买了豆浆。

  楼梯拐到五层,陈志强上来了,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杯豆浆、一兜油条。他没穿外套,上身一件旧的圆领短袖,脖子上搭着毛巾。

  “兄弟,早啊。”

  “早。”

  “我媳妇刚上去给你送点包子。”他说,“她昨天蒸多了。”

  他没问。他说这句的时候是当一句家常话递给我的,像递一根烟。

  “收到了。”我说,“谢了。”

  “谢什么。”陈志强说,“那孩子住你那儿,你们俩住隔壁,我们两家天天见面。她蒸包子顺手带一份,应该的。”

  他说的是晓萌。他媳妇早上跟他说的,大概就是“给晓萌送点吃的”这一句。

  “你去买豆浆吧。”他往上走,“我屋里水开了。”

  他上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到六楼才停。

  十点差五分,天台上有动静。

  韩蕾拎着一个塑料筐上来,筐里装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挂着音箱。她今天没骑车,脸不红气不喘,在铁门那把铜挂锁上拧了两下。

  “今天挺满。”她说,“六个。”

  “上回你说五个。”

  “上礼拜三多了两个。”她说,“有一个一口气买了年卡。这个月我卖出去两张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口气轻快,尾音往上挑。她把音箱搁在砖头堆上,垫子一张一张铺开;今天太阳不大,天台上有一层薄风。

  人陆陆续续上来。

  头一个到的是何姐,上到六楼扶着膝盖喘气,一边喘一边说她下个月得报个爬楼班;跟着是方姐;再后面是小陶,拎着两瓶水,见了我就喊哥。

  新来的那个是最后一个。

  她三十出头,一身浅灰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额前压着一根发带。脸是保养得很好的那种白,眉毛修得细,眼尾有点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先弯一下眼睛才开口,声音不大,说完还要等你点一下头。

  她站在垫子边上很拘谨,两只手先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眼睛把这地方扫了一遍才敢往里走。她是那种过日子很仔细的人,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才动手。

  “韩老师。”

  “来了。”韩蕾说,“我们这儿不讲究,垫子随便挑一张。”

  “哪张都行吗?”

  “哪张没人躺哪张。”

  她挑了一张靠墙的,蹲下把鞋摆好,鞋跟对齐,鞋尖朝里;

  再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拧上,搁在砖头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无名指上那枚圈闪了一下。素圈,很细,白的,新的。

  她结婚还不到一年。戒指戴得那么亮,是刚戴上的那种亮。

  “这楼真高。”她说,“你住几层。”

  “六楼。得爬。”

  “我老公说他哪天也得找一个天天得爬的楼。”

  “他上来了?”

  “没上来。他在楼下车里等着,开着空调。”

  她老公在楼下那辆车里等她一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件不用解释的事。

  课开始了。

  我在折叠椅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其实没看。韩蕾在前面数拍子,六个女人在垫子上趴成一片。何姐喘气声最大,方姐咬着牙往下够;新来的那个做得最认真——她每个动作都要先看韩蕾一眼再照着做,做完了还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跟别人一个角度。

  做侧伸那一组的时候,她一共往我这边看了三次。头两次她把身子往右边压的时候正好对着我;

  她看见我在看她,很快把头转回去,脖子那块红了一点。

  “程雨。”韩蕾说,“你肩膀别耸。”

  “哦。”她说,“对不起。”

  “跟我对不起干什么。”

  十点四十,中间休息,她拎着一个杯子下楼去了。回来的时候杯子里装的是便利店买的热水,胳膊上多了一条薄毯。她说她老公嫌车里冷,给他送上来的。

  他老公给她送一杯热水上楼再下来,这一趟上下六楼,十分钟。

  十一点多,课散。

  人一个一个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

  我帮着把折叠椅收起来。程雨留下来帮韩蕾卷垫子。她卷得慢,卷完要用膝盖压一压,压平了再码到墙边。

  垫子码好,她把手上那点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没急着走。

  “哥。”她说,“这楼里就你一个人住?”

  “603我自己住。”

  “这三套都是你的。”

  “是我的。”

  “那你不闷啊。”

  “闷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跟课上不一样,笑得短。她弯腰穿鞋,穿完站起来。

  “我结婚以前坐办公室,做资料的。”她说,“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我就歇了。”

  “歇着不好?”

  “好。”她说,“就是一天太长。”

  韩蕾在墙边收音箱,头也没抬:“程雨,你这是想找事做。”

  “我没想找事做。”她说,“我就是问问。”

  楼道里上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个子不矮,一件深蓝色短袖,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那种跑业务跑出来的笑——笑得很及时,也笑得很客气。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韩老师。”他先打招呼,“我是程雨她老公,姓贺,贺明。”

  “知道。”韩蕾说,“听她天天说。”

  “哥。”他转过头跟我握手,手掌是干的,握得有力,“你就是房东吧。我媳妇说这楼里房东人挺好。”

  “还好。”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是房东。”

  “这话实在。”贺明说,“我就爱跟实在人打交道。我跑业务的,一天到晚跟人说话,最怕那种绕的。”

