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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驶入京都站时,天色是灰蓝色的。
不是东京那种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块的灰蓝,是盆地特有的、被群山托在碗底的灰蓝——云层从比叡山方向压过来,低得像是踮起脚尖就能碰到,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种介于黄昏与午后之间的暧昧光线里。斌哥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把大衣领子翻起来。十一月中旬的京都比东京冷一些,空气里有枯叶和线香混合的气味——不是某一家寺庙在烧香,是这座城市的底色,经年累月的木质建筑、榻榻米、佛坛与抹茶,把空气浸透了,每次呼吸都像在咽一口极淡的煎茶。
水月约他在岚山渡月桥南岸等。
他乘京福电车往岚山去。电车很慢,铁轨在民居之间蜿蜒,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每隔几秒一次,像一只极大的钟在极远处报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市内商铺渐次变成低矮的民居、神社的鸟居、竹林边的石垣。乘客上上下下,最后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瓶润滑液(优奈当年送的那瓶,还剩大半,他带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和一块他在深圳烧废的陶片(比“来た”更小的一块的残片,上面什么都没刻,只是留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带它)。
电车穿过一条短短的隧道,出来就是岚山。桂川的水声从车窗缝里挤进来——不是轰鸣,是极细极绵的、持续不断的“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抚平一匹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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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桥南岸,下午三点四十分。
水月站在桥头的柳树旁。柳树十一月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残存的绿色在叶脉中心不甘心地守着最后一点领地。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咖啡色的毛呢长裙,裙摆过膝,露出一截裹在深灰色厚裤袜里的小腿。头发比第二卷重逢时又长了些,披散在肩上,发尾被岚山的湿气浸润得微微发卷。她没有背包,只手里拎着一个布制的小手提袋,袋子上印着太宰治《斜阳》初版封面的图案——浅灰底,竖排的黑字。
看到斌哥从电车站方向走来,她没有招手。只是把两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像第一卷第几章在无招牌公寓门外等他时一样——那时她穿的是白裙蓝丝带,紧张到嘴唇的颜色退得几乎和脸颊一样白。现在她嘴唇上有了一层很淡的珊瑚色——不是口红,是天冷时血液循环加速后自然泛出的红。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到斌哥的那一刻,瞳孔先放大了一圈,然后恢复,然后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重新抬起来。
这一连串微表情——瞳孔放大、低头、再抬头——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斌哥看到了。他还看到了她握着手提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帆布面上绷出三道从指尖辐射向袋底的细褶。
“好久。”水月用中文说。她的中文比樱慢,比第二卷时有进步但仍然是怯生生的,每个词的尾音都会轻轻往上扬,像每句话结束都在轻轻地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四个月。”斌哥走到她面前。
“四个月——”她重复了一遍,把“月”字的发音咬在嘴唇里多留了半拍,“很长。”
“嗯。”
“可是——”水月抬起头,看着渡月桥下的桂川。河水在秋末的薄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灰与翡翠之间的颜色,浅滩处的鹅卵石被水流推着微微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也很快。”
她说“也很快”时声音轻了下去,不是对斌哥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斌哥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矛盾:四个月很长,长到她读完了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的所有课程、交完了毕业论文初稿、确定了京都大学日本文学研究室的导师;四个月也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想清楚“下一次见斌哥是为了道别”这件事就已经站在渡月桥头了。
“你选的旅馆——”斌哥说。
“嗯。我选的。”水月把手提袋换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不是刻意、是在四个月的成长里自然习得的从容——伸过来,碰了一下斌哥的手腕。只是碰。指尖在腕骨的凸起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在岚山。很旧。但是——有一个窗,能看见桂川。”
“叫什么?”
