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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外春回传 (4-6)作者:2dtl81359r1pr

[db:作者] 2026-06-15 20:16 长篇小说 8750 ℃

【红楼梦外春回传】(4-6)

作者:2dtl81359r1pr

  第四章 口碑如网

  修缮一新的清虚观在京城西郊的山坳里安静地等了三日。

  这三日里李四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每日清晨在三清殿前焚香诵经,偶尔在前院的修竹旁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极拳,白日里闭门清修,黄昏时到山门前的石阶上坐着看落霞。月白道袍在晚风中飘拂,三缕乌须垂在胸前,目光悠远宁静,当真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这是张三故意为之。

  急不得。越急越露怯。一个真正有道行的高人不会修好了庙便忙着招揽香客,那是做生意的商贩才有的嘴脸。真正的高人应当是淡泊从容的,是“你来了我接待,不来我也无所谓”的架势。越是如此,便越让人觉得这位真人有几分真本事。

  到了穿越后第十三日,第一个主顾自己找上门来了。

  是住在西郊三里坡的户部主事陈大人家的老太太。陈家在京城不算什么大户,五品的芝麻官,宅子也不过两进。但陈家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一,腿脚上的毛病折腾了五六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走路时膝盖疼得直龇牙。她的儿媳在集市上听人说起西郊清虚观来了位新道长,模样气度都不俗,便撺掇着婆婆去“上个香、请道长看看”。

  陈老太太是坐着一顶两人抬的小竹轿到的山门口。

  张三正弓着背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扫落叶,听见轿杠吱呀的响动,抬起浑浊的老眼瞟了一眼。

  轿帘掀开,下来的是个身量中等的老妇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团花褂子,头上插着两根银簪,面色蜡黄,体态倒还算匀称。儿媳搀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山门里走。经过张三身边时,那陈家儿媳嫌弃地皱了皱眉,脚步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怕蹭着了这个脏兮兮的老杂役。

  张三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垂下眼帘做出卑微至极的模样。余光却在那陈老太太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胸口倒还算有些料。隔着那件团花褂子看不真切,但从侧面的弧度判断,怎么也有个中等偏上的体量。只是年纪大了,想必已经软塌塌地垂下来了。屁股么,被褂子遮着看不太出形状,走路时倒有一些晃动。总的来说,中等货色,不算太差但也没什么让人起念头的亮点。

  张三在心里给这第一个主顾打了个分:五分,勉强及格。

  然后他继续低头扫他的落叶,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李四在三清殿内接待了陈家婆媳。小道童奉了茶,李四在蒲团上端坐,听陈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膝盖疼腰酸背痛的苦处,面上始终带着温和而专注的神情,偶尔颔首,偶尔问一两句。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让陈老太太顿生好感,觉得这位道长不像别处那些一上来就让你掏银子的。

  “老夫人不必忧心。”李四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磬轻鸣,“此乃年久气血淤滞之症,非是大碍。贫道为老夫人做一场清心祈福之法,疏通气机,当有助益。”

  所谓“法事”并不复杂。李四请陈老太太坐在殿中一把椅子上,合目静心。他在旁边绕行诵经,手中拂尘轻轻挥动。这些都是做样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机外放,如同一股极淡极薄的暖流,从李四掌心渗出,沿着空气缓缓渡入陈老太太的膝关节处。

  这灵机外放极微弱。不能接骨不能续命不能治大病,充其量便如同一副温热的药膏贴在患处,能缓解些疼痛僵硬、稍许疏通淤堵的气血。但对于一个疼了五六年的老太太来说,哪怕只是减轻三分痛楚,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效验。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老太太睁开眼时,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哎呀!”她惊呼出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膝,“轻省了!真的轻省了许多!”她试着弯了弯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动作竟比来时利索了不少,脸上的蜡黄也退了几分,透出些红润来。

  陈家儿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李四含笑站在一旁,双手拢于袖中,一副淡然从容的模样:“老夫人回去后逢初一十五吃斋焚香,静心养性,自会日渐好转。”

  一个字都没提银子的事。

  陈家婆媳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陈家儿媳悄悄塞给小道童一封银子,约莫五两。小道童看了看李四,李四微微点头,收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多了像贪财,少了倒显得人家失礼。

  张三在山门口目送那顶小竹轿远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第一块石子投进了池塘。接下来只需要等涟漪扩散开去。

  果然不出三日,第二个主顾便来了。这回是工部员外郎赵大人家的老太太,年近七旬,来之前特意跟陈老太太打听过。陈老太太将那位玄清真人夸得天花乱坠,说法事之后膝盖当真不疼了,走路轻快了许多,夜里也睡得安稳了。赵家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来了,主要是她近两年总觉得浑身乏力、精神不济,吃什么补药都不见效。

  同样的流程。李四温和地问诊、耐心地倾听、从容地做法。灵机外放这回渡入的是赵老太太的丹田处,疏通了些许淤滞的气血。效果不如陈老太太那次明显,但赵老太太做完法事后确实觉得身上松快了些,精神头也好了几分。

  张三在那日清晨给三清殿送水时,与赵家老太太擦肩而过。

  这个老太太比陈家那个有料得多。身量偏高,骨架大,年轻时想必是个丰满的美人。虽然七十了有些松弛,但那副身板子骨还撑得住。胸前的体量尤其可观,隔着那件石榴红的夹袄,两团肉鼓鼓囊囊地撑着衣料,走路时微微颤动。屁股也宽厚圆润,撑得裙摆在身后画出了一道饱满的弧线。

  张三低着头从她身边侧身让过去,脊背弯得几乎贴着墙根。心里却啧啧了两声。

  六分半。比陈家那个好了不少。奶子是真大,屁股也够肥。可惜身份不行。一个六品官的娘,还不够格让他提起真正的兴趣。

  他想要的是什么?是国公夫人。是太妃。是太后。是太皇太后。

  是那些头上顶着凤冠、身上穿着蟒袍、一辈子被人跪着伺候的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让她们跪在他胯下,用满是皱纹的嘴含着他那根比她们死去的丈夫粗三倍的巨物,仰起脸来,用那双见惯了天下至高权柄的眼睛看着他这个卑贱的扫地老头子,含含糊糊地叫一声“求你”。

  那才叫痛快。那才叫以下犯上。那才叫他妈的穿越一趟没白来。

  眼前这些五品六品的官太太,不过是磨刀石罢了。磨的不是他的刀,磨的是李四的名声。

  到了穿越后第十八日,第三个主顾来了,而且这回的来头比前两个大了不少。

  是正四品光禄寺少卿吴大人家的老太太。吴家在京城虽不算顶级世家,但好歹也是有品有级的官宦之家,宅子在城西占了半条巷子。吴家老太太六十三岁,体态极为丰腴,白白胖胖的一团富贵气象,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缎面褂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珠的抹额,手腕上套着碧玉镯子。排场也比前两位大了许多,前后簇拥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坐的是四人抬的暖轿。

  张三这一回没在山门口扫地,而是在前院的甬道旁修剪花枝。他半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破剪子,一边咔嚓咔嚓地剪着杂枝,一边从下方的角度打量着从面前走过去的吴家老太太。

