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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 养器
贾宝玉在寅时末刻睁了眼。
窗外还是青灰一片,竹叶的影子斜斜贴在窗纸上,纹丝不动。黛玉还在睡——他侧过头,看见她缩在锦被里,一只手搭在他枕边,指间还夹着昨夜翻的那卷《汉书》的页角。书是翻到《贾谊传》那一页停下的,纸页边缘有她指甲轻轻划过的一道痕。
他没动。就这么看了她片刻。
这是殿试后第三日。昨日吏部行文到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三日内赴院报到。贾政在书房里把那道行文摊在桌上看了许久,什么也没说,只把祖父那方旧砚往案前一推。砚台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枚棋子落定。
黛玉翻了个身。书从指间滑脱,落在枕边。
她的睫毛动了动,没睁开,手却往他这边摸索过来,摸到他的手腕,停住。
"醒了?"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醒了一会儿。"
"那怎么不起?"
"在看竹叶子。"
黛玉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纸。竹影还在,只是比方才亮了一分。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翻过手腕,借着微光看了看那根红绳——可卿编的那根,还系在原处,绳尾的小红结贴着腕骨。
她没说什么,松开手,坐起身来。
紫鹃在门外听见动静,端了铜盆进来。热水是新烧的,蒸出一片白汽。黛玉洗了脸,坐在镜前梳头时忽然说了一句:"今日去翰林院?"
"嗯。"
"穿那件靛青的,"她没回头,"新做的,领口衬你。"
紫鹃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新做的靛青直裰,袖口绣了暗云纹,是黛玉上个月画的样子。宝玉由着紫鹃替他系衣带,黛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梳子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撮白发上。
梳子继续动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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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怡红院正屋里,宝钗已经在了。
她坐在西首那张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盖碗,碗盖斜搁,热气正往上升。莺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只小碟,碟里是三块桂花糕。
"姐姐起得早。"宝玉在门槛上顿了顿。
宝钗抬头看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靛青直裰、暗云纹、黛玉的手笔。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把盖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参须茶。喝了再走。"
宝玉接过茶碗。参须的味道很淡,但在舌根处有一丝回甘。他喝了半碗,搁下。宝钗看着那剩的半碗,没催,只把糕点碟子也推过来。
"翰林院今日报到?"
"嗯。"
"我在西厢的账本上腾了一页——日后你在朝堂上的应酬往来,人情打点,都记在那儿。"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报一笔绸缎的进价,眼睛看着他,又没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后的某处。"不用你操心,莺儿会帮你记。你只需告诉我谁是谁。"
宝玉没接话。他慢慢吃完一块桂花糕,把碗底的参须茶喝完,站起来。
宝钗始终没问那件靛青直裰是谁给他准备的。
莺儿在他出门后小声说了句:"姑娘,参须茶他不喝完。"
宝钗拿起那只青瓷碗,碗底还剩一口茶,几根参须沉在底下。她把碗搁在托盘上,推远一寸。
"下次多放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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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翰林院在宫城东南角,与六部衙门隔了一条御道。门脸不大——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铜钉排得密密齐齐,门上悬一块匾,是今上手书"储才之地"四个字。
贾宝玉到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在匾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
门前已有三五个新科进士在等——二甲前列的几位,都穿着簇新的补服,互相拱手寒暄。宝玉认得其中一人是安徽来的同年,姓韩名启,二甲第四名,在殿试时站在他左首。
"修撰大人来了。"韩启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同行之间的客气。
"韩兄。"宝玉回礼。
韩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听说今日戴公公要来。"
宝玉面色不变,只微微侧了侧头。
"司礼监掌印戴权,"韩启的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殿试传胪时他就在丹墀下站着,你没看见?面白无须、嘴角带笑那个——"
"看见了。"
韩启见他反应平淡,便不再多说,退回去与旁人寒暄。
翰林院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青袍的小吏出来,手里捧着名册,一一核对身份。宝玉是状元,又是修撰,排在第一个入内。跨过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的反面——那面也刻着字,是"清要之地"四个字,颜色比正面暗了不少,像是被什么擦过。
堂内已有掌院学士在等。
掌院学士姓顾,名从周,江苏常州人,隆庆十七年进士,在翰林院熬了二十三年,从庶吉士做到掌院。他坐在堂上那张梨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新科进士的名册,手边搁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见宝玉进来,从案后站起来,拱了拱手。
"贾修撰。"
"顾大人。"
顾从周是个瘦高个,两鬓斑白,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出口:"修撰一职,品级不高,然则清要——所谓'清'者,不杂事权;所谓'要'者,不离帝侧。状元入翰林,是本朝成例,也是养才之法。你在此间三年,若踏实做学问,日后外放便是侍郎起;若心浮气躁,三年不过虚掷光阴。"
这话听着是教导入职,但宝玉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离帝侧"。翰林院离皇帝近,但也离皇帝的耳朵近。
"下官谨记。"
顾从周点点头,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片刻,移开了。
新科进士陆续入堂。顾从周按名册一一安排——二甲前列者授庶吉士,在庶常馆继续读书;三甲前列者或外放知县,或留部观政。宝玉是状元,授修撰,是这一科中唯一一个直接授实职的。
安排完,顾从周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叫小吏去换热茶,就这么喝了下去。
"今日还有一事,"他放下杯子,"司礼监戴公公有口谕来,稍后就到。诸位在此稍候。"
堂中安静了一瞬。
宝玉注意到几个庶吉士在交换眼神——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下意识地整理衣袖。韩启站在他右后方,呼吸声忽然变得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调动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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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系统升了级。宝玉能感觉到它的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兑换"与"确认",而是一张网。他自己站在网的中心,感应线向四面八方伸出去,触及每一个人的轮廓。
他先看顾从周。
面板上浮现的是青色——很淡的青色,像浸过水的旧瓷,边缘有一圈灰。清正之臣,但棱角已被时间磨钝了。
韩启是白色,带一点灰——庸常之辈,但底色不坏。
其余庶吉士大多是白色或浅灰。没有暗红。
他收拢感应,暂时没有深度洞察。面板刚开,每一笔消耗都得算着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先进来的是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撩开门帘。然后是四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按规矩,二品以上的内臣出行,半副仪仗。最后进来的人穿着绯红蟒袍,腰束玉带,手里拿一柄象牙拂尘,拂尘尾垂着鹅黄穗子。
面白无须。嘴角似笑非笑。
戴权。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堂中所有人脸上依次滑过——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重。每个人都被这把刀压了一压,然后他笑了。
"咱家来得不巧,扰了顾大人的正事?"