  他把一杯奶茶递给程雨,另一杯递给我。

  “韩老师,哥,加个微信吧。”他说,“我媳妇以后每个礼拜都来。她一个人上来我不太放心,她要是有个什么事,你帮我照应一下。”

  “你要不放心,送她上来呗。”

  “不行啊。”他说,“我这工作在外面跑,白天不一定在,今天算是难得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很自然。他工作跑外,一个礼拜能有几天在楼下等着都说不定。

  我加了他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球鞋的近照,昵称后面缀着“家电”两个字。

  “哥你贵姓。”

  “储。”我说,“储澈。”

  “记住了,储哥。”

  程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像怕洒。她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走吧。”贺明说。

  他跟韩蕾打过招呼,又跟我握了一次手,两个人下楼去了。

  韩蕾把最后一摞垫子码好,回头看我。

  “房东。”

  “嗯。”

  “那个新来的。”她说,“今天做侧伸,我叫了她三回。”

  “她做得不熟么?”

  “不是不熟。”韩蕾说,“她每回都先看你一眼,才动。”

  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系鞋带。她系鞋带的手法很快,一下就系好了。

  她站起来把音箱关了。背上的运动背心被汗印出一片深色,从肩胛骨下面淌到腰窝。

  “垫子一会儿再收。”她说,“你坐下。”

  我在垫子上坐下。她把砖头堆上那杯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在边上。

  “今天带了两节课?”

  “早上一节,上午一节。”她说,“一个上午说的话比这一礼拜都多。”

  她把发带从头上抽下来,抓了两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扎得很松;然后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扔在垫子上。

  “今天你别动。”

  “怎么?”

  “我累了一上午。”她说,“我就想有点什么是自己说了算的。”

  她说完自己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

  她里面是运动内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兜着,乳尖隔着那一层布顶出来两个点。她今天练了一上午,锁骨下面、胸口往上那一块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着;她抬手把内衣也解了,肩背那条线从后面一直绷到前面来,肋骨两侧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排着,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这具身子我看过不止一次。头一回我只会看,这一回我知道该看哪儿。

  她蹲下来,把我推倒在垫子上,自己跨过来,一条腿先落在我腰侧,另一条腿再收过来,膝盖卡在垫子边上。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把裤子拽开,拽到一半卡住了,她自己啧了一声,站起来用两只手一起褪。

  我听她的没动。

  她重新坐下来,一只手扶着肉棒对准那段缝隙,不断的磨。磨了半分钟,出现了轻微的水声,韩蕾慢慢往下沉。头一下只进去一半,她停住,吸了一口气,腰往下压了一寸,才把剩下那半截含进去。

  “嗯。”她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她里面是紧的。不是水少,是那圈肉一开始就箍着,往里送半寸它跟着往里让半寸。

  她坐稳了,两只手撑在我胸口,过了几秒,腰先动。

  她动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上下起落,她是转。腰先往左转半圈,再往右转半圈,转到某一个点她自己停一下,喉咙里闷一声,再往下压。她嘴里数着,数得很轻,数到五就从头再来。

  “你还数拍子?”我说。

  “习惯了。”她说,“一节四拍,带课带出来的。”

  “别数了,好奇怪。”

  “不数我就……”她说到一半停住,腰转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一只手从她膝盖往上摸。她大腿前侧是紧的,摸上去像绷着的丝绸;再往上,到她肋骨最下面那一根,我用指头在那儿按了一下。

  她软了一下,往下坐了一寸。

  “往上两寸。”她说。

  “哪儿。”

  “你手往上来两寸。”她说。

  我把手往上挪了两寸,在她肋骨内侧那块慢慢按。她那一块的皮肤比别处嫩,底下是骨头;我按下去,她就跟着往下塌,按一下塌一下,她自己往下沉得比刚才深,喉咙里那一声也不再是闷的了。

  “你手别停。”她说。

  “你不是说今天你自己说了算?”

  “我说了算,我说别停。”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的时候腰一松,整个人往前趴了半寸。

  她这样转了七八十下,汗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从锁骨那条沟里积成一小条,再顺着胸口往下滑。

  到后来她数不下去了。她的腰开始不按那个圈走,改成往前顶,一下一下地顶,顶到满的时候就用手按住我的胸口,像是要把我按在垫子里。

  “你上来。”她说。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她的腰很软,腿能分得很开,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这个角度进去,一送就到底,她往上弓了一下,手在垫子上抓了一把。

  她这次没忍住,娇吟了一声。这一声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抬手就去够旁边那条毛巾。

  她把毛巾塞进嘴里咬着。

  楼下有人在晾衣服。院里的绳子拍得啪啪响,隔着六层。她咬着那条毛巾,眼睛看着我,眼里有水。

  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绷的,抽送了一阵就软了,软了以后是那种一下一下往里收的软,我退出来的时候它跟着往外吸,我再送回去,它就咬着不放。水声起来了,“咕叽咕叽”的,在垫子那个塑料面上听得格外清楚。