“‘川音’。かわおと。”她念出日文时声音里有一种只在说母语时才会出现的柔软,舌尖在“と”的发音上轻轻弹了一下上颚,“就是——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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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音”藏在岚山深处一条连导航都要犹豫的小巷尽头。木造二层,瓦檐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不是鲜绿的,是经年累月之后沉淀下来的灰绿,像百惠那块“待つ”陶片的釉色。玄关只有一盏纸灯笼,上面手写了一个“水”字——不是旅馆名,是今晚客人的姓。
女将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也许六十,也许七十,背挺得笔直,和服是鼠灰色的,腰带是暗银色的。她只看了水月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一把铜钥匙放在玄关的木盘上。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尾系了一颗极小的木制铃铛,摇起来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叮”。
“二阶の、桂の间。”她说。然后退后两步,拉开纸障子,露出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水月走在前面,斌哥跟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距离里。她的深灰色厚裤袜在脚踝处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线,随着她每上一级台阶,那条线就在他的视线里往上移动一寸。她的毛呢长裙裙摆擦过木质梯面,发出极轻微的“沙——”,像一片枯叶被人用极慢的速度拖过青石。楼梯间里有一股老木头的气息——不是霉味,是木质在几十年里反复吸潮又干燥后沁出的那种沉稳的、带一丝微甜的熟木香,和水月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他每上一级台阶都想再多停半秒的组合。
桂の间在二楼走廊最深处。水月用铜钥匙打开门,木制铃铛在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比在一楼玄关时响起的那声更亮——因为二楼的空间更小,声音被四面的木壁收拢之后没有地方去,只能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才消散。
房间不大。六叠和室,靠窗的位置是两张并排的布団,还没有铺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窗是整面墙的——不是玻璃窗,是和纸障子,但障子拉开之后外面是木框玻璃窗,窗外正对着桂川。河水离窗子不到二十米,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被滤成了持续不断的、低沉的白噪音——“さ——さ——さ——”,像有人在耳边用气声反复念着一个没有辅音的句子。
窗边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两只陶杯。壶口冒着白汽——女将在他们进来之前刚泡好。茶是ほうじ茶(焙茶),焙烤过的茶梗在热水里舒展开,散发出类似焦米和烤栗子的香气。
水月脱了鞋,赤脚踩上榻榻米。她的脚在深灰色裤袜里只露出脚趾的轮廓——五只脚趾并拢,趾甲透过袜尖能看出涂了一层极淡的透明甲油。她走到窗边,拉开障子,推开玻璃窗的一道缝。水声忽然变大了——不是轰鸣,是“哗——”从被滤过的白噪音变成了有层次的、能分辨出近处浅滩和远处深流的立体声响。
“要不要——”水月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她的象牙白高领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头发边缘的碎发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撩起来,像一群极小极细的飞虫在光里跳舞。“——先坐?”
斌哥坐在矮桌旁的坐垫上。水月没有坐在他对面——她犹豫了大约一拍,然后走到他身边,在他右手边的坐垫上跪坐下来。不是正对面,不是远距离,是邻座。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的深咖啡色毛呢裙摆和他的深灰长裤裤腿几乎叠在一起。
倒茶的时候,水月的手是稳的。不是职业化的稳——优奈倒茶时也稳,但那是一种被千锤百炼之后的精确;水月的稳是另一种:是做了很久心理准备、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的稳。她端起陶壶,壶嘴在杯口上停了一息——斌哥能看见壶嘴边缘有一滴茶水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茶水的表面张力让它鼓成了一个极小的半球形,在壶嘴上挂了两秒,然后终于滴进杯中。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第七章,水月第一次在他面前全裸时,膝盖在发抖。
现在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呼吸——斌哥在她倒第二杯时注意到,她每次吸气的时间比呼气长,吸气时鼻翼会微微扩张,呼气时嘴唇会稍微翕开一道缝。这是在忍。不是忍眼泪——是忍某种比眼泪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在忍“我很想你”——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卷那个可以哭着说“痛”的女孩了。
“水月。”
“嗯?”她放下陶壶,把壶嘴转向自己——日本茶道的规矩,壶嘴不能对着客人。她的动作做得很自然,不是刻意遵守规矩,而是真的记住了被好好对待过的每一个细节,并且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习惯。
“你选这里——选了多久?”
水月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压着毛呢裙面的褶皱。她低了一下头,下巴贴近锁骨,然后重新抬起来——这个动作和她在渡月桥头做的一模一样,但这次距离近了,斌哥能看到她抬头时眼角有一线极细的水光,不是泪,是眼球转动时结膜表面的反光。
“三个星期。”她说,“我来京都看学校的时候,自己来住过一次。那天晚上——”她把视线转向窗外,桂川的水声从窗缝里涌进来,填补了她话与话之间的空隙,“——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听了好久。然后我想——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然后我想——”水月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膝盖,“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也要在这里。”
“最后一次”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水花。但斌哥听到了叶子入水之后水面那圈一圈一圈慢慢扩大的涟漪——不是“ふるさと”(故乡),不是“またね”(下次见),是“最后”。她把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的结果,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攥了三个星期,才在今天松开给他看。
“什么时候知道是最后一次?”