顾从周已经站起来,拱手道:"戴公公有口谕,下官理当候着。"
"口谕不急。"戴权摆摆手,径直走到堂中,在顾从周让出的那张梨木大案后面坐下来——不是侧坐,是正坐。顾从周退到案侧,双手拢在袖子里。
宝玉站在堂下,与戴权之间隔着五步距离,三块方砖。
戴权的目光扫到他,停住。
"新科状元?"
"贾宝玉参见戴公公。"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戴权的声音不尖,反而偏沉,像敲了一下闷鼓。他上下打量着宝玉,笑容没动。"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见过不少状元。有的状元在殿试上写了一笔好文章,进了翰林院就再也没写出第二篇——读书读死了。有的状元倒是机灵,太机灵了,三五年就放出去做了一方大员,然后——"
他没往下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宝玉等他说完。
戴权显然不习惯别人不接话。他停了片刻,又开口:"贾修撰是荣国府的?"
"是。"
"荣国府贾代善的后人,咱家记得。"戴权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当年老国公在世时,咱家还在东宫当差。老国公上朝,腰里总挂一个旧荷包,有人问他里头装的是什么,他说是'当年在边关上捡的一块石头'。"
宝玉没听过这件事。但戴权说出来,意思不是让他回忆,而是让他知道——我跟你们家有旧。
"老国公那块石头,咱家后来打听过,"戴权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是从大同关外的戈壁上捡的。黄褐色,拳头大小,中间有一道白纹——老国公说那道白纹是'雪线'。大同关外一年下七个月的雪,老国公在那儿守了六年。"
他说完看着宝玉,等他接话。
"公公记性好。"
戴权笑了笑,忽然转了话题:"状元那篇殿试策问,咱家看了——得人。以冯某之行、周某之器识、自身之文为骨,写得不错。不过——"他顿了顿,"圣上在御案前批了一句,你可知批的是什么?"
宝玉心中一紧。殿试卷的批语寻常进士是看不到的,除非皇帝亲自召见时告知。
"下官不知。"
戴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文有骨血,然资浅。着翰林院修撰,养器三年。'"
"养器"两个字从戴权嘴里出来,像两颗分量不轻的石子,落在堂中。
"养器,"戴权把纸折回去,重新收进袖中,"圣上这是对你寄了厚望。状元三年一科,翰林院修撰年年都有新科状元补进来——能养成什么器,看造化。"
顾从周在案侧站着,面不改色。
宝玉再度躬身:"谢圣上训示,谢戴公公传谕。"
戴权站起来。这意味着口谕已经传达完毕,但在转身之前,他忽然停住,看着宝玉的眼睛。
"贾修撰,咱家多嘴说一句——翰林院名为'清要之地',实则是整个朝堂最不清静的地方。你今日进来,看见的是这间堂、这些人、这些书。你看不见的那些——"他用拂尘的柄指了指窗外,"才是真正要学的东西。"
他往外走,经过宝玉身边时又停了一步。
"改日进宫谢恩时,咱家在内书房当值,修撰若是得空,过来喝杯茶。"
语气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从司礼监掌印嘴里出来,每个字都有斤两。
戴权走了。两个小太监收起门帘,四个侍卫鱼贯而出。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韩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顾从周重新坐回大案后面,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散了吧。各人去各人的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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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宝玉在戴权出门的那一瞬间,按下了面板的深度洞察。
折寿一月。
但那一个人的轮廓在他脑中像一卷徐徐展开的舆图——戴权,司礼监掌印太监,从二品。暗红色。不是普通的暗红,是那种沉到底的、近乎黑色的红,像干涸的血。
他的人脉网如同一张蛛网覆盖在面板上——东厂提督与他互称"老哥",锦衣卫指挥使是他的干儿子,吏部文选司郎中是他的同乡,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他提携起来的。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衙门,互不相干,但他们的名字在面板上都连着同一根线——那根线攥在戴权手里。
还有一道更细的线,连着荣国府——不是连在他贾宝玉身上,而是连在贾赦名下。贾赦每年冬至前给戴权府上送一份年礼,礼单不算重,但从未断过。
贾宝玉看完这一切的时候,正坐在翰林院东南角一间窄小的庑房里——新科修撰的办公处,一桌一椅一灯,四壁堆着前朝实录的草本。
他把面板收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那根从贾赦名下连出去的线,让他重新想了一遍戴权刚才说的那句话——"老国公那块石头"。戴权主动提旧事,不是叙旧。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家,我盯着你们家,你们家的每一份年礼我都记得。
而那条线——贾赦每年冬至的年礼——说明荣国府与戴权之间不是干干净净的。
这事贾政知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等回去再想。
有人敲门。韩启探进半个身子。
"修撰大人,顾大人让我来问问——你这边缺不缺什么?"