  她两条腿从我胳膊上滑下来,自己勾住我的腰,脚跟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压。

  “快一点。”她说。

  我快了。我按着她的胯送得又深又急,垫子底下压着的两块砖硌得垫子一边高一边低,她的身子顺着那个斜度往下滑,滑一段我用胳膊把她拽回来。

  到第三次拽她的时候她绷住了。

  她绷得笔直,两条腿往中间绞,膝盖死死夹住我的腰,脚跟在我背上顶成一个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咬,咬一下松一下,咬得又密又快,咬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嘴里那条毛巾掉了,她没去捡,脸侧过去贴在垫子上,牙齿咬着垫子的边角。

  “房东。”她喊我,声音是散的。

  我咬着牙又往里顶了十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往上的,先是腰,再是背,最后是肩膀。她往垫子上砸回去,胸口一起一伏,脖子那一条红到耳朵根,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伸手从垫子边上的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上。

  “戴上。”她说。

  那盒套是她自己买的,剩得不多。我撕开一个戴上,重新进去。她里面还没缓下来,一进去就又收了一圈,她哼了一声,手在我胳膊上抓了一下。

  这一次不换姿势了。她躺在那儿,两条腿搭在我腰两边,眼睛半睁着看我。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天台上只有风声、垫子底下砖头那点硌人的响,还有我们两个的喘气。

  我射精的时候是隔着那层套的,热都留在里面。退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把套口捏住,帮我拉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她自己那个塑料袋。

  “你今天话少。”她说。

  “你今天也不多。”

  她躺了一会儿,把运动内衣扣回去,扣了两回才扣上;坐起来盘着腿,把裤腿一只一只穿好。

  “下个月我得去跟他们谈最后一次。”她说。

  “谈什么?”

  “课时费。一万一千多,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谈了三回,一回给两千,一回说下个月,一回让我再等。”

  “谈不下来呢?”

  “谈不下来我就自己出来干。”她说,“我手里二十来个会员,愿意跟我走的有一半。先找场地,一个月三四千,我算得过来。场地不好挑——看位置,看房东,看周边住的是些什么人。挑这一两个月,我那些垫子、哑铃、把杆没处搁。”

  “搁我这儿。”

  “你这儿哪儿有地方?”

  “你别管我哪儿有地方。搁我这儿。”

  她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卷了两圈塞进筐里,塞的时候两只手压得很重。

  “房东。”

  “嗯。”

  “这话我记住了。”

  她不道谢,也不说行。她说记住了,就是把我这句话记上了。

  她把那几张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房东。”

  “嗯?”

  “今天那张咱俩用过的垫子,我拿回去洗。”

  “上面留的都是你的水,肯定得洗。我的东西,都被你打包带走了。”

  韩蕾脸色一红,不发一言,扭头便走。

  铁门推开那一声“咯”,她抱着垫子下楼,脚步快速跑下去。

  我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楼下那辆车早走了,只剩单元门口一小片晒着的影子。

  中午,晓萌收拾东西回学校。

  她穿回那身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马尾;书包里塞着那袋橘子(陶佳前天从厂里带回来的)、还有两个包子——她拿走两个,剩下六个留在盘子里。

  她走到餐桌边上,看见那个保鲜盒,拿去厨房洗了,甩了两下水,倒扣在沥水架上。

  “哥。”

  “嗯。”

  “那是谁做的排骨。”

  “隔壁周姐。”我说。

  “哦。”她说,“好吃。”

  她没再问。她站在玄关换了鞋,背上书包,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

  “我下礼拜五回来。”

  “行。”

  她拿着那袋橘子的时候,手往外撑了撑,分了我一个。

  傍晚,602有动静。

  先是锤子敲了两下,接着是电钻的声音,转了三四秒停一下,再转三四秒。我隔着那面空墙听了一阵,听见钉子在木头上蹭的响,还听见浩浩在喊了一声什么。

  他买回来的那个鞋架要上墙了。

  夜里十点多,微信进来一条。

  是贺明。头像还是那双球鞋。

  “储哥,今天上去看你人挺实在,以后我媳妇去上课,就麻烦你多照应着点。她做起事来认真,就是路不熟,胆子也小。我跑业务整天在外面跑,白天家也顾不上,说句实在话,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不过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我就放心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喝酒。”

  他一段话说得很长,中间加了几个标点符号,没有一个句号用错。最后一句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他把“放心”两个字写了整整一段。他这句话写给我,写给韩老师,也写给他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面墙那边,电钻的声音停下来了,602的灯还亮着。

  第一百零三章一条微信

  七点四十,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长袖,脚上换了一双要出门穿的鞋;头发没顾上梳,用一根皮筋在脑后随手抓着,有半缕绕在耳朵上面,她大概自己也没照镜子。

  “我来拿盘子。”

  “进来吧。”

  “不进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拖鞋,没换。我去厨房把盘子端出来,上面压着那块布——布我洗过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

  “布我明天给你。”

  “布你留着。”她说,“家里有。”

  她接盘子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指头跟我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

  “今天几点回?”

  “八点二十。”她说,“他今天在家吃中午饭,我得去买菜。他还要两条烟。”

  “那你还上来干什么?”