“第二卷——你走后。”水月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暖着杯壁。焙茶的热度透过粗陶传给她的掌心,又从掌心沿着腕骨往手臂上走。“你上次见我,我说——‘我可能要去京都读研了。这或许是——’。话没说完。”她吞了一口,呼吸在鼻翼处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其实话说完了。我在心里说完的。只是嘴巴不敢。”
斌哥伸手,把她手里的茶杯轻轻拿过来,放在矮桌上。然后握住她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不是岚山冷空气造成的——是被她自己心里的紧张抽走了末梢的血液。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没有僵住,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从他指缝间滑进去,像第一卷第七章他进入她身体时一样慢——那时她在处女膜撕裂时的疼痛中停了三十秒,然后说“不是疼——是胀”。现在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停了很久,然后她的拇指弯过来,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
“斌哥。今天我来安排。可以吗?”
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问句式的怯生生——是请求,但不是不知结果的那种请求。她已经知道结果了。她要的只是过程。
“嗯。”
水月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叠好的布団搬下来。两床。她跪在榻榻米上,把布団一床一床铺开。铺第一床时她的动作还是一丝不苟的——四个角对齐,枕头的方向朝窗,被单的褶皱一条一条抚平。铺第二床时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铺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她在为两个将要发生关系的人铺床——不是被安排的,不是百惠带她来的,是她自己在三个星期前就选好了旅馆、订好了房间、决定了铺床的方向。
枕头的方向朝窗。朝桂川。朝水声。
铺完床,她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角的洗漱台前。那里有一面小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极薄的雾气——是隔壁浴室里透过来的水汽。她用指尖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雾面上被划开的缝隙里映出她的半张脸:干净、素颜、眉头没有画,眼线没有描,嘴唇上的珊瑚色是自然泛出来的。然后她打开热水,用一条白毛巾蘸了温水,拧到半干,转过身来。
“来。”她说。
斌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踮起脚——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踮起来之后她的额头刚好到他的下巴。她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从额头开始。毛巾的温度不是滚烫——是刚好比体温高一点、能让毛孔微微张开、能让眼睑不由自主地闭上的那种温软。毛巾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沿着眉骨往太阳穴移,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毛巾纤维在被拧成半干之后的那种微微发硬的质感,和底下水分子被挤压后渗出的湿热。
“我学了好久了。”水月的声音从毛巾外面传进来,被棉布滤过之后变得更柔软,“想着有一天——可以这样。”
她拿开毛巾,重新蘸了热水,拧干,这次敷在他的脖子。喉结处最敏感的那块皮肤被温热的毛巾贴住时,斌哥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寸,正好和水月隔着毛巾按在他颈侧的那只手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抗——她按得极轻,但他的身体在往下沉。
她把毛巾拿开。然后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衣领上。不是直接解扣子——是把手放在第一颗扣子的位置,隔着衬衫棉布,用指腹探到了扣眼的边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到这里——可以吗?”