"不缺。"
韩启没走,半倚着门框,压低声音:"戴公公刚才专门跟你说话,我在旁边数了——前后说了九句。别人的话,他一句都没说。"
宝玉看着他。韩启的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兴奋——既羡慕又替自己紧张,像一个人看见别人被推进了深水区,既庆幸不是自己,又想知道那水到底有多深。
"韩兄,"宝玉说,"戴公公是来传口谕的。口谕传完,他自然走了。他跟我说九句,不过是因我是状元,多嘱咐几句。"
韩启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不信。他走了。
宝玉坐在庑房里,翻开了第一本前朝实录。
这是一条暗线——实录中藏着无数大臣的起落,每一项人事更迭背后都有推手。戴权刚才说"你看不见的那些,才是真正要学的东西"。贾宝玉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从字缝里拉出来,一件一件摆进面板。
他翻到隆庆二十二年的一页。
那一页记录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礼部主客司郎中上疏请求增修四夷馆,被驳,其人随即外放广西。按照实录的体例,这样的事通常只记一行。但这一页写了两行半。
多出来的一行半是:御史某某同日上疏弹劾该郎中之子在乡试中有舞弊嫌疑。弹劾后来撤回了,但那郎中在撤回弹劾的前一日离了京。
宝玉把这两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这两行半的字缝里,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被实录收录,但面板在几个时辰前刚刚展示过:戴权。
他合上实录。
窗外有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第一天的入职,该看的看了,该见的见了,该折的寿也折了。现在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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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
宝玉没有直接回怡红院。他去了贾母的荣庆堂。
贾母正在用晚饭。一大桌菜,她只拣了两块糟鸭掌、半碗碧粳粥。鸳鸯站在她身后,拿一把细长的银簪拨着烛台上的灯花。看见宝玉进来,贾母把筷子搁下了。
"鸳鸯,再添一副碗筷。"
"不必了老祖宗,孙儿只是过来给老祖宗请安。今日去了翰林院,刚回来。"
"翰林院?"贾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见惯世事的平静,"坐下说。头一天去,见了什么人?"
宝玉坐下来,把今日的经过拣要紧的说了——顾从周的训话、同僚的分布、口谕的内容。戴权的出现他没有细说,只说"司礼监戴公公来传了口谕,圣上批了一句'养器三年'"。
贾母听到"戴公公"三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
"戴权。"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在从一口老箱子里翻一件旧物。
"老祖宗认识他?"
"你祖父在时,他还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管事太监。那时候他见了我得低头叫一声'老太太'。"贾母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忌惮,只有平淡——一种见过太多起落之后才有的平淡。"后来你祖父没了,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今日在翰林院跟你说话——说了什么?"
"问了些家常。提了祖父那个旧荷包。"
贾母沉默了一瞬。烛火跳了跳,鸳鸯伸手压住灯芯。
"你祖父那个荷包里装的是一块石头。"贾母说,"从大同关外捡的。戴权连这个都记着——"她顿了顿,"这个人记性好。记住的都不是小事。"
她端起那半碗碧粳粥,喝了一口,又搁下。
"宝兄弟,你在朝堂上做事,免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宫里的事,比外头复杂十倍。你记住——戴权跟你说的话,永远只信三分。他今日跟你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这个'贾'字。他忌惮的也不是你,是你还没用过的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贾母看了他一眼,没答。只是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糟鸭掌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你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翰林院三年,稳着来。"
"父亲今日来过?"
"他每天酉时来请安,你忘了?"贾母笑了笑,"你在翰林院那会儿,他在这间屋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宝玉低下头,看着那块糟鸭掌。
"还有一件事。"贾母的语气忽然变了——不那么随意了,像茶壶添了新水,温度往下走了一度。"探春的婚事。"
宝玉抬起头。
"你母亲最近在替她物色。托了几个远亲打听,有的人家一听是庶出,就支支吾吾;有的人家倒是愿意,但那份愿意——"贾母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碟沿,"是看在'荣国府'三个字上。这样的人家,我不放心。"
"老祖宗的意思呢?"