  “拿盘子。”

  她站在这儿,就是为了说这四个字。盘子是她的由头。她今天要是不来,明天、后天,她的由头就少一个。

  她站了一会儿,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阳台上那块布。

  “他这两天在家没闲着。”她说,“车擦了两遍,浩浩那个鞋架钉上墙了,又把柜子里的旧书翻出来摞了一堆,说给孩子留着。昨天夜里十一点多还在客厅走动,我起来问他干啥,他说睡不着。”

  “嗯。”

  “他这人……”她说到这儿停住,把盘子往怀里抱了抱,“算了。”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时间,往后退半步,退到楼道里。

  “明天。”

  “明天你也不闲。”

  “明天再说。”她说。

  她那句话后面本来还有半截。她没说出来,我也没问。这半年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咽得很快。

  她下楼的时候,楼梯那边有人上来。陶佳拎着厂里那个帆布袋,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压着一道帽子印,眼睛熬得发红——她上的是夜班。

  两个人在五层到六层那半截楼梯上错开。

  周素芬让了半步,把盘子往身前收了收。

  “早。”

  陶佳没答。她看了周素芬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搪瓷盘子,侧身过去,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

  走到604门口,她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回头。

  “哥。”

  “嗯。”

  “没事。”笑了一下,继续开门。

  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

  楼道里静下来,只剩602那边有动静。

  陈志强在楼下,把他那辆厢货的前盖支起来,拿扳手拧着什么;拧几下站起来看看,又蹲下去。车他已经交出去了,说是要卖。他把车里的坐垫拆下来洗了一遍,一块一块晾在车头前面,晾成一排。

  我下楼扔垃圾,他抬头喊我。

  “卖车?”

  “卖。”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那以后跑什么。”

  “我表哥在市里有个货运点。”他说,“我下礼拜过去跑短途,一天两趟,早出晚归。钱比长途少一半,人不用在外面过夜。”

  “那挺好。”

  “好什么。”他笑了一下,“跑了八年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孩子长什么样我都是看照片看的。这半年我算是补回来了。钱少一半就少一半。”

  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那排坐垫。

  “等车卖了,我给他妈买个电动车。”他说,“她一天来回跑这么多趟,我都看在眼里。”

  他说“我都看在眼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那排坐垫的。他看东西就是看东西,不会往别处看。

  上午十点多,微信响了一声。

  贺明。

  “哥,早。”

  “早啊。”我回。

  “昨晚睡得怎么样,你们这楼里晚上挺安静。”

  “还行。”

  “我看你那房子格局挺好。那楼一共几层,几个单元。”

  “六层,一个单元。”

  “一梯几户。”

  “六户。”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房子。”他说,“哥你别嫌我话多。我跑业务的,见着房子就爱问两句。”

  “没事。”

  “我听人说你们这一片要动。”他说,“都这么说。不过我一个卖家电的,听风就是雨,你别当真。”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问楼层、问单元、问一梯几户。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闲话。一个卖家电的人不关心这栋楼一梯几户。

  他来加我微信那天说,他媳妇一个人上来他不放心。看来他要摸的不是他媳妇,是这栋楼。

  “我没听说。”我回他。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他说,“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行。”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把那块布收了。楼下陈志强还在拧那辆车,拧一会儿直起腰,拿手背擦一下额头。太阳不高,照在他那件旧短袖的背上,整片都是亮的。

  中午,韩蕾来敲门要梯子。

  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家常衣服,头发扎起来,胳膊上挂着她那件薄外套。她说天台那面墙上的挂钟歪了,她要摘下来重新挂。

  “你上来扶一下。”她说,“我够不着那个扣子。”

  我搬着梯子跟她上天台。那挂钟是去年冬天她自己拧上去的,挂得挺正;今天歪了,是风刮的。她扶着梯子,我上去把钟摘下来,把背面的钉子敲紧,重新挂好。

  “歪了没有?”

  “往左挪一指。”她说。

  我挪了一指。

  “行了。”她说,“这个钟是我从上一家馆子带出来的,走得比手机还准。”

  “你留着它干什么。”

  “上课要用。”她说,“有人练得糊涂了得看钟。我不能一边数拍子一边看手机。”

  她从砖头堆底下掏出保温杯,喝了两口,蹲下来把那几张垫子一张一张翻面晾着,晾完站起来拍手。

  “下礼拜二我去谈。”她说。

  “谈完呢?”

  “谈完我告诉你结果。”她说,“你现在别问我,我也说不准。”

  “行。”

  “房东。”

  “嗯。”

  “你今天怎么话少?有心事?”

  “我今天没啥可说。”

  “那就别说。”她说,“你站这儿就行。”

  她说话从来不绕。她要我站在那儿,我就站在那儿。她翻完垫子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这个钟要一直挂在那儿。她要是真的搬出去,这个钟她大概会带走。

  下午三点多,小王的电话打进来。

  “哥,忙不忙?”

  “你说。”

  “问你个事。”小王说,“你们那栋楼六楼整层,你手里就三套,对吧。”

  “对。”

  “今天上午我店里来了个人,问我你那一层有没有愿意出手的。我话没往深里说,我说我只管租房,卖房的事我不清楚。”

  “你怎么说的?”