是那个问题。和第一卷第七章他指尖抵在她处女膜前问她的那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这次,是她问他。不是“继续吗”,不是“行不行”,是“到这里——可以吗”。
“嗯。”
她把第一颗扣子从扣眼里推出来。不是扯,是用拇指指腹把扣子从扣眼另一侧往外推,推到扣眼的边缘,然后食指从扣眼这侧接过去,轻轻地抽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的衬衫前襟敞开了,锁骨和胸骨中央那条浅沟在阴暗的房间里显出淡淡的阴影。她把他的衬衫从肩头褪下来,动作极慢——不是脱,是褪,是让布料一寸一寸滑过皮肤,让每一寸皮肤都在脱离布料的遮蔽后与冷空气相触、收紧、微微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她的手停在他的腰带扣上。金属扣是凉的,她的指尖碰到扣面时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以前没有解过男人的腰带。第一卷时是他自己解的。第二卷重逢时也是他自己。这次是她在解——不是笨拙,是慢。慢到每一个金属部件碰撞的“咔”声都清清楚楚:扣针从皮革孔里抽出来是第一声,扣面翻开的金属轴转动是第二声,皮带从裤腰环里抽出来、皮料擦过棉布裤耳的摩擦声是第三。
然后是拉链。拉链的声音比皮带更细碎——铝制的链齿一颗一颗被分开,发出极细微的“ジ——”,像一只极小的蚕在吃桑叶。
裤子褪到脚踝。她蹲下去,帮他把裤脚从脚后跟褪出来。左脚,右脚。然后她站起来,用毛巾重新蘸了热水拧干,从他的胸口开始——锁骨下方的胸大肌、胸骨中央往腹部延伸的那条线、肋骨两侧因为微微发凉而收紧的皮肤、肚脐下方向腹股沟延伸的浅沟——她用毛巾一寸一寸地擦过。毛巾的温度在下降,从烫到温到正好与他的皮肤等温,而她还在擦。
斌哥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微张,呼吸从唇缝里呼出来,热热地拂在他的脖颈上。她的睫毛在往下看时极乖地垂着,每一根都能看清根部到尖端的渐变,从深褐到浅褐。
“你——不脱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水月的手停了。她抬起头,耳朵开始红——和樱的耳朵红不一样,樱是从耳廓最外缘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漫,水月是从耳垂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爬,像爬山虎的触须在墙上慢慢攀援。她把毛巾放进盆里,站起来,退后一步。
然后她脱了。
不是脱给他看。是脱给自己看——是那种“我已经等了三个月、准备了三个星期、而今天是我自己铺的床”的、沉静到近乎庄严的脱。她把象牙白高领从下往上拉——衣服翻过来遮住了她的脸,那一瞬间她看不见斌哥,斌哥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臂举起、毛衣从头上翻过、头发被静电撩起几缕细丝贴在毛衣内面上。毛呢长裙的侧拉链拉开,“ジ——”的一声比裤链更长更慢——因为裙子侧面的拉链比裤链长,链齿更细,拉开的持续声更长。裙子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ふ”。深灰色厚裤袜是最后脱的——从腰际往下卷,卷过胯骨、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脚趾。每卷下一寸,里面的皮肤就暴露在空气里——不是忽然暴露,是慢慢的、一寸接一寸的,像一卷画从卷轴里被展开。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套内衣。内衣是浅粉色的,不是蕾丝,不是丝绸,是极普通的棉质,肩带上有一排极小的白色波点。不是性感款——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性感的”那一款。斌哥忽然觉得这套内衣比任何性感款都重。因为她没有为这场告别准备任何“装备”——没有情趣内衣、没有香水、没有精心化好的妆。她带来的就是她这个人的素,就像两年前她带着处女身和一个“想被好好对待”的愿望来到他面前一样。
“到这里——”水月把两手交叉在胸前,不是遮,是手指握住了自己的上臂——这个动作斌哥在第一卷也见过,那时她在床上全裸着,也是这样抱住了自己,但那时是“我怕”,这时是“我准备好了”。“——可以吗。”
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但这一遍和第一遍不一样。第一遍她要的是确认。这一遍她要的是——你来。
斌哥上前一步,把她交叉在胸前的两只手轻轻掰开,一只一只分开,放在她身体两侧。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唇吻,是用嘴唇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她的额角——发际线偏上、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的位置。
水月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从他锁骨下方拂过——吸气时,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那层浅粉色棉质内衣的薄布料,他感觉到她的乳尖是硬的,不是冷硬的硬,是充血后饱满的、微微发烫的、隔着棉布也压不扁的那种坚硬。她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不是抱——是贴,是用整个身体正面去丈量他身体的正面。
“你身上——”她闭着眼睛说,“有味道。”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她把鼻尖压在他的锁骨窝里,深深吸了一下,“不是香水。是——木头的味道。米饭的味道。还有——姜。”
姜。昨晚百惠煮的那杯姜茶。他喝了之后就睡了。姜的味道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留在了锁骨窝里。水月闻到了。
“你回去之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发现了什么”的、漾着细微笑意的光,“——有人给你煮姜茶。”
斌哥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近,右手滑到她后背,指尖碰上了内衣的搭扣。搭扣是三排扣的,棉质,比蕾丝款的扣子紧一些。他没有第一次就解开——手指在扣面上摩挲了一下,找到了扣眼的边缘,然后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推开。
“咯。”第一颗。
“咯。”第二颗。
“咯。”第三颗。
三声响完,内衣松开了。肩带从她肩头滑下来,把肩窝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红色压痕——不是勒的,是内衣穿了整天的自然印记,像一块布被折叠太久之后留的折痕。他把内衣从她身前轻轻拿开,放在旁边的坐垫上。
她的乳房。斌哥见过它们——第一卷,白裙蓝丝带褪尽之后的少女胸脯,乳尖是淡粉色的,乳晕很小,边缘不太清晰,像被水彩晕染过。现在它们还是淡粉色的,乳尖在冷空气里硬挺着,周围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颗粒极小,密密的,从乳晕外缘一直延伸到腋窝前。胸形比两年前更饱满了一点点——不是变大了,是从少女的“紧”变成了女人的“满”,像一朵花从花苞里完全撑开了,花瓣边缘还带一点点微卷。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锁骨。她轻轻地颤了一下——颤动从锁骨往下走,经过胸骨,传到乳房,乳尖在抖动里极快极轻地晃了一晃。
“冷?”