贾母把筷子搁在碟沿上,一双眼睛从烛光后面看着他。
"冯紫英。"
宝玉心里一震。
"你跟冯家小子是同榜进士,又是生死之交。他爹在通州扛过麻袋,他在临清码头上跟你们一起喝过河风。这门亲事——"贾母顿了一下,"重人,不重门第。探丫头是庶出,但才情、品貌、见识,放在哪一家的正室位置上都不输人。冯紫英现在是——"
"兵部主事,"宝玉接道,"三甲第九名,兵部武选司观政,正六品。"
"'观政',那就是还没定。"贾母说,"你替他在朝堂上留个心。探丫头的嫁妆我备了好几年了,只差一个靠谱的人。"
"冯紫英那边——"
"你去探。"贾母说,"你们兄弟之间,不用拐弯抹角。你只需问他一句——探春做他的正室,他愿不愿意。"
"若他愿意呢?"
"那剩下的——"贾母把筷子拿起来,夹走了宝玉碟子里那块鸭掌,自己吃了。"我来。孙家那个我都摆得平,冯家这个,不难。"
宝玉站起来,行了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贾母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探丫头还不知道这事。先别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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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
从荣庆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宝玉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穿过蘅芜苑与紫菱洲之间的那段石子路。石子路两侧种着两排凤尾竹,竹叶在夜风里轻轻碰响,声音像一盏盏小瓷杯在互相磕着。
在经过紫菱洲时,他隔着水看见对面灯光——探春在窗影里伏案写什么。笔在动,一上一下。她的影子被灯投在窗纸上,放大了一倍。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进怡红院的大门。
正屋里亮着灯。
黛玉在东厢,宝钗在西厢——十二扇紫檀屏风隔在中间,两边的灯光各有一小片漏过来,在屏风的镂花纹路上交错成细碎的光影。
东厢传来琴声。是《平沙落雁》的前两段,弹得比平时慢,每一个音都拖了半拍,像在等什么。
西厢没有声音。但灯还亮着。
他先往东厢走。
黛玉坐在琴案后面,十指压在弦上,压得纹丝不动——不在弹,在按。听见他的脚步,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翰林院怎么样?"
"一间窄庑房,一堆旧实录,一个掌院学士。"
黛玉松开按弦的手,琴弦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极轻的余响。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先看他的脸,然后目光慢慢移到他鬓边。
她看着那几撮白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不是去摸,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簪,用簪尖轻轻拨开他鬓边的黑发,把那几撮白发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指间。
她的手指在白发上停了一瞬。只一瞬。
"又多了两根。"
声音很轻,像竹叶在风里碰了一下。
宝玉握住她的手,把银簪从她手里拿过来,插回她发间。"也许是光线不好。"
"光线不好。"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平的——不是信了,是不追问。
她转身走回琴案,坐下来,十指重新压在弦上。琴声没响起来。她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宝姐姐让莺儿送了一碗参汤过来,"她说,"在你书房桌上。凉了。"
她说"宝姐姐"三个字时的语气与说"参汤"时的语气完全一样——平,平到不太正常。
"你喝了?"
"我喝参汤做什么。"她手指一勾,拨了一个音。是宫音,在寂静里弹出去,像一滴水滴进井里。"又不是没了九十七天的份。"
宝玉走过去,从背后握住她的肩。她的肩膀很僵,但没挣开。
"洞房那天我就说过,"他低声说,"你是你。她——"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手从琴弦上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我知道。你不用每次都说。"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从他手背抽出来,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
"去看宝姐姐吧。她未必等得比我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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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捌
西厢的灯还在亮着。
宝钗坐在窗下那张小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两本账本、一架算盘、半碗秋梨膏。算盘上的珠子不是排整齐的——有几粒被拨到中间,像是算到一半搁下了。莺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墨已磨好的笔,笔尖的墨都快干了。
宝玉进来时,宝钗正低头看一本账,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
"来了。"她没抬头,手上的毛笔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参汤是给你的,"她把笔搁下,"我不喝那东西,太苦。"
"凉了。"
"凉了才好——热的喝了反而上火。"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人跟黛玉不一样。黛玉看人是从眼睛到眼睛,直直的;宝钗看人是从头到脚过一遍,像过一道账。
她的目光在他那件靛青直裰上停了不到半息,移开了。
"今日翰林院报到——"
"顾从周人怎么样?"
"清正,被磨钝了。"
宝钗点点头,像是对这个评价很满意。她把算盘拉过来,在边上拨了一粒珠子。
"戴权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分量比今晚任何一个人说的都重——因为她直接叫了名字。不是"戴公公",是"戴权"。
"你知道他?"
"我父亲生前进过一封信。信里提到几个宫里的人名,其中就有戴权。"宝钗的语速维持不变,像在念一份进价单。"信上说——'戴权此人,面白心黑,记仇胜过记恩。与之交,如履薄冰。'父亲这封信是十年前写的。十年前戴权还在御马监,十年后就做了司礼监掌印。"
她从算盘上把那一粒珠子又拨回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提了祖父的旧事。说老国公当年随身带一块大同关外的石头。"
宝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算盘推到一边。
"在大同关外守了六年的老国公——这份旧情他记得,那说明他也记得老国公是怎么没的。"她看着宝玉,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道很冷的亮光。"老国公是死在任上的。不是战死,是积劳成疾。大同关外那六年,毁了他的身体,但也坐实了贾家三代在军中的根基。戴权记得这个——"
"说明这个根基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宝钗把这句话放在桌上,像搁下一枚棋子。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长的几息。莺儿在角落里悄悄把笔尖润了润。
"你打算怎么办?"宝钗问。
"先在翰林院站稳。把面板里能看清的人都看清。"
"戴权那边呢?"