  这个角度绝妙。因为吴家老太太身量不高,又生得极为丰腴,走过来时那一身肉便在衣裳底下此起彼伏地涌动。而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去,首先入眼的便是她那条暗紫缎面裙子底下两条粗壮白胖的小腿,迈步时隐约可见裙摆下的绣花鞋面绷得紧紧的。再往上,是被宽大褂子遮住的臀部轮廓。她走路时步子小而碎,屁股便跟着一摇一摆,像两团发好的白面团子在褂子底下揉来揉去。

  再往上。

  那对乳房。

  张三的剪子停了一瞬。

  吴家老太太的胸是真的大。不是前两个那种“有些料”的程度。而是实实在在的、硕大无比的、沉甸甸的大。暗紫色缎面褂子在胸口被撑出了两个夸张的弧度,走路时那两坨肉在衣裳里头颤巍巍地晃动,像是随时要把盘扣绷开一般。胸前那根赤金项圈的链子被挤在两山之间的沟壑里,随着步伐一上一下。

  七分半。张三在心里给了这个分数,然后慢慢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剪他的花枝。

  这个吴家老太太……单论身材,已经颇有几分意思了。那对奶子的体量,放到贵妇圈子里怕也算得上拔尖。可惜仍然只是个四品官太太。身份不够,差得远呢。

  不过没关系。这一个比前两个有用得多。四品官太太的社交圈子已经能摸到真正权贵的边了。她认识的人,她能传话的圈子,比五品六品的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果然。

  吴家老太太的法事做完之后,效果比前两位都明显。她那常年气虚体胖导致的胸闷气短在灵机外放的疏通后大为缓解,走出三清殿时脸色红润了不少,连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这位吴老太太偏偏又是个嘴碎的、爱交际的。回去之后逢人便说,逢聚会便提,不出三日便把“西郊清虚观的玄清真人”传遍了她那个圈子里。而她那个圈子,已经不再是五品六品的小官太太了。四品往上的命妇、有爵位人家的老诰命、甚至几位侯门的旁支太太,都在她的聚会上听说了这件事。

  “那位真人当真灵验得很。我这喘了三年的毛病,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关键是人家道长一点架子也没有,温温和和的,说话又好听……”

  “这么灵?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吧?”

  “骗什么!陈家老太太的腿疾好了大半,赵家老太太的乏力症也见好了。三个人总不能都骗到一处去吧?我跟你说,那位真人的模样气度,一看便知是有真道行的高人,绝非寻常道士可比。”

  这些话像一颗颗种子,撒在了京城权贵内宅的沃土里。生根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而第一个从上层权贵圈中嗅到风声的,是宁国府当家人贾珍。

  穿越后第二十日。午后。清虚观前殿。

  张三正蹲在灶房后面的水槽边刷锅。油腻腻的冷水浸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冻得青筋凸起。他一边刷,一边通过李四的视线看着从山门口走进来的那一行人。

  来的是两顶轿子,前后各一。打头的那顶四人暖轿规制不凡,轿围用的是墨绿织锦,四角坠着流苏。轿帘上绣着一个“贾”字。后面一顶小些的跟轿坐的是随从管事。

  轿帘一掀,下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中等偏高,面白微须,一双长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精明世故之气。穿一件石青色的暗花缎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皮毛坎肩,腰束玉带,脚踏皂靴。举止之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随意散漫,同时又暗藏着一股子掌家人的矜持和傲气。

  贾珍。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族中当家人。贾府在京城权贵圈中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那是连王爷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

  张三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来了。终于来了。正主开始上门了。

  贾珍当然不是来做什么法事的。他才三十五六岁,身子骨壮得很。他来是因为好奇,也因为关系。清虚观跟宁国府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祖父那一辈。当年的张道士是荣国公贾代善的替身,在贾家做过许多年法事,两府逢年过节的道场多半都在清虚观做。虽然后来张道士年迈体衰,道观也冷落了,但这层旧交情还在。

  如今听闻清虚观换了新主持,据说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贾珍自觉身为宁国府当家人,应当来拜会一番。若这位真人确实有几分道行,日后贾府的法事道场少不了还要在这里做。何况他近来也隐约听他母亲提起过,说城里几家太太都在夸西郊那位新道长。这就更让他好奇了。

  李四已迎了出来。

  他立在前殿台阶上,月白道袍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双手合十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

  “贫道玄清,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

  贾珍一见李四这副模样气度,那双精明的长眼便微微眯了起来。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京城里的道士和尚见过无数,三教九流打交道也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位玄清真人的气质确实不同于常人。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拿腔拿调,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然而然的清雅出尘。那双温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安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散漫。

  “久仰久仰。”贾珍拱手回礼,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在下贾珍,宁国府的。听闻真人新驻清虚观,特来拜会。我祖父那辈跟贵观的张老道长便是至交,如今虽换了新住持,这份交情却不该断了才是。”

  “贾府大名如雷贯耳。贫道虽是新来,却早知此间与贵府渊源深厚。请殿内奉茶叙话。”

  二人进了三清殿旁的待客室。小道童奉上好茶,退下掩门。

  贾珍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待客室陈设雅洁,博古架上几件瓷器虽不算名贵但件件品味不俗,案上的文房摆设也整齐有致。比起先前张老道士那会儿的寒酸破败,如今的清虚观当真是换了副面貌。

  “真人好手段。”贾珍端着茶盏,语带笑意,“听说真人来了不过半月,这观里便焕然一新。城里好几家的太太都说真人法事灵验得很。”

  李四微微一笑,不接这个话茬,只道:“修行之人随缘度日,有人来便尽心相助,不求名利。贫道能为几位老夫人略尽绵力,亦是缘法。”

  贾珍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了一声。这位道长不贪不躁,说话滴水不漏,既不自夸也不过谦,是个有城府的人物。他见过太多沽名钓誉的野道士,一上来便自吹自擂什么“神通广大”、什么“有缘之人”,恨不得把名号贴到人额头上去。这位玄清真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越淡然便越显得深不可测。

  “真人客气了。”贾珍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语气也随之认真了些,“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来是叙旧交,二来也是有些事想请教真人。”

  “请讲。”

  “我那母亲今年五十有八,近两年总觉得精神不济、夜间难眠。看了好些郎中,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大好。听闻真人的法事有强身健体之效,不知……”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李四心中一动。贾珍的母亲。宁国府的老太太。虽然不是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贾母,但宁荣两府是同宗同族,府邸紧挨着住,两府的内眷往来极为密切。  张三在灶房后面的水槽边停下了刷锅的动作。他的嘴角在热气蒸腾中慢慢裂开了一道弧度。

  来了。线头来了。

  贾珍的母亲不是目标。但她是贾府内宅的人。她若来做了法事,见了效,回去自然会跟荣国府那边通气。而荣国府那边,有一个贾母。

  贾母。那才是第一条大鱼。

  张三通过李四的嘴开口了,语调温和平静,不疾不徐:

  “令堂之症,贫道虽未面诊不好妄断,但听贾公所言,似是年事渐高、气血渐衰所致。此非病症,乃天年之象。若令堂有意,可择日来观中,贫道自当尽心。只是此事需令堂本人诚心向道,贫道方好施为。”

  这话说得极有讲究。第一句谦虚谨慎,不打包票。第二句点明“不是病”,暗示非郎中能治。第三句留了口子,表示愿意帮忙。第四句设了条件,“需本人诚心”,既抬高了身份,又避免了贾珍回去直接大包大揽。得让当事人自己想来,自己愿来,这才有后续操作的空间。