  “我就这么说的。”

  “他什么样。”

  “五十上下,深色夹克,说话慢,抽那种细的。”小王说,“一个人来的,没带包,没名片。进来先看我们店里挂的房源,看了十几分钟才开口。”

  “他要什么。”

  “他要整层。”小王说,“我说整层不好凑,三套房三个业主,人家不一定一块儿卖。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是房东的事了,他只出价。他还问我这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几户是租的、几户是自己住。”

  小王把最后这一句说得很快,像顺手带过去的。可这一句是整段话里最要紧的一句。一个来买楼的人问我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清楚。”小王说,“哥,你那三套要是想出手的话,先跟我说一声。”

  “不卖。”

  “那我就回他。”

  “他留电话没有。”

  “留了。”小王说,“我没存。”

  小王说没存,我知道他肯定存了。小王做这行八年,来店里问过楼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漏。

  我说,“602、604现在都没空,你别惦记。以后如果空了,我叫你。”

  “行。”小王说,“哥,你还是那句话。”

  “哪句话。”

  “房子是你的,你不着急。”他说,“我这头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不急的。”

  下午五点多,晓萌先发来了消息。

  “哥,我这礼拜考了药理,八十九。”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

  “不错。”

  “我们周六开运动会,我报了个八百米。”

  “你跑得动吗。”

  “跑不动也得跑。”她说,“我礼拜五下午两点多到。你想吃什么,我在学校门口给你带。”

  “随便。”

  “那我带栗子。”

  晚上八点多,陶佳来敲门。

  她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身上换了一件旧的圆领T恤,是男款,厂里发的那种。

  “哥,书。”

  我从书房把那本《电工基础》拿出来。是我上学那年的教材,封皮底下写着我的名字,角全卷了,书页里夹着几处用铅笔画过的电路图。

  “这本我用了四年。”我说。

  “多少钱。”

  “送你的。”

  “不行。”她说,“书得给钱。”

  “你要给我钱,我明天就把它扔了。”

  她愣了一下,把书接过去,翻开目录,用指头从上往下划。

  “我今天去问了。”她说,“报名费三百二,两门,一门理论一门实操。下个月底考。过了厂里给报一半。”

  “你算得挺细。”

  “我问过两遍了。”她说,“实操那门要用万用表,我们线上有,我借得到。”

  “你先看这四章。看不懂的圈起来问我。”

  “嗯。”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早上那个盘子,我看见了。”她说,“我不管这些。你的事我不问。”

  “行。”

  “这本算我借你的。”她说,“看完给你。”

  门带上。她把书拿走了,借的——她什么都不肯白拿。

  九点多,又一条好友申请进来。

  头像是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程。

  我点了通过。她第一条消息来得很慢,半分钟才来一条。

  “哥你好,我是程雨。星期天上课那个。”

  “你好。”

  “我加你是想问课的事。韩老师的课是周二、周四晚上,还有周六周日早上,对吗。”

  “对。”

  “礼拜三晚上天台有人吗。”

  “没有人。”

  “那我礼拜三能上去吗。”她说,“我自己练,不占地方,就一个钟头。课表上没有,我想多练一次。”

  她那几条消息写得挺长,理由一条一条列全,像提前排练过一遍才发出来的。她说这句的时候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是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不像跟人商量。

  “好,铁门锁着。你来找我,我给你开。”

  “麻烦你了。”她说,“我老公礼拜三出差,我送他上车就没事了。”

  这一句她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她把它当成一句说明。

  快十一点,小王又来了一条微信。

  “哥,补一句。上午那个人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把条件写在纸上了。你那一层,他给的价比市面上高15%,还说价钱能再谈。他说他不急,让你慢慢考虑。”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把收租本抽出来,翻到这个月的这一页。陶佳那一行是新添的,笔迹还新;602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的名字,退租那一栏空着。我在这页最下面空出来的半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有人问价。整层。

  他给的价比市面高15%,他说他不急。他不急,就说明他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周二晚上课上完,人一批一批下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

  程雨最后一个走。她把垫子卷起来,卷到一半松开,重新卷了一遍。

  “哥。”她说,“你上回说你三十一?”

  “三十一。”

  “我三十二。”她说,“我老公三十四。我们结婚一年。”

  她这几句不是聊天,是报户口那种报法,一句一句给。

  “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她说,“他不在的时候我十点睡,早上七点醒,醒了没事干,就在家里坐着。”

  “那你怎么不找点事做。”

  “他说不用。”她说,“他说你就在家歇着。”

  她把垫子码到墙边,拍了拍手,站直了。

  “我礼拜三还能上来吗。”她说,“这句话我不在微信上问。我当面问你一句。”

  “能。”

  “那我上来。”她说。

  她下楼的时候在五层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才接着往下走。

  第一百零四章上来看看

  周三,下午三点多,楼道里有人上来。

  那脚步不快,也不重,走一层停一下。不是歇,是看。我在屋里听着那声音从一层上来,到五层停了一会儿,再往上,在六楼停住。

  我开门。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站在楼道里,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中间,头发很短,脸不胖,眼角有点往下垂。他手里没有包,也没有名片。他站在那儿看那三扇门,看得挺慢:先看602,再看604,最后看我这扇。

  “房东?”

  “是。”

  “我上来看看。”

  “看什么?”

  “看楼。”他说,“楼里不让看?”