"他约我改日去内书房喝茶。"
宝钗的眉头动了一动。幅度很小,但宝玉看得很清楚——她动眉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皱,是向中间收一下,立刻放开。
"去内书房喝茶,是笼络,也是试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在她的惯常举止中不算特殊——她经常替他整理衣物。但今晚她整理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息,手指在领口的暗云纹上多停了一会儿。
"在宫里,"她低声说,"少说话,多看茶。"
他微微一怔。然后明白了——多看茶。宫里的茶是规矩:赐茶不喝是罪,喝了是给面子。但茶什么时候上、什么人上、什么温度——每一盏茶里都有文章。
"知道了。"
宝钗松了手。
"参汤我让莺儿去热。"她转身走回书案,重新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页的那一刻,她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
"林妹妹今天弹的《平沙落雁》太长了些。你从东厢走到西厢,够她从第一段弹到第三段了。"
她没有看他。笔在纸页上继续写着数。
宝玉没接这话。他出了西厢,穿过那十二扇紫檀屏风中间的正屋,往自己书房走。经过桌案时,那碗参汤还在——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凉的,一口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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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
戌时三刻。怡红院各处都点上了灯。
袭人在正屋里支了一张小桌,把怡红录摊开记账——今日开支:翰林院报到贺礼(送顾从周的一刀澄心堂纸、送庶吉士们的八色茶点)、黛玉房里的琴弦(断了一根,换了全套)、宝钗房里的参须(上月买的快用完了,又添了二两)。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用小楷,备注用行书。
晴雯从后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她换了件翠绿比甲——就是黛玉夸过的那件。灯下看,翠绿更深了些,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亮。
"今日第一天,怎么样?"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侧着头看宝玉。
"看了很多人。"
"有没有坏人?"她问得很直接。晴雯从来不绕弯子。
"有。"
"什么样的?"
"穿红袍的。笑起来嘴先动,眼睛后跟上。"
晴雯歪着头想了想,没再问。她拧干毛巾递给他,看他擦了脸和手,然后把用过的毛巾接过去,在水盆里搓了几下,挂上架子。每一个动作都快,但不潦草——她做事从来潦草不起来,因为潦草在她看来等于没做。
麝月从里间抱出一床夹被,铺在正屋的罗汉榻上。秋雯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盏刚添了油的灯,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四盏灯——黛玉在东厢、宝钗在西厢、袭人在正屋记账、晴雯在水盆边搓毛巾、麝月铺被、秋雯添油。怡红院的日常正在运行,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宝玉在罗汉榻上坐下来。
袭人把账本合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今天穿的是月白的小袄,外面罩一件深灰的比甲——不张扬,但很利落。
"今天在翰林院——"她顿了顿,选了个不一样的问法,"戴公公那九句话,你回来后跟两位奶奶各说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是九句?"
"紫鹃听见你在东厢跟林姑娘说话,莺儿听见你在西厢跟宝姑娘说话,两边各漏出来一些——我跟她们一碰,加一加,"她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大概八九句。"
宝玉没有追究。怡红院的消息传递从来不用刻意组织——丫鬟们的耳朵就是天然的传声筒,而袭人是这座传声筒的总控。
"你怎么看戴权?"
袭人不答。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随意拨了一粒珠子——是上位的那一粒,拨上去,又落回来。
"我跟老太太打听了,"她说,"戴权当年在东宫时,老太太见过他一面。老太太的原话是——'那时候他在院子里扫地,扫帚从东扫到西,扫了半个时辰。我看了半天,发现他扫的不是地——他是在数地上的砖。'"
宝玉心头一凛。
"从那天起,"袭人说,"老太太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连扫地的时候都在数砖的人——进了司礼监,只会更可怕。"
她的手指从算盘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去洗个澡。我让晴雯新烧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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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
浴室在怡红院后罩房的西耳房内。不大——四扇屏风,一个柏木浴桶,一盏灯。
晴雯已经在水里洒了香橼叶。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微甜的气味。她把翠绿比甲挂在屏风上,走过来替宝玉脱去靛青直裰,手在解衣带时顿了一下。
"这件衣服是林姑娘替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
"嗯。"
"她画的花样,紫鹃缝的。"晴雯把直裰叠好,放在屏风后面的木凳上——不是随手一搭,是整整齐齐叠好。然后她转过身,替他把中衣也解了。
"水刚好。进去。"
她说话的方式在丫鬟中独一份——不带"请"字,不带"爷"字,但也不是顶撞。是那种"反正我做的是对的你不需要纠正"的笃定。
宝玉泡进热水里。晴雯拿起一块棉布,从肩膀开始替他擦背。她的手法不轻不重,节奏很稳——擦三下,蘸一次水,再擦三下。热水的温度从皮肤渗进肌肉,一整天在翰林院里攒下的紧绷感正在一寸寸松开。
"今天那个穿红袍的——"晴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被水汽泡得有些模糊,"你说他笑起来嘴先动,眼睛后跟上。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笑不是因为他高兴。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笑。"
"那不是跟你父亲有些像?"