  贾珍听了果然满意。这位道长不急于揽客、不大包大揽,处处透着一股从容自信的劲头,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游方道士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贾珍连连点头,“待在下回去与母亲商议,若她老人家愿意,择日再来拜访真人。”

  “贫道随时恭候。”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贾珍问了些道门中的事,李四对答如流。从吐纳养生到经典典故,从风水堪舆到祈福禳灾,无不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贾珍越听越觉得这位真人腹中确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等半路出家的野狐禅。

  临走时贾珍留下了一封银票,五十两。李四照例微微推辞了一下便收了。贾珍笑着拱手告辞,临出门前忽然又停了步,回头道:

  “对了,我们荣国府那边的老太太今年六十五了,比我母亲年纪还大些。身子骨虽还硬朗,但也常说觉着老了。若真人法事有益,回头我也跟那边提一嘴。两府的老太太们若都能得真人照看,那可是贾家的造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随意,不过是走到门口随口提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李四面上的微笑纹丝未动,温和地颔首:“贫道不过一清修之人,能有缘结识贾府诸位长辈,亦是贫道之幸。”

  贾珍笑了笑,抬步出了门。轿帘放下,暖轿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秋风卷着几片黄叶从甬道上打了个旋儿。

  张三从灶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浑浊的老眼望着那顶远去的暖轿,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根。

  荣国府的老太太。六十五了。身子骨还硬朗。觉着老了。

  贾母。

  张三把那口铁锅往水槽里一撂,溅了一身冷水也浑不在意。他抄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直起腰来,朝着后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到无人处,他停了步,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朵薄云像散开的棉絮。

  “贾母……”他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嗓音沙哑得像磨砂。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红楼梦》里对贾母的种种描写。享乐主义者。富贵了一辈子。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老了也该是那种保养极好的丰腴福态老太太。大户人家的贵妇,一日三餐精细饮食,四季养生进补从不断。那身子定然是白白嫩嫩、丰丰满满的。六十五岁。守寡了多少年了?几十年没有男人碰过的身子。

  他的裤裆里那根东西又开始缓缓抬头了。粗布裤面上慢慢顶出一道骇人的棱痕。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欲念,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中有一团暗火在跳动。

  不急。一步一步来。先让贾珍的母亲来。等她见了效,回去一说。宁荣两府的内眷本就日日走动,消息自然便传到了那位老太君耳朵里。再等。等贾母自己动了心思,自己起了念头,自己坐着轿子上门来。

  到那时候。他会让这位天底下最显赫的老太君知道,什么叫做枯木逢春、老树开花。

  张三摸了摸裤裆里那根已经半硬的凶物,嘿嘿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沙哑低沉,在空荡的后院里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如同一只蛛网越织越大的老蜘蛛,在秋风中得意地抖动了一下网线。猎物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第五章 鸳鸯探路

  穿越后第二十一日。荣国府。

  贾母是在卯初时分醒的。

  秋日天短,卯初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鱼肚白。鸳鸯和琥珀早已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帐子里有了动静,鸳鸯便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伺候老太太起身。

  贾母坐在床沿上缓了好半晌,才由鸳鸯搀着下了地。这两年她越发觉得早起困难,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手脚要活动许久才能回暖。鸳鸯替她披上秋香色绣团寿字的大褂,又捧来热手巾让她捂了脸,这才扶着她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台是老荣国公在世时置办的,紫檀雕花,嵌着一面臂长的西洋水银镜。这面镜子跟了贾母大半辈子,从她二十岁做新妇时便在了,见证过她最风华正茂的年月,也陪着她一寸一寸地老去。

  贾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鸳鸯在身后替她散开发髻,白发与黑发参差纠缠地垂落在肩头。贾母没看头发,她在看脸。晨光从窗纸上渗进来,寡淡清冷,将镜中那张脸照得分外清楚。  左眼角多了一道纹。

  极细的一道,斜斜地从眼角往太阳穴处延伸,像是一根蛛丝落在了皮肤上。昨日还没有的。她确定昨日还没有。昨日照镜子的时候她仔细看过左眼角,那里只有原先那三道,没有第四道。

  可今早便有了。一夜之间多出来的。

  贾母盯着那道新生的皱纹,目光渐渐凝住了。

  六十五了。六十五岁的老太婆。皱纹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爬,像墙缝里钻出来的蚂蚁,怎么也堵不住。脸上的肉在往下坠,眼皮在往下耷,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下颌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哪里还有半分年轻时的影子?

  她年轻时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十六岁嫁入贾府的时候,国公爷的眼睛都看直了。那时候她皮肤细得跟豆腐似的,一掐一汪水。胸脯圆圆的,腰肢软软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满府上下谁见了不说一声“国公夫人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如今呢。

  如今她照镜子的时候,丫鬟们都不敢站在镜子旁边。因为那些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站在她身旁,衬得她越发枯老。

  贾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妆台边沿。

  “老太太,”鸳鸯低声唤了一句,手中的玉梳停了停,“可是哪里不舒坦?”

  贾母没应声。她的目光仍然钉在镜中那道新添的皱纹上,半晌,突然伸手将妆台上的一只粉盒狠狠一推。那只定窑白瓷粉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瓷片中间散落着一团碾碎的铅粉。

  鸳鸯手一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劳什子粉……”贾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怒意,“擦了也是白擦。”

  她说的是粉,可鸳鸯听得分明,老太太生的不是粉的气。

  外间的几个小丫鬟听见响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这些日子老太太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了,前儿个罚了翠缕跪了半个时辰,说她倒茶时溅了两滴在桌上。昨日又罚了珍珠抄《清心经》三遍,说她递帕子时手太凉。这些错处放在平日里连提都不值得提,如今却样样都能触了老太太的逆鳞。

  鸳鸯蹲下身去默默捡拾碎瓷。她没有劝解,也没有多嘴。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比谁都清楚。

  贾母在妆台前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言不发。然后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倦意:

  “今日不梳妆了。去佛堂。”

  贾母的私佛堂设在正房东侧的一间小暖阁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案上常年燃着一盏琉璃长明灯。这间佛堂平日里贾母极少来,她不是个爱念佛的人,嫌闷。但偶尔心绪不宁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在这里坐上一阵子。

  鸳鸯在门外守着。秋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谢尽的最后一缕甜香。佛堂里没有声音,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门缝处投出一线忽明忽暗的光。

  贾母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白玉观音,双手搁在膝上。她没有合掌,也没有念经。

  她在想一件她从来不肯在人前承认的事。

  她怕老。

  不是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人活到六十五,该享的福享过了,该经的事经过了,要死也是寿终正寝,体体面面的。她不怕那个。

  她怕的是老。怕的是一日日、一月月地看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枯萎下去,像一朵花,从盛放到萎蔫,慢慢地、一瓣一瓣地凋落。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燕窝阿胶、人参鹿茸,吃了几十年了,有什么用?该长的皱纹照长,该白的头发照白。银子堆成山也买不回一寸光阴。

  她想起前几日宁国府的尤氏过来串门时随口说了一句:“听说珍大爷去了趟西郊的清虚观,说那里新来了位道长,本事大得很呢。城里好几位老太太都说做了法事之后身子爽利了不少。”

  贾母当时嗤了一声,说“那些道士都是些骗银子的混账,你们倒信?”  可是尤氏走了之后,她在榻上歪了半日,脑子里一直转着“身子爽利了不少”这七个字。

  爽利了不少。

  佛堂里安静极了。长明灯的火苗映在白玉观音慈悲低垂的眼帘上。贾母看了那双半闭的玉眼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她从佛堂里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还是那个雍容和蔼、笑吟吟的贾府老太君。