  “楼道是公摊。”

  他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转过身接着看。他先看的是门锁。

  “这几个锁是后装的?”

  “我装的。”

  “什么牌子。”

  “网上买的,不认得。”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消防栓,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铁门。

  “那门通哪儿。”

  “通楼顶。”

  “楼顶上有什么。”

  “太阳能,几盆干葱,一个天台。”

  “天台谁在用?”

  “604的租客,教瑜伽的场地。”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不问的我不说。他问的每一句都在数这栋楼。

  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头上。

  “我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他说,“这一层,六楼,你手里三套。卖不卖?”

  “不卖。”

  “价钱你听一下。”他说,“这一片的老楼,按两万二一平算,你这几套八十平上下,一套一百七十多万。我给你一百八十万一套,三套五百四十万。整层一起给,我再加二十万。”

  “不卖。”

  他没接我这两个字,往下说他的。

  “你不用搬。”他说,“合同照旧,人照住。这一层以后归我,改水电、换热水器、加隔断,这些我来做。你那几户租客,我一个不赶。”

  “我说了不卖。”

  “我知道你想不卖。”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点头的。我留个电话,一张纸,你放着。”

  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到我跟前。我没伸手,他就搁在我门口的鞋柜上,压上一包没拆的烟,像怕风吹走。

  “你考虑。”他说,“我不急。”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是一层停一下。楼道灯一路灭下去,灭到四层的时候他没跺脚,站在黑里停了半秒,才又往下走。

  我把那张纸拿进屋,摊在茶几上。

  纸上四行字:楼号、房号、面积、总价。价钱比他口头说的还高了一点,凑了个整数。下面一行小字:租客不动,人照住。最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来买楼的人,把“人照住”写在纸上。他不赶人、不加价、不逼你,他要把这一层连人一起买下来。

  我把纸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没扔。

  七点多,天台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的时候,程雨站在铁门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没扎紧,落了几缕在耳朵两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哥。”

  “进来吧。”

  “我以为你没在楼上。”

  “我在等。”

  “你等我啊?”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她笑完看了我一眼。

  她把保温杯放在砖头堆上,脱了鞋,踩上垫子,先活动了两个手腕,再一点点压下去。她做动作还是那个样子:先看一眼,再照着做,做完了低头看看自己。

  “你老公今天走的?”

  “早上八点的车。”她说,“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这一趟九号回。”

  “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睡觉。”她说,“我能睡到十一点。结婚以前我上班,坐办公室做资料的。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我就歇着了。”

  “歇着不好?”

  “好。”她说,“就是一天太长了。”

  她换了一边压腿,压下去的时候“嘶”了一声,还是压着不起来。

  “韩老师上礼拜说我腰开得快。”她说,“她还说我这个年纪练有点晚。”

  “你练多久了?”

  “一个月。”她说。

  她压完腿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我。

  “我来上课,是上个月的事。”她说,“我先在楼下站了两天。我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买水,站在玻璃门里往这栋楼看,看谁进这栋楼。第三天我上来报了课。”

  她这句话说得跟报一件事一样平,眼睛没躲。

  “你看什么。”

  “看房东。”她说。

  她把脸转过去喝水,喝完把杯子搁下,又转回来。

  “我老公对我挺好的。”她说,“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就想让我吃饱、让我穿好。他给我买的那个包,比我以前一年工资高。我不缺东西。”

  “那你缺什么。”

  “缺一个人跟我说话。”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站起来,把垫子往墙边挪了挪,蹲下把两只鞋摆正,摆完没起来。

  “我上来了三趟。”她说,“前两趟我都在楼下站着。”

  “那你今天还来得及下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她把垫子重新铺开,一寸一寸铺平,铺完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才冲我招手。

  “哥你过来一下。”

  “干什么。”

  “你帮我压一下。”她说,“我这个腿下不去。”

  我过去,在她侧面蹲下,一只手压在她后腰上。她往下趴,趴到一半停住。

  “疼疼疼。”

  “那就停一下吧。”

  “不疼了。”她说。

  她往前趴下去,额头贴在垫子上,翘起来的那一截腰在我手底下。她后背积了一层薄汗,身上是洗衣液的清香味道。我手往下走的时候她没动。

  我的手落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她身上一抽,垫子被她手指抓出两道印。

  “这儿。”她低下头说。

  “疼?”我看不到她的脸。

  “不疼。”她说,“你手别停在那儿。”

  我没停,两个指头在那儿隔着布料慢慢揉。她的腰一下塌下去,两条腿往中间并,并到一半自己又分开了;她趴在垫子上喘,喘了三口,抬起头来看我。

  “哥。”她说,“你别弄了。”

  “那,起来?”