宝玉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得对——贾政在很多场合的笑容,也是嘴先动,眼睛后跟上。只不过贾政不是因为觉得应该笑,而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笑,所以先笑了再说。而戴权——戴权的笑是一种工具。
"不太一样。父亲的笑,是不知道该拿笑怎么办。戴权的笑,是早就知道拿这个笑要换什么。"
晴雯的手停顿了一息。然后继续擦。
"那你怕他吗?"
"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
晴雯在他背后笑了一声。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
棉布从他的肩膀移到背部,再往下,到腰身。晴雯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三下,蘸水,三下——直到擦完整个背部。然后把棉布翻过来,换成柔软的那一面,重新蘸了热水,绕到正面。
她蹲下来,与他平齐。水汽在她脸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翠绿的比甲挂在屏风上,她只穿着贴身的素白中衣。锁骨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
她开始擦他的前胸。棉布从锁骨往下,经过胸口,到小腹。动作依然稳健,但在棉布触到他小腹上的肌理时,她的手指隔着棉布,多停了一息。
"晴雯。"
"嗯。"
"你想我了。"
这不是疑问句。他用了跟她刚才一模一样的句式。
晴雯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灯芯在这个时候爆了一下。浴室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想了。"她说。两个字,干干脆脆。
"从哪一天开始想的?"
"你穿状元服那天。"她把棉布搁在桶沿上,把手探进水里,沿着他小腹往下。水是热的,她的手也是热的——但两种温度不一样。水的热是浮在皮肤表面的,她手的热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那天你站在丹墀上,我在荣庆堂后面远远看了一眼。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大红袍子,往殿里走。那时候我忽然想——这个人今晚回来,我要给他烧水。"
她的手在水里找到了他。
宝玉的呼吸变了一拍。
晴雯不是第一次碰他——洞房前那夜四女共侍时,她是第二个。但那一次有袭人在侧,麝月和秋雯在灯下。今夜只有她与他,隔着一个浴桶的边沿。
她握着他。不是抚弄,是握住——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摸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你在水里先别动。"她抽回手,站起来。动作依然快,但这次快里带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压得太久终于松开的颤抖。
她脱下素白中衣。里面的身子在灯下显出全形——细腰,小乳,锁骨下有一颗小痣。她在水里洒香橼叶时被水溅湿了一片衣襟,那片衣襟正贴在她左乳上,半透明。
她把中衣搭在屏风上,挨着那件翠绿比甲。
然后跨进浴桶。
水猛地涨起来,溢出桶沿,溅在砖地上。
浴桶原本只能容一人。两个人挤在里面,腿贴着腿,她的膝盖顶着桶壁,他的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水已经遮不住什么了——她的乳头浮在水面上,比平常深了一个色号,硬挺的,像两颗泡在热水里的红豆。
"你听。"她忽然说。
宝玉听。隔着浴室的门板,能听见外面远远传来袭人在正屋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吩咐秋雯把什么东西收到柜子里去。声音很轻,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不会过来。"晴雯说。然后她低头,找到他的嘴,吻下去。
晴雯的吻很急。不像黛玉那样细致、不像宝钗那样克制、不像袭人那样耐心——她吻得像火烧,舌头直接探进来,在他口腔里搅动。她的手同时在水下扶着他——这一次不是握住,是引导。她把自己对准他,往下坐。
龟头触到了她腿间那处。她吸了一口气,停住。
阴道口已经很滑了——不是水的滑,是另一种黏腻的、温热的滑。她在水汽里睁开眼看他,眼睛里的火在跳。
"我那天在荣庆堂后面——"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同时一寸一寸往下坐,"看着你穿状元袍子走进去——我就想——我想的是现在这样。"
她猛然坐到底。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哼。
晴雯的阴道紧紧裹着他——紧而热,像一只攥紧的手。水从他们的交合处挤出去,带着细小的水花拍在桶沿上。她坐定了,不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气喷在他脸上,热的,带着香橼叶的清苦味。
"别动。"她说。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说"别动"。第一次是刚才在水里——她要自己来。她的身子在水里轻轻颤着,阴道的褶皱一层一层地缩紧又松开,像在确认他的形状。她的乳头擦过他的胸膛,坚硬的,湿滑的。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上下套弄——而是前后磨。她的腰很细,在水里像一尾鱼。磨的过程很慢,每一次前后摆动都带着水波的阻力。她的阴蒂在磨动中不断擦过他的耻骨——每次擦过,她的呼吸就断一瞬,断成两个半拍。
"你——在——翰林院——"她说一句,要喘两口气,"戴权看你——的时候——你心里——怕不怕——"
"不怕。"
"真——的——"
"真的。"
"好——"她猛然加速。水花溅得更高,泼到桶外,在砖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张倔强而锋利的嘴脸,而是松开的、被卷进去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口水从嘴角滑出一道细丝,落进水里。
她高潮来得猛烈而忽然——身子猛然绷直,头向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阴道痉挛似地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在水中扩散。她张开嘴,没出声——把叫声生生咽回去了。
然后她瘫下来,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晴雯。"
"嗯——"
"你刚才问怕不怕的时候,自己也怕。"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在水里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又快又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撞笼。
"我怕。"她终于说出口,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怕你在外面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回来的时候白发又多几根。我帮不了你什么——我只管烧水。你出门了,我把水烧开,凉了,再烧,烧了好几轮。你去翰林院那天,我烧了六锅水。"
他把她抱紧。水已经凉了些,但她身子是烫的。