  鸳鸯迎上去搀住她的胳膊,默默走了几步。经过回廊转角处时,四下无人,鸳鸯才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开了口:

  “老太太,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前几日听陪房赖嬷嬷的儿媳妇说起,西郊清虚观新来了位玄清真人,据说精通养生调理之术。城里吴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的毛病,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陈家、赵家的老太太也都说有效验。”她停了停,偷偷觑了贾母一眼,见老太太面上不喜不怒,便接着道,“奴婢想着,这清虚观原本就跟咱们两府有旧交情。如今换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长,老太太若有兴致,让奴婢先去瞧瞧也不费什么事。横竖不过走一趟的功夫。”

  贾母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些道士,”她慢慢说,语气淡淡的,“不过是些骗钱的把戏罢了。几味草药熬成汤让人喝了,再念几句经文唬弄一番,什么胸闷气短便好了。那是药的功劳,又不是他念经念好的。”

  鸳鸯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快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贾母忽然站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

  “你要去瞧就瞧去吧。反正也不远。”

  鸳鸯低了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抿平。

  “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过两日再去。别让人觉得咱们家上赶着似的。”

  “是。”

  贾母迈过门槛进了正房,鸳鸯在后面替她掀帘子。门帘放下的那一瞬,鸳鸯看见老太太的背影在穿堂风中微微佝了一下。

  那个背影让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跟了老太太二十年了。从十二岁被选到老太太身边起,她便是这位老祖宗最亲近的人。贾母的喜怒哀乐、心思百转,外人看不透的,她一眼便知。老太太这些日子的烦躁,不是因为丫鬟倒茶溅了水、递帕子手太凉。那些不过是撒气的由头罢了。真正让老太太寝食难安的,是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鸳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的分量。老太太嘴上说“骗钱的把戏”,可她说完了又让自己去看看。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太太其实是想去的,只是身为贾府老太君不好自降身份、主动上门罢了。

  那便由她去探路。

  三日后。穿越第二十四日。清虚观。

  鸳鸯是带着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婆子来的。她没有坐轿,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秋香色夹袄配月白裙子,头上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腰间系着一条绦子,绦子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蝉形佩。那玉佩温润莹白,通体无瑕,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玉。

  她不想把排场弄得太大。一个丫鬟带着满府的人来一间道观,那成什么样子?但也不能太寒酸,那倒让人小瞧了贾府。她这身打扮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体面人家的气派。

  到山门口时正是巳时,秋阳暖融融的。道观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棵古松之间拉着一道影壁,上头刻着太极图。鸳鸯站在山门外扫了一眼全貌:飞檐翘角修缮一新,黛瓦白墙整洁素雅,门前无喧哗无乱象,倒确实像个正经修行的所在。

  她微微点了点头,抬步往里走。

  张三正在前院甬道尽头的角落里,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扫落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上系着麻绳,袖管挽到肘弯处,露出两条干枯黝黑的前臂。他听见山门口有人声,便照例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树后又藏了藏,活脱脱一个生怕碍了贵人眼的卑微杂役。

  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

  鸳鸯迈进山门的那一刻,他的浑浊老眼便从竹扫帚的帚尖上方微微抬起,落在了来人身上。

  头一眼看的是脸。鹅蛋脸型,眉眼清秀端正,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气色极好。年纪看着二十五六上下。肤色白净,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健康红润的白皙。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却格外有神,眸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老练。

  不是寻常的小丫鬟。张三在心里判断道。这个眼神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滑。

  秋香色夹袄裹着一副窈窕的身段。鸳鸯身量中等偏高,骨架纤细但不单薄,属于那种“蜂腰削肩”的体态。腰身极细,被夹袄的收腰处勒出了一道玲珑的弧线。但细腰之上和之下却各有可观之处。胸前虽不算硕大,却鼓鼓地撑着衣襟,在夹袄的遮掩下隐约勾勒出两团浑圆饱满的轮廓,走起路来微微颤动。那种含蓄中透着丰盈的弧度,恰似枝头两枚快要熟透的蜜桃。

  再往下。

  月白裙子底下,臀部的曲线比胸口更加撩人。鸳鸯走路时步履轻快稳当,腰肢不似那些刻意扭捏的丫头那般夸张摆动,只是随着步伐自然地微微摇摆。但正因为这份自然,那一对圆臀在裙料下的律动便格外真实,左一下右一下地画着小小的弧线,将月白的裙料在身后撑出了一道饱满而紧致的弧度。

  张三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丫鬟有几分姿色。身段不错,尤其那个腰和那个屁股,比例当真是好。奶子中等偏上,不算太大但形状定然极佳。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身体最熟最润的时候。

  不过,他只在心里品评了这一瞬。

  因为他注意到了鸳鸯腰间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蝉形。通体温润,触手生温。这等成色的玉料在京城也要值百两银子。一个丫鬟腰上挂着这样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这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主子赏的,或者说是她主子让她带着的。

  这是一种身份标识。贴身丫鬟出门办事,带着主子的私物,等于随时亮明“我代表我家主子”的信号。任何识货的人看见这枚玉佩,都会明白面前这个丫鬟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位极有分量的主子。

  贾府的人。而且是正经主子跟前的贴身大丫鬟。张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贾珍那边才来过几日,这便有人跟着来了。来的不是贾珍的母亲,而是一个丫鬟。不是来做法事的,是来踩盘子的。

  替谁踩?

  张三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缓缓低下头去,继续扫他的落叶,竹帚在地上沙沙地响。浑浊的眼中那团暗火烧得越来越旺。

  李四已经从待客室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换的月白色道袍,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几乎与袍色融为一体,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三缕乌须垂在胸前,紫金冠束着的发丝乌黑油亮。整个人站在前殿的廊下,背后是碧空如洗的天,脚下是青石板上几片金黄的落叶,当真像画中的仙长。

  “姑娘请。”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清朗,“不知姑娘从何处来,所为何事?”

  鸳鸯在台阶下站定,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奴婢是荣国府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老太太听闻真人精通祈福养生之术,特遣奴婢先来拜望。”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语速从容。没有小丫鬟的怯懦,也没有管事娘子的跋扈。恭敬而不谄媚,爽利而不失分寸。

  李四心中暗暗赞了一声。这丫鬟不简单。

  “荣国府老太君的名头,贫道亦有所闻。姑娘远道而来,请殿内奉茶。”  二人进了待客室。小道童端上茶来。鸳鸯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先不动声色地将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挂着的字画。案头的文房四宝。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地面的青砖擦得干净,茶具是成套的官窑白瓷。处处整洁雅致,不奢华也不简陋。

  她又扫了扫李四本人。道袍干净得体,面容清朗沉稳,坐姿从容不迫。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不像那些邋遢潦倒的游方道士。开口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坦然温和,无猥琐之气、无逢迎之态。

  鸳鸯在心中给出了初步判断:此人不像骗子。至少表面上不像。

  但她不会因为“不像”便放松警惕。她跟在贾母身边见过的骗子多了,有些骗子就是披着一副好皮囊来行骗的。表面文章做得越好,越要多留个心眼。  “真人在京城中为几位老太太做过法事,”鸳鸯开门见山,“听说效验不错。不知真人施的是什么法,用的是什么方子?”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一个丫鬟来问一位道长的“看家本领”,搁在别处是要被人赶出去的。但鸳鸯问得理直气壮,因为她代表的是贾府。  李四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姑娘快人快语,贫道喜欢。实不相瞒,贫道所行之法并无秘方药石。不过是以清心诵经之法引导气机运转,疏通淤滞之处。人上了年纪,气血渐衰、经络不畅,乃是常理。贫道略通些调理气机之术,能缓解几分不适罢了。不是什么仙法神通,姑娘不必将贫道想得太过玄虚。”

  这番话说得坦荡。鸳鸯注意到他用了“缓解几分不适”这个说法,而不是“药到病除”或“妙手回春”。一个骗子不会这样说话。骗子恨不得把自己吹上天,这位真人反倒往低了说。

  鸳鸯的防备稍微放松了一分,但也只是一分。

  “那不知真人做一场法事需要多少银子?”