  “我不起来。”她说。

  她转过身,跪在垫子上,两只手扶着我的膝盖,抬头看我。她看了一会儿,往前凑过来,亲我。

  她亲得很生涩,第一下撞到我的牙,自己“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寸,闭上眼,又凑回来。

  她亲人的样子像她做动作的样子:先看一眼,再照着做,做错了自己红脸,然后接着做。

  我呼吸慢慢粗重,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把她往我这边带。她两只手从我膝盖挪到我肩膀上,抓得挺紧;她嘴里是热的,舌头笨,退得也慢。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胸口顶着我的胸口一上一下。

  天台上的风是从西北角过来的,夜里十月,凉。她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我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垫子上,让她往后坐。

  她坐到外套上,自己动手解裤子。运动裤是松紧带的,她两只手往下一扯就褪了,褪到膝盖上坐着;上衣她也想脱,抬到一半又停住。

  “冷。”她说。

  “别全脱。”

  她把上衣往上推,一直推到锁骨上面去,两只手交叉着一抱,又放开。里面是一件浅色的运动内衣,她伸手到背后解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

  她胸口是两团不大不小的,B杯,白,往两边微微分开,乳晕很浅,小,那两点立着。

  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不遮,坐得笔直,像是等着我给一个评价。她做什么都要先问一句,这一回她没问,就等着看。

  我过去,跪在她前面,一只手托住一边,低头含上去。

  她“嗯”了一声,脖子往后一扬。我含住不放,用舌尖在那一点上打圈,一边打一边托着揉;她那两团在我手心里慢慢热起来,乳头晕开一点,硬得明显。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抓了一把又松开,嘴里开始出那种压着的、断成一截一截的气声。

  “哥……”她说。

  “怎么。”

  “你别停。”她说,“我这儿从来没人这么弄过。”

  她已经结婚了,她老公一样会碰她。她说的不是那儿没人碰过,她说的是没人这么碰。

  我把她往里推了半尺。她仰面躺在垫子上,我把她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手重新摸回大腿根内侧那一条,贴着往上走,再到中间。

  她阴部是干的。摸上去有一点潮,是刚才那两团上头的汗;我用两个指头贴着外面那两片来回磨,磨了十几下,那一点潮才慢慢打开出水,从缝口那里往外沁。

  “你慢点。”她说。

  “疼?”

  “不疼。”她说,“我怕。”

  我没答她,指头还在那儿贴着磨。又磨了一阵,那儿就滑了,指头从缝口过去的时候带出一小条黏的东西,挂在我指腹上,拉长了一点才断;我退出手指,把肉棒贴在那道缝上,顺着上下滑。

  头两下水声还听不出来,只有一点“咝”的响;滑到第四五下的时候声音就清了,“啵”“啵”的,肉棒上糊了一层亮的。她的腰跟着我上下动,脚跟在我腰两侧踩来踩去,嘴里“嗯”得越来越长。

  她躺在那儿,一条腿挂在我胳膊上,一条腿自己抬得老高,脚背绷着。她做什么都认真,连这件事都在认真地配合。

  “哥。”她说,“你进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我想了很久了。”

  我往前送。头一下只进去一个头,她那圈肉一缩,把我卡住;她往上抽了一下,两只手去抓垫子,抓空了一把。

  “有点大。”她说。

  “那等一下?”

  “不用等。”她说,“你慢慢来,我不怕疼。”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送到一半停住,让她那圈肉自己松一松,再往里。全进去的时候她两条腿都架到了我胳膊上,膝盖几乎到压肩膀;她呼出来的气是散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亮。

  “你不动?”她说。

  “你想让我动?”

  “嗯。”她扭头不敢看我说,“你别问了,你动。”

  我开始慢慢动。她里面热,湿,箍得不紧但一层一层地裹着,非常舒服。我退出去的时候那股水跟着往外吸,再送回去的时候就“咕叽”一声。她一开始咬着牙不出声,后来一声一声地从鼻子里往外漏,漏到第四五声上,楼下院子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是楼下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一个说“你这个炮怎么走的”,另一个笑了一声。

  她一下绷住。

  我也停住了。我没退出来,就那么把她压在我身下,埋着没动——六层楼,楼道里上去的每一句话都听得见,她那声要是放开叫,楼下院子里那两个老头能抬头往上找。

  “哥。”她压着嗓子说。

  “别出声。”

  “我不出声。”她说。

  她说完,自己动了。她两只手撑在垫子上,把上身撑起来,往前挪,一路挪到我腿上面,跨过来坐下。她面对着我,两条腿分在我腰两边,膝盖搭在外头;坐下去的时候她一寸一寸往下压,压到最里头,喉咙里那一截气被我用手捂了一下,她就把脸埋到我肩膀上。

  她坐稳了,两只手从后面搂住我的头,把我往前按——按在她的胸口上。

  我整张脸埋进她那两团中间,鼻子里全是她皮肤的味道和汗味;她的手按在我后脑上不让我起来,底下还在慢慢地磨。

  不大的幅度,就那样前后磨,一磨一磨,把我顶在最里头。她磨一下,里面就跟着缩一下,缩出来的水顺着肉棒往下淌,淌到我腿根上,一片都是凉的;她又磨一阵,那点水就被磨成了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蹭一下带一下,湿得连垫子上都洇了一小片。

  她的胸口贴在我脸上,我能听见她心跳,也能听见她嗓子里那一截一截的声。她不敢放开叫,所有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堵得她整个胸口都在抖。

  她这样磨了不知道多久。楼下那两个老头还在说棋,一句一句的,隔着一层楼板往上飘。

  她的动作开始乱。磨不动了,改成上下压,压下去的时候用牙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的手从我后脑上挪下来,改抓我的肩膀,指甲按进肉里。