过了很久,晴雯从他身上滑下来,蹲在水里,拿过那块棉布,重新替他擦身。动作还是那个节奏——三下,蘸水,三下——好像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她擦到他手腕的时候,看见了那根红绳。可卿编的,还湿着,贴在皮肤上。
她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半息。
"可卿姑娘的红绳——你从不摘。"
"嗯。"
"就别摘。"她把棉布翻过来,继续擦。
---
## 拾壹
从浴室出来时,怡红院已经静了。
袭人还在正屋灯下,但账本已合上。晴雯端了水盆回了丫鬟房,走路的姿势与平时略有不同——步幅小了些,慢了些,被水泡过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
宝玉往东厢走。经过那十二扇紫檀屏风时,他看见东厢灯还亮着——比方才暗了,像是只留了一盏小灯。
黛玉还没睡。
她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卷《汉书》,但没在翻——书页摊开在同一个位置,是《贾谊传》。紫鹃不在屋里。
她抬头看他。目光在他湿着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在换过的中衣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我帮你擦头发。"
她起身拿过一条干布,站在他身后,替他把湿头发一缕缕擦干。擦头发的动作很轻,比晴雯轻太多——轻到像是在抚琴。头发从她指间滑过,一根一根。擦到鬓边时,她的手指碰到那几撮白发,停住。
然后继续擦。没有数。不是忘了数,是选择不数。
擦干头发,她把干布搁下,重新回到床头坐下。宝玉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在翰林院,"她说,"你看了实录。"
"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上有旧墨。"她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指腹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灰黑——前朝实录的墨迹,几十年后还留在纸面上。"实录是青墨写的,比黑墨淡,发灰。这是隆庆朝的墨色。"
她把他的手指翻过去又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开。
"当年我父亲——"她顿了顿,"也喜欢翻旧档。他说,看一个人的过往,不能看他写了什么,要看他没写什么。"
这话与戴权那句"看不见的才是真正要学的东西",意思一样,只是说法不同。
"你看出什么来了?"
"今天看了一页,只一页。隆庆二十二年,礼部某郎中上疏被驳,随即外放。同日御史弹劾其子——弹劾后来撤了,但人已经离了京。"
黛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宝玉意外的话。
"那个御史,是谁的人?"
"戴权。"
她点点头,没有任何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她说出问题之前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你在殿试策问里写'得人',写的是冯老爹、周山长、你自己。三个人都是好人。"她把《汉书》合上,放到枕边。"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人——不是好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灯在床头的矮几上,火苗只够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在暗处,眼睛的亮光却透过了暗。
"二哥哥。你跟我说过——洞房之后,不许再一个人扛。这句话我记着。"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你折了多少寿,你拿什么换的,你身上那个'系统'是什么样的——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握紧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宝玉看着她。灯光在她眼瞳里变成两个极小极亮的点,像冰面下困住的两粒火。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吻。
黛玉闭上了眼睛。眼皮在轻轻颤动——不是克制,是在承受。每一吻对她来说都需要承受,需要拆掉一层盔甲才能接住。
然后她把盔甲拆到第二层。
她伸手握住他中衣的带子,解开了。
"今晚——"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从某个深处捞上来。"今晚就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带子松脱。中衣敞开。
宝玉的手指先触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一层寝衣,肩骨的轮廓很清晰——黛玉的身子本来就是单薄的,骨多肉少,锁骨在灯下形成一个浅窝。他的手指沿着锁骨走了一趟,从肩到颈,再往下,停在胸口第一根肋骨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肋骨在他指尖下鼓起又落下。
寝衣的扣子是细银扣,五粒。他解开第一粒,露出她脖子底下那一小块皮肤。第二粒,锁骨中间的凹陷。第三粒,乳沟的端顶。第四粒——她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把支窗的木棍取下来。窗扇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竹影被隔在外面,屋里只剩下灯。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有按住他的手。她替他解了第五粒扣子。
寝衣滑下去。
黛玉的身子在灯下显出全形。小巧的乳房——比晴雯的更小一号,乳尖的颜色很淡,近乎粉。肋骨隐隐可见,腰细得一只手能围过来。她坐在那儿,不动,让他看。
这是洞房之后他第一次在灯下看清她。洞房那夜蜡烛亮着,但屏风的阴影遮了大半。今夜没有屏风——只有一个安静的房间,一盏灯,一根合上的窗扇。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没有害羞的闪避,而是一种类似于"我准备好了"的坦然——不是身体准备好了,是心理准备好了。洞房那次她是初次,承受的是身体上的第一次。今夜她是有过一次经历的人——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选择了面对。
"二哥哥——"
他俯身吻她的脖子。她仰起头,让出颈侧那一整条弧线。他的嘴沿着那条弧线往下——从颈动脉到锁骨,从锁骨到乳沟。她的皮肤是凉的,在嘴触到的地方慢慢变热。他含住她的左乳尖——乳头在舌间迅速硬起来,像一颗小石子。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不是叫,是抿在嗓子里的。
他的手同时往下,探入她腿间。隔着亵裤,那里已经湿了一块——不是透湿,是刚好洇出布料的湿度,摸着像一块被露水打过的棉布。他隔着亵裤按了一下,她的腿猛地夹紧,夹住他的手。
"先别——"她说,然后自己松了腿。
这是黛玉式的身体反应——先防备,再主动松开。洞房那夜也是这样。她需要多一息来拆盔甲,但拆了就不再往回穿。
亵裤褪下来。
他的手指直接探入。阴唇是薄而软的,浅粉色,在指间分开时带着一点涩——不是干涩,是那种薄薄一层水膜附在上面的涩。她咬着下唇,腿根轻轻打颤。当他的手指滑入阴道时,她的呼吸断了一瞬——吸进去的那口气,好一会儿才呼出来。
紧。比洞房那夜稍微不那么紧了一丝,但依然紧到每一寸褶皱都能通过手指感知到。阴道壁温润而热,在他手指推进时层层包裹上来,像软体动物缓慢地合拢它的壳。
"疼不疼?"