  “随心随缘。有则多,无则少,无亦可。”李四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贫道修行之人,不以此为营生。来者是客,贫道只管尽心,其余的不在贫道计较之内。”

  鸳鸯在心里又给这位真人加了半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李四不紧不慢地说了些养生之道,言语间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深入浅出,很是动听。鸳鸯一边听一边暗暗记着,准备回去原原本本复述给老太太听。

  约莫半个时辰后,鸳鸯提出想在观中随便走走。李四欣然应允,还叫小道童在前头引路。

  这是鸳鸯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要看看这座道观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前殿三进,格局方正。三清殿供着三清祖师,殿前有铜香炉、石灯台,殿内有蒲团、法器,一切如制。两侧偏殿分设法器房和经卷房,门都敞着,里面整整齐齐。院中甬道用青石铺就,两旁种着修竹和桂花,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  鸳鸯走得很慢,目光像一把精细的梳子,从每一处屋檐、每一扇窗棂、每一面墙壁上梳过去。她在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痕迹。

  到了前殿与后殿之间的夹道时,她往后殿方向望了一眼。后殿的院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一道照壁和几棵乌柏。

  “后面是什么?”她随口问引路的小道童。

  “后殿是师父的清修之所,”小道童恭恭敬敬地答道,“师父平日在里头打坐诵经,不便外人打扰。”

  鸳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走。

  她不是莽撞的人。人家说了是清修之所不便外人打扰,她若硬闯进去,那是失礼,也犯不上。况且她今日来不是来搜查的,只是来看看这道观的门面和住持的为人。门面干净正经,住持谈吐不凡,对她来说已经够了。真正要不要来做法事,那是老太太自己拿主意的事。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甬道中段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扫地的老头,灰布短衫,麻绳束腰,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桩子似的缩在树影里。

  鸳鸯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一个杂役而已,不值得注意。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杂役的浑浊老眼正从扫帚的缝隙间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往回走时步子比来时稍快些。月白裙子在秋风中轻轻飘荡,裙摆下那一对圆臀随着步伐一起一伏,画出两道流畅而饱满的弧线。细腰与翘臀之间的比例近乎完美,像是一只轻盈的葫芦。秋阳透过修竹的缝隙洒在她肩背上,秋香色夹袄的布料在阳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将那副窈窕身段衬得愈发动人。

  张三的目光从她的后脑勺一路往下,掠过纤细的脖颈、削瘦的双肩、束紧的腰身,最终落在那一对随步律动的圆臀上。他看得很仔细。月白裙料是有些体量的缎子,不是轻薄的纱罗,按说应该遮掩得住臀部的轮廓。但鸳鸯的臀形太过浑圆挺翘,即便隔着缎面也掩不住那两瓣紧实肉团的弧度。

  还有那枚玉佩。它挂在鸳鸯左腰侧的绦子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荡。阳光每次照上去,羊脂白玉便泛出一层温润的光。蝉形玉佩。蝉有“蜕变再生”之意。贾母让贴身丫鬟带着这枚佩来道观,是随手为之还是有心为之?

  张三不确定。但他把这个细节牢牢记住了。

  鸳鸯在山门口与李四道别。她又福了一福,道了一声“多谢真人款待,奴婢回去定将今日所见禀告老太太”。李四含笑还礼,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道观重归寂静。

  张三并没有急着去后殿。他又蹲在老槐树下扫了一阵落叶,等前院彻底没了外人的气息后,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拎着扫帚往灶房的方向走。

  到灶房时正赶上贾府送供品的小厮在卸货。清虚观与贾府的旧交情还在,每逢初一十五两府照例往观中送一批香烛供品,如今虽换了住持,这个规矩不曾断。今日正好是十五。送来的是两箱香烛、一篓鲜果、一坛素油。

  卸货的小厮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嘴碎得很,干活时嘴巴就没闭过。张三拎着扫帚在旁边“帮忙”搬东西,其实是借着搬搬抬抬的功夫跟那小厮搭话。  “辛苦了辛苦了,”张三弓着背,声音低哑,赔着笑脸,一副讨好的模样,“大冷的天从城里跑这一趟,不容易。”

  那小厮擦了把汗,咧嘴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比在府里当差松快多了。府里这些日子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怎么?”张三搬着一坛素油,佝偻的身子在坛子后面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枯瘦黝黑的脸,“你们那样的大府,还有不好过的日子?”

  “嗐,”小厮压低了嗓门,左右看了看,凑近些说,“不瞒老人家,我们老太太这阵子脾气大得很呢。前儿罚了两个丫鬟,听说是照镜子照出了气。这话我可不敢在府里说,出了这门才敢吐两句。老太太年纪大了,心里头不自在……”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似乎觉得议论主子的短处不太妥当,改口道:“总之这阵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张三“哦哦”地应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像是听了就忘的那种人。  可他的心里早已翻了天。

  照镜子照出了气。罚了两个丫鬟。年纪大了心里不自在。

  贾母。六十五岁。怕老。

  今天又来了个贴身丫鬟踩盘子。那丫鬟精明得很,观前观后都看了一遍,该问的都问了。回去定会如实禀报。玄清真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从她临走时的表情来看,至少是“不像骗子”这四个字。

  而贾母此刻正处在什么状态?照镜子照出了气,发了脾气,躲进佛堂里独坐了一个时辰。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突破口已经裂开了。裂缝还不大,但已经有风透进去了。

  鸳鸯回去一说,这道裂缝还会再大一些。然后贾母会犹豫,会纠结,会在心里反复掂量。但最终,那个“怕老”的念头会压过一切。

  因为没有人能跟时间讲道理。更没有人能在镜子面前对自己说谎。

  小厮卸完了货,赶着骡车走了。灶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啪”地爆一声。

  张三倚在灶房门框上,双手抱臂,枯瘦佝偻的身子沐浴在秋日午后的金色阳光中。那张枯槁黝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极缓极慢的笑。

  不是那种张牙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一勾,眼睛微微一眯,皱纹在眼尾聚拢成一团。像一只蹲在洞口的老狐,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正一步步靠近。

  贾母啊贾母。

  你快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背着手往后殿的方向走去。经过那条连接前后殿的夹道时,他在那扇半掩的后殿院门前站了一瞬,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刻着的那行小字。字是张清原在世时刻的,年代久了有些模糊,写的是“清静无为”四个字。

  张三看着那四个字,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砂,在空荡的夹道中回荡了几息。

  清静无为。好一个清静无为。

  等贾母来了,这后殿深处可就不清静了。那张暖玉大榻上会传出什么样的声音,他光是想想,裤裆里便又开始发紧。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后殿的暮色之中。秋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将他那佝偻瘦小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扯成了一道细长的暗纹。