  然后是那一下。

  她往上一弹,两条腿死死夹住我的腰,膝盖绷着往中间绞,脚背绷成一条;里面那团肉缩成一团,缩得没有一点章法,一下紧一下松,紧的时候把我咬得头皮发麻。

  她弹起来又落回来,伏在我肩上不动。

  过了两秒,她抬起头,脸是红的,眼睛也红。

  “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她说。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咬我肩膀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看见那上面两个浅浅的牙印,伸手抹了一下。

  “哈哈,对不起。”

  “没事,你舒服就好。”我笑了一下说。

  她坐在上面还没下来,我把她抱起来,放回垫子上。她还软着,两条腿搭在我腰上不肯收;

  我又把肉棒送进去,这一回不慢了,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几十下;她咬着那条铺在底下的外套,咬着咬着松了口。

  “别射里面。”她说。

  “好。”

  我开始冲刺,随着几十声轻轻的啪啪声音,我用力插到最深,停了一秒钟。猛地抽出来,手按在她小腹上,射的时候全落在肚子下面。头一股落在肚脐旁边,后面几股往上,落在小腹和胸底下那一圈,挂在她刚出过汗的皮上,白得挺稠,慢慢往下淌。

  她躺着不动,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片慢慢往下走。

  “纸。”她说。

  我抽了几张给她。她先擦自己,擦完又抽两张,坐起来给我擦,从根上一直擦到腿根,擦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那个塑料袋。

  她做这个跟做别的动作一样认真。

  擦完她没动,就那么坐在外套上。

  她身上还在轻轻地抖,是刚才那一下没退干净的;两条腿并着,膝盖上压着一道砖头的印子。

  我把外套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抖了两下,搭在她背上。

  “冷。”她说。

  “来,穿上。”

  “等一下再穿。”她说,“我现在不想动。”

  她往前挪了半步,靠到我身上,头顶顶在我下巴底下。她身上出了一层汗,热的,贴着我的胸口;

  过了半分钟,那点热就凉下去,她自己拿手在胳膊上搓了两下,又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她的肚子上。

  “你手热。”她说。

  她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按着不动。她肚子是软的,刚才那点白东西她自己抹开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挂在肚脐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哥。”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看着像三十五,哈哈。”她说,“你这屋子挺干净,不像一个人在住的。”

  “那像什么。”

  “像有人给你收拾。”她说。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肩膀在我怀里动了动,“那就是没有。要是有,你门口该摆一双女鞋。”

  “门口有拖鞋。”

  “拖鞋不算。”她说。

  她把我那只手从她肚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她看我的手掌,用指头去按掌心那几处茧,又看我手腕上那道旧疤,一样一样看,看得挺慢。

  “你这手。”她说,“比我老公的糙。”

  “他坐办公室还是跑外头?”

  “跑外头。”她说,“他一年到头手都是干的。”

  她把我的手放回去,重新按在她肚子上。这回她没笑,声音低下去。“我这个月在排卵期。”她说。

  我没接话。

  “所以我今天有点怕。”她说,“你要是刚才弄在里头,我这半个月就天天得惦记着。”

  “你怕怀上。”

  “嗯。”她说,“我这两个月跟我老公在要孩子。”

  风从西北角过去,晾被子的铁丝响了一下。

  她肩膀缩了缩,还是没起来。

  “你以后也别问这个。”她说,“我不吃药。要孩子的人不能吃那个,我们那边老人都这么说。”

  “那你得自己算日子。”

  “我算得比谁都清楚。”她说,“我今天就是……没算住。”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脸上的红退了大半,眼睛还亮着。

  “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

  “你今天是自己上来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自己说。”

  她从我的怀里坐起来,把运动内衣抓过来,反手扣,扣了两回才扣上;扣错了格自己又解开重扣,一边扣一边问我。

  “哥,我礼拜六来上课。”她说,“礼拜天也来。”

  “嗯,我看你课表上就是这个点。”

  “我老公下礼拜三才回。”她说。

  这一句她说得很清楚,像在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她穿裤子的时候先站起来,站直了又蹲下去,一只脚一只脚往裤腿里塞;鞋穿完,她坐着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盖子没拧紧,又拧了一次。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下楼的时候跟人说我上来练瑜伽。”她说,“今天在楼上待了一个半钟头。”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半秒。

  “这话我知道不好听。”她说,“你要是不想让我再来,你就说。”

  “你想来,随时来。”我说,“给我发消息,我就给你开门。”

  她看了我两秒,站起来去卷垫子,卷了一半又停手,索性不卷了。

  “垫子下回再卷。”她说,“冷,我先下去。”

  她走到铁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哥。”

  “嗯。”

  “这是我头一回在楼顶练到出汗。”

  她说完就把门带上了。她这句话里有假,也有真。

  我把垫子收起来,把地扫了一遍,把挂钟从墙上取下来——夜里风大,怕它再歪——拎着钟下楼。

  回屋以后,我把茶几玻璃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第二遍。

  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我看到最后一行。

  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慢,笔画很重:

  人我一个不赶,你们照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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