"不疼。"她的声音有点哑。"不太疼。"
手指触到了一处微微粗糙的区域。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推,是扣住,指甲陷进他皮肤里。
"那儿——"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扣着他的手腕,让他停在那一点上。
他懂了。指尖停在那片糙感区域上,轻轻地画圈。她的反应比洞房那一夜更猛烈——也许是身子已经认得他了,也许是心理上的那层盔甲拆薄了。她仰起头,脖子上的血管微微浮现,嘴张开,嘴唇发白——是咬出来的。她没有叫,只是从嗓子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琴弦被拨到最高音后颤了许久。
他抽出手指,将她放平在床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侧过脸,看见灯下他的影子覆盖在自己身上。这个视角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多大?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穿一件旧衣裳,站在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二哥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上朝,每天这个时辰——"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归我。"
他进入了她。
这一次比洞房那夜顺畅。龟头顶开阴道口的那一瞬,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开。阴道一寸寸吞咽着他——不像晴雯那么急,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吸附,每一层褶皱都在蠕动,像在确认他的形状、他的温度、他的硬度。
到了深处,她轻轻抽了口气。不是疼——是被填满的充实感。
他开始动。先是最慢的节奏——三进三退,几乎没离开太远,只是在她体内作微小的滑动。她的嘴张着,呼吸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当他在深处停住时,她夹了他一下——阴道深处有一束肌肉会自主收缩,像在催促。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黛玉。"
"嗯——"
"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高潮逼近时无意识的湿润。她的眼睛很大,在灯下亮得惊人。她看他的方式与洞房那夜一模一样——全程看着他,不闭眼,不躲,只是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加速。
她高潮来得比洞房那夜更快。
身子忽然绷紧。阴道剧烈收缩——不是规律的收缩,是痉挛。一股热流从深处往外涌,浇在他的龟头上。她的手指揪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脚趾蜷起来。嘴张着,叫不出来——全被卡在嗓子里,只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气音。
然后她软下来。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鬓里。
他抱着她,等她缓过来。过了很久,她伸手摸到他鬓边的白发。
"又多两根。"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回,不许再多了。"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好。"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不再说话。灯芯在矮几上跳了两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响了一整夜。
---
## 拾贰
翌日清晨。
宝玉醒来时,黛玉已经不在床上了。东厢的窗支开了一半,竹影重新落进屋里,斑斑驳驳铺了一地。紫鹃端了铜盆进来时,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正屋里,茶案上又多了两个罐子。
秋梨膏。龙井。中间那只空杯子还在。
宝钗已经在西厢算账了。莺儿在磨墨。黛玉在东厢弹琴——今天弹的不是《平沙落雁》,是《梅花三弄》。调子比昨日快了些,像琴弦被冷水激过。
宝玉站在十二扇紫檀屏风后面,听着两边的声音——算盘珠子的碰撞声,琴弦的颤音。一左一右,一松一紧。中间隔着他。
袭人从后面走来,在他身边停了半步。
"今日去兵部?"
"嗯。找冯紫英。"
"老太太昨晚找我去说了几句话,"袭人声音放得很低,"说冯家的亲事——越快越好。宫里最近可能要选秀。"
宝玉心头一沉。选秀——如果探春被纳入选秀范围,再运作就难了。
"知道了。"
他吃了一只馒头,喝了半碗粥。出门时经过西厢,宝钗叫住他。
"这个——"她从莺儿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递过来。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很轻。"给你新做的参须,比上回的多了几根。以后在翰林院,热水一冲就能喝。"
她递包的动作很自然,姿态也自然——像在做一件极为寻常的交接。但她说"比上回多了几根"时,目光在他鬓边掠了一瞬。
那几撮白发——她和黛玉一样,数都记在心里。
宝玉接过布包,收进袖中。宝钗已经重新低头看账本了。
他走出怡红院大门。迎面是初春的朝阳,照在院子里那片太湖石上,石头的阴影像一盘正在展开的棋局。
下一步——
兵部。冯紫英。
探春留京的第一步行棋,今日落下。
(第一章完。第五卷·第五章终,全文约一万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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