  像一条耐心的蛇,正无声无息地朝猎物的方向游去。

  第六章 荣国老太君

  穿越后第二十八日。清虚观。

  辰时刚过,秋阳挂在东山头上,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尽。清虚观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夜露,被晨光一照,湿漉漉地泛着微亮。

  张三蹲在前院东墙角的水缸旁洗抹布。

  说是洗抹布,其实手上的活计早就停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实际上意识的另一半正在后殿深处的丹房中,透过李四的眼睛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三缕乌须用细齿梳过,紫金冠端端正正。镜中的“玄清真人”面容清朗,目光沉稳,确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象。

  一心两用。张三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掐算过时辰。鸳鸯回贾府复命之后,以贾母的性子,不会立刻就来。她要端着架子,要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理由,还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三日太短,显得急切。七日太长,她那颗被皱纹折磨的心等不了那么久。五日上下,最是合理。

  今天是第五日。如果贾母要来,就是今天了。

  他没有猜错。

  巳时将近,山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张三的耳朵微微一动。不是车马辘辘的动静,是步行抬轿的声响。脚步轻且匀,是训练有素的轿夫。轿杆没有吱嘎声,说明轿子不大但保养极好。

  他扭头往山门方向瞟了一眼。

  一顶青绸小轿停在了石阶下。轿子半旧不新,看着不起眼,但细看那青绸是上好的杭绸,轿杆是打了桐油的紫竹,铜扣件擦得锃亮。两个轿夫穿着深青短打扮,不言不语地放下轿杆便退到了路旁的树荫下候着,规矩极好。

  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人。鸳鸯。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秋衫,头上戴了一朵绢花,腰间仍系着那条绦子、挂着那枚蝉形玉佩。她下了轿便回身伸手,将轿帘往旁边撩住,微微弯腰,低声道了句什么。

  然后第二个人从轿中出来了。

  先是一只手搭在鸳鸯的小臂上。那只手白净丰腴,骨节圆润,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翠色玉镯,玉色深碧欲滴,是上等的老坑料。指头上套着一枚赤金嵌珠的护甲,只套了一枚,在无名指上。

  然后是半张脸。从轿帘的阴影中缓缓探出来,被秋阳一照,满头的白发便先闪了一道银光。

  贾母。

  张三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水缸后面又藏了半寸,只露出半只眼睛。

  贾母由鸳鸯搀着,慢慢从轿中出来站稳了。她穿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外头是一件玄色暗纹的缂丝大褂,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里面似乎是月白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翻出一线白边。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暗花缎裙,料子厚实垂坠,将腰以下罩得严严实实。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了个素髻,簪头嵌了一粒指甲盖大的东珠,圆润莹白。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张扬的物件。没有凤簪,没有朝珠,没有诰命服。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有些体面的老太太出来上香。

  但张三的眼睛何等毒辣。

  那件缂丝大褂,光料子就值二三百两银。缂丝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织法,寻常人家便是大户也未必穿得起。腕上那只老坑翠镯子,翠色深沉匀净,通体无瑕,别说几百两,怕是几千两也打不住。指上那枚赤金护甲,上头嵌的珠子虽小,却圆润浑厚、光泽柔和,是南海的上品珍珠。再看那根乌木簪子头上的东珠,圆如弹丸、色如满月,只这一粒便足以让寻常人家的女眷眼红。

  “刻意低调”四个字在贾母身上,不过是用素色的锦缎裹住了金玉的底子。衣裳越素,越衬出质地的贵重。不需要凤冠霞帔、不需要满头珠翠,光凭这一身“素净”行头,便已将她的身份昭告无遗。

  贾母在石阶下站稳了,慢慢抬头望了望道观的山门。

  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大褂的衣角。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平静静的,像是在打量一间寻常的铺子。

  可张三看得出来,她的目光在山门上那块“清虚观”的匾额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紧张。

  堂堂荣国公遗孀、贾府老太君,六十五年的人生里只怕没有几件事能让她紧张。可此刻她站在这座道观的山门外,心里头确确实实有些不自在。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那件事。

  鸳鸯搀着她一步步登上石阶。贾母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四平八稳。

  小道童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引着主仆二人往前殿的待客室去。贾母走过前院甬道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左右一扫:院子干净,修竹挺秀,桂花虽已谢尽但枝叶仍绿,石板路上不见半片枯叶。

  她的目光掠过了东墙角水缸旁边那个蹲着洗抹布的老杂役,连半息都没有多停。

  不值得看。一个灰扑扑的下人罢了。

  但那个“灰扑扑的下人”正在看她。

  张三这辈子从没有离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这么近过。前世他送外卖送到最好的小区,也不过是远远瞥一眼那些衣着光鲜的中年贵妇。如今贾母就从他面前五步之外走过,那一身缂丝大褂上隐约带着一缕淡淡的沉檀香气,被秋风吹散在他鼻尖上。

  他闻见了。那是一种极清极雅的香味,不是脂粉气,而是常年熏衣的好香沁入了衣料纤维后留下的余韵。这种香气只有养尊处优数十年的顶级贵妇身上才有。

  然后是身形。

  贾母的缂丝大褂裁得宽松,袖子也是大袖。若是瘦人穿了,衣裳便会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贾母穿着,那宽大的衣裳却被撑得满满当当。不是胖。是丰腴。是一种从骨架到肌肉到脂肪都充盈饱满的体态。

  首先映入张三眼中的是胸。

  那件缂丝大褂的前襟被撑出了两道极为夸张的弧线。贾母走路时微微含着胸,像是有意无意地收敛着什么,可越是这样,那两团隐在玄色衣料下的巨物便越发显得惊人。布料在胸口处绷得发紧,随着她每一步的迈出,那两道弧线便轻轻颤动一下,仿佛两只被笼在布袋里的白兔子,不安分地拱来拱去。胸口正中的盘扣承受着肉眼可见的拉力,扣眼处的缂丝料子微微发白,随时像要绷裂开来。  六十五岁。六十五岁的老太婆,胸前的东西能大到将缂丝大褂撑成这个样子。张三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拉了一辈子纤,送了一辈子外卖,见过的女人身体不知凡几,可凭衣裳外头的轮廓便能判断出来,贾母胸前那对巨乳的体量绝对是他此生仅见。

  再看臀。

  贾母的深灰缎裙垂坠感极好,将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但缎裙再厚也盖不住那个体量。当她迈步走上甬道时,张三从侧后方看过去,缎裙在她臀部绷出了一个浑圆硕大的弧度,左右两瓣在步伐中交替前推,将厚实的缎面一左一右地顶起来。那种宽厚丰满的臀形不是年轻女子的紧翘,而是一种经过数十年沉淀的肥美与松软,像两口扣在一起的铁锅,又大又圆又沉。每走一步,臀肉便在缎面下泛起一层隐约的波澜。

  张三的裤裆里,那根被金手指改造得骇人的巨物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强行从贾母的臀上移开,低下头去拧抹布。十根枯瘦黝黑的手指绞着灰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是她了。

  贾母。荣国公遗孀。贾府老太君。满京城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太太”。她这辈子高高在上惯了,连皇家的人都要敬她三分。可今天她走过一个扫地老杂役面前,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在她的世界里,张三这样的人连做人都不太够格,不过是一团灰扑扑的、长了手脚的工具罢了。

  张三的嘴角在水缸的阴影中慢慢弯了一下。

  好。好得很。越是瞧不起他的人,日后跪在他胯下含屌时那副表情便越好看。

  前殿待客室。

  贾母在主位上坐定了。鸳鸯侍立在她身后左侧,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李四从内室缓步走出,打了个稽首,不急不缓地在客位上侧身坐了。他没有站着说话,也没有跪迎。打了个稽首已是道家的全礼,再多便是谄了。他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对荣国公遗孀的身份表示了敬意,但同时也维持住了“方外高人”的身份。

  “老太君驾临敝观,贫道蓬荜生辉。”李四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温和,“不知老太君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贾母没有马上开口。她先不动声色地将面前这位“玄清真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面容清朗,目光沉稳,不见半分轻浮之气。年纪看着四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着远超这个年纪,像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三缕乌须保养得极好,不见一根杂色,说明此人注重仪表但不过分。月白道袍干净整洁,袍角的云纹绣工精细却不张扬。坐姿端正从容,双手自然搁在膝上,不搓不捏不动,没有紧张的迹象。

  见过世面的人。贾母在心里给了这个判断。

  她阅人无数。那些求上门来巴结贾府的人是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目光闪烁、说话急切、表情讨好、身体前倾。面前这个道士一样都没有。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松树,不招不引,你要来看便看,你不来他也自在。

  这份气度,倒确实像有几分道行的人。

  贾母略略颔首,缓缓开了口。她的声音是老太君特有的那种雍容平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不敢说什么吩咐。老身听闻真人在京中为几位老姐妹做过法事,都说灵验得很。恰好老身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利,时气一入秋便犯了老毛病,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着清虚观与贾家素有交情,老身便不请自来了。”  她说“身子不爽利”,说“夜里睡不安稳”,说“白日没精神”。这些都是实话,但也都是幌子。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件事,她还没有说出口。

  李四听完,微微点头,面上不喜不悲,只是了然的模样。

  “老太君所言,实属常理。”他的语速比贾母还要慢上几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人过了甲子之年,气血自然渐衰,百脉不如从前通畅。入秋则燥气内侵,扰动心神,夜不安枕也是有的。贫道略通些调理之术,若老太君不嫌贫道学艺不精,倒可以试上一试。”

  贾母“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鸳鸯方才已经替她验过茶了,是上等的武夷岩茶,茶色橙黄透亮,入口醇厚回甘。一间道观能拿出这样的茶来待客,说明住持不是穷酸的野道士。

  放下茶盏后,贾母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道观的修缮情形、道童有几个、每日做些什么功课。这些话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是在摸底。李四一一作答,对答如流,既不夸大也不隐瞒,言语中偶尔引用一两句道家典故,说得深入浅出,毫无故弄玄虚之感。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气氛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恰似两个初次见面的体面人在彼此试探深浅。

  话题转到了陈家老太太的身上。

  “听说陈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得厉害,”贾母的语气依旧是随口闲聊的样子,“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不知真人用的什么法子?”

  这话鸳鸯上次来也问过,但从贾母嘴里问出来,分量便不同了。鸳鸯是替主子探路的,问的是“你有没有真本事”。贾母亲自问,问的是“你的本事够不够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陈老夫人的胸闷,根源在于肝气郁结、心脉不畅。贫道以清心咒引导其气机运行,疏通了淤滞之处,气行则血行,血行则脉通,胸闷自然缓解。”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这都是些小道。调理气机、缓解小恙,于贫道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贾母的眉梢微微一动。“举手之劳”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恰恰是这份轻描淡写透出了一种底气。一个骗子会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唯恐你不信。一个真有本事的人反倒会说“这不算什么”。

  “那依真人之见,”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李四脸上,“什么才不算'小道'?”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个口子。她把话头递过去了,就看对方怎么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这个停顿不长,只有两三息,但恰恰给人一种“此人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郑重感。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天地之间有灵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沉稳,“灵机充塞于万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人之灵机与生俱来,年少时灵机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颜鲜润。年迈则灵机衰减,故而气血亏虚、形容枯槁。”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形容枯槁”四个字刺了她一下,虽然李四说的是泛指而非专指她。

  “世间大多数调理之法,”李四继续道,“无论药石还是法术,都只是在已有灵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门窗、补一补墙壁,能住是能住,却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实。这便是'小道'。”

  他停了停。

  “而贫道平生所学中,有一门极为罕见的法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桌上,语气中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

  “可以从根源上补充灵机。令衰减的灵机重新充盈。”

  他抬起眼来,不急不缓地迎上贾母的目光。

  “通俗些说,便是'驻颜回春'。”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待客室里安静了一息。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她仍然端着茶盏,嘴角仍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一辈子的城府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心里再怎么翻涌,面上也不会露出半分。

  可她身后的鸳鸯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老太太端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那只翠镯随着手腕的微动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碰到了茶盏的盏壁上。

  鸳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贾母放下茶盏,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回收了收。

  “驻颜回春?”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太可信的奇闻,“真人这话说得玄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求长生不老药,可有一个成的?老身活了这大把年纪,倒还没听说过谁真能把老变成少的。”

  她的话锋里带着怀疑,但不是否定。“倒还没听说过”是留了余地的说法。如果她真的不信,她会说“那都是鬼话”然后起身就走。她没有走。她还坐着。而且她用了“倒还没听说过”这个句式,潜台词是“我没听说过,但也许你能让我听一听”。

  李四对这层意思了如指掌。他微微一笑,不急不辩。

  “老太君说得极是。长生不老乃是逆天之举,人力断不能及。贫道所说的'驻颜回春'也并非返老还童之术,只是令灵机重新充盈之后,肉身随之恢复到灵机充盈时的状态。好比一棵枯萎的花木,浇了灵泉之后重新开花,并非变成了另一棵树,而是恢复了原本应有的生机。”

  这番解释说得克制而有分寸。他没说“能让您年轻二十岁”,而是用了“恢复原本应有的生机”这种模糊但充满想象空间的说法。对贾母这种精明人而言,说得太满反而起疑,说得恰到好处才最撩人。

  “不过,”李四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感慨,“此法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且需有缘之人方可承受。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也不过遇见过寥寥几位有缘人罢了。”

  “有缘之人”四个字是关键中的关键。这意味着不是谁来了都行,需要“缘分”。一方面抬高了门槛,让贾母觉得此事稀罕珍贵;另一方面暗暗勾了一把她的好胜心:凭她荣国公遗孀的身份和命格,难道还不算“有缘之人”?

  贾母没有再追问。

  她太聪明了,知道再问下去就显得急切。而贾母是从不让自己显得急切的人。她用了几十年来维持“老太君”的体面和分量,不会在一个道士面前露出半分渴求之色。

  “真人说的倒有些意思。”她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不知好不好吃的新菜,“改日有空,倒可以听真人细说。”

  “改日有空”。意思是还要再来。

  就在这时,小道童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茶盏放在托盘上,托盘搁在一张矮几上,由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端着。

  张三进来了。

  他弓着腰,步子极小极碎,灰布短衫的下摆在膝盖处一晃一晃。满手的老茧和泥垢在紫檀托盘的映衬下格外扎眼。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像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似的,生怕冲撞了贵人。

  他把茶端到贾母面前的案上时,与贾母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三尺。从没这么近过。

  贾母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接过茶盏。这个前倾的动作让她的缂丝大褂前襟松了松,领口微微散开了一线。

  张三的余光扫了进去。

  只是一线。极窄的一线缝隙。但在那一线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截白皙的胸口。不是领口下方的锁骨,而是更往下一些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沟壑,是两团丰厚乳肉挤压在一起后形成的。沟壑的两侧是饱满得近乎夸张的弧度,白腻的肌肤上隐约可见极细的青色血管。

  他只看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目光。手上的动作纹丝不乱,稳稳当当地将茶盏搁在了案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躬了躬身子,转身要走。

  贾母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一个端茶的杂役,不值得她分出哪怕一丝注意力。她甚至没注意到这个杂役的存在,就像没有人会注意一块搬进搬出的石头。  可张三在转身的那一瞬,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极快地往下扫了一眼。  贾母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不算太直,微微含着几分倦态。但即便是这样的坐姿,也掩不住她身体的体量。两条粗壮丰腴的大腿在缎裙下并拢着,将裙面从两侧撑开成一个宽阔的弧面。臀部的肥厚肉团压在椅面上,从椅面两侧微微溢出了一圈,将大褂的后摆坠得紧紧的。胸前那两团巨物此刻离他不过三尺远,以他此刻的角度,他能看清大褂前襟在胸口处绷出的每一道褶皱,甚至能隐约辨出乳尖的位置:两个微微凸起的圆点,在玄色缂丝下若隐若现。

  六十五岁。

  张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六十五岁的老太婆。巨乳肥臀。丰腴得像一座白玉观音。这辈子被荣国公操过、被绫罗绸缎裹过、被金银珠翠堆过。全天下的人见了她都要磕头请安叫“老祖宗”。她坐在这张椅子上,身边有贴身丫鬟伺候、有道家真人恭候。她是这方圆百里最尊贵的女人。

  而他张三,不过是一个端茶递水的老杂役,连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裤裆里那根东西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的加在一起都粗都长都硬。  张三低着头走出了待客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笑。

  贾母啊贾母。你高高在上了六十五年。你瞧不起道观里扫地的老杂役,瞧不起你脚底下所有比你卑微的人。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跪在这个老杂役面前。你那张满是皱纹的老嘴会含着一根你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粗大肉棒,你那双戴着翠镯子的手会攥着一对你想都不敢想的沉甸卵蛋,你会用你那把雍容华贵的老太君嗓子哭着喊着“再深些、再用力些”。

  到那时候,你还瞧不瞧得起扫地的老杂役?

  他的裤裆里那根巨物又跳了一跳,将粗布裤子顶出了一个不小的帐篷。幸好大褂下摆长,挡住了。

  前殿里,贾母与李四又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闲话。话题从道家养生聊到四季食补、从佛道之别聊到闺中消遣。李四博学健谈,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每每说到妙处,贾母便不自觉地点一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说话这么入耳的人了。贾府的子孙辈们要么蠢笨、要么油滑、要么只会拍马奉承,没一个能陪她说上一席有见识的话。这个道士不一样。他说话有分量,有见地,偏又不咄咄逼人,润物无声似的,让人听着舒服。

  贾母在心里又加了一分。

  临走时她站起身来,鸳鸯上前搀扶。李四也站起来送客。

  走到待客室门口时,贾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李四一眼。

  “真人方才说的'有缘之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有什么说道?”

  李四微微低首。

  “缘法天定,非人力可求。不过……”他抬起眼来,目光恰到好处地与贾母对上了一瞬,“贫道方才替老太君奉茶时暗中观了一观气色。老太君天庭饱满,印堂明润,虽年迈而气脉未散。若说缘分……”

  他没说完。只是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便不再往下说了。

  半句话比一句话更勾人。说完了反而没了悬念,留半句让对方去想,那半截话便会在她心里头生根。

  贾母面上仍是淡淡的笑,颔了颔首,便由鸳鸯搀着出了门。

  一路无话,出了山门,上了青绸小轿。轿帘放下,将秋阳和道观都隔在了外头。

  轿子起行,走出了百步开外。

  贾母靠在轿壁上,缓缓合了合眼。轿子在山路上微微晃荡,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律。她的面容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中松弛下来,那副“老太君”的端庄面具终于卸了半分。

  驻颜回春。

  四个字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

  她告诉自己不要信。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人老了就是老了,这是天道,谁也逆不了。那些炼丹的、采药的、念经的,几千年来骗了多少人?

  可那个道士说“令灵机重新充盈”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平静的。不像在撒谎。撒谎的人眼神会闪躲、会飘忽,而他的目光稳如秋潭。

  还有他最后那半句话。“若说缘分……”然后便住了口。他在暗示什么?暗示她贾母有那个“缘分”?还是暗示她没有?

  若说她有缘分,那他为何不明说?若说她没有,他又何必提?

  这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最痒的那个地方。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城里走。贾母闭着眼,面上一片安详。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在缎裙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数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节拍。

  鸳鸯骑着小毛驴走在轿旁。她没有开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老太太在想事情呢。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伺候。

  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老太太还会再去的。

  清虚观。

  张三目送那顶青绸小轿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后,慢吞吞地拎着扫帚走进了后殿。李四也从前殿转了过来,两具身体在后殿小院的石桌旁碰了头。

  同一个灵魂,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个枯槁黝黑如老树皮,一个清朗白皙如美玉。此刻这两张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中精光暗闪。

  张三拽了条矮凳一屁股坐下,叉开双腿,枯瘦的手在粗布裤裆处摸了一把。那根巨物虽已半软下来,但仍旧将裤子撑出一道显眼的鼓包。

  “她上钩了。”张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擦过木板,“我看见了。她听到'驻颜回春'的时候,手指头绷了一下。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已经痒了。”  李四在石凳上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与方才待客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他微微点头,语气却比张三沉稳得多。这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出口,张三出口说粗话,李四出口说人话。但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还会来。”李四说,“最迟五日之内。她忍不住的。”

  张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短促,从喉咙眼里挤出来,像夜里老鼠磨牙的声音。

  “她那一对大奶子……”他咂了咂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红光,“隔着衣裳我都看得出来,大得吓人。六十五了啊,那一对东西还撑得起缂丝大褂。操她娘的,得有多沉?怕是一只手都托不住。”

  他说着,两只枯瘦的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虚握着什么圆鼓鼓的东西。

  “还有屁股。坐在椅子上都溢出来了。椅面才多宽?她那两瓣肉坐上去能把椅面填满。白花花的大屁股,一巴掌拍上去指定跟拍在面团上似的,抖得你都不敢看。”

  他越说越兴奋,裤裆里的巨物又开始慢慢鼓胀起来。

  “等她再来,”张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让你给她做一回法事。先让她尝尝灵力外放的甜头,让她的老骨头松快松快。等她信了,再慢慢往深了引。”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在秋阳下闪了闪。

  “急不得。这种老狐狸急不得。得一口一口喂,一步一步哄,直到她自己走进春回堂,自己躺上暖玉榻,自己把那身缂丝大褂脱了。到那时候……”

  他没往下说。他不需要说。两具身体共享的那个灵魂里,那幅画面已经清清楚楚了:暖玉榻上,烛光摇曳,满头白发散在丝绸枕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极致的快感而扭曲失控,一双戴着翠镯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嘴里发出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

  而她的身体里,塞着两根她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张三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午后的凉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秋深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短。

  可对张三来说,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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