“不是。”她的眼睛仍然闭着,“是——你的指尖。”
斌哥的指尖从锁骨往下滑。滑过胸骨上段——那里的皮肤很薄,底下就是骨头,血管在皮下隐隐透出淡青色。滑过胸骨下段——这里的皮肤开始有了一层极薄的脂肪垫,触感从“骨感”变成了“微弹”。然后他的手分成了两路,沿着肋骨往两侧走,掌根轻轻托住了她乳房的底部。
水月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呼气时她的乳房随着胸廓的收缩微微下沉,乳根在他掌根处压出了极细微的重量——不是沉,是一种刚好填满掌心的、不轻不重的满。他的拇指从乳根沿着乳腺慢慢向上推,推到乳晕边缘时停了一下。她的乳晕在冷空气和充血的双重作用下微微皱起来,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小颗粒,和外面那圈鸡皮疙瘩不同——不是冷的反应,是快感的反应,是乳晕自身腺体充血的天然反应。
他拇指的指腹覆上了她的乳尖。
“嗯——”水月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没有张开嘴唇的低鸣。不是“あ”,不是“う”,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唇齿滤过的、像一只极小极小的铃铛被裹在丝绸里摇了一下的声音。
他的拇指在她乳尖上缓缓画圈。不是顺时针,不是逆时针,是极慢极慢的、不规则的——先往上一分,停一息,再往左一分,停一息。每停一次,她的乳尖就在他指腹下硬挺一分——不是瞬间硬的,是慢慢充血的,像一朵花在快镜头里绽放,他看不见过程,但每次停下再动时都能感觉到它比刚才更硬、更挺、更热。
水月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了。每次吸气都深到腹底,呼气时胸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不仔细听就会被桂川水声覆盖的“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内侧那一小块湿润的黏膜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粉光。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褪到腰际的衬衫下摆,攥着,指节泛白。
“躺下。”斌哥说。
她睁开眼,眼神已经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克制的清了——是半迷离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只有外圈剩下一线极细的深褐色。她后退半步,膝盖碰到布団边缘,然后跪下去,躺下来。躺下时她的腰先着地,然后胸,然后头。头搁在枕头上,头发散开,在白色枕套上铺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扇形。
斌哥没有马上俯上去。他先握住她的右脚。
她的脚很凉——不是冰,是秋末岚山的冷从榻榻米缝隙里渗透上来,沿着脚底的毛细血管慢慢往上走。他用双手包住她的脚,掌心的温度压在脚背上。水月的脚趾在他掌心蜷了一下——五只脚趾往脚心方向扣,然后在热度的渗透下慢慢松开。她的脚背皮肤很薄,薄的能看到淡青色的静脉,趾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甲油,只有指甲本身那一层天然的光泽。
他从脚背开始吻。
不是唇舌交缠那种吻——是嘴唇极轻极慢地贴在皮肤上,停几秒,然后离开。脚背,踝骨外侧凸起的那块,踝骨内侧凹进去的那个窝,小腿胫骨前那条笔直的骨棱,膝盖骨上方那块微微下陷的软组织(她这里特别敏感——他的嘴唇碰到时,她膝盖反射性地弯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平),大腿前面那片最饱满的皮肤(这里有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汗毛,被他的嘴唇拂过时发出几乎听不到的“サ——”)。她的皮肤比两年前更细腻了——不是“保养”出来的细腻,是二十岁女人的荷尔蒙沉淀之后,皮肤自身变得更有弹性、更有水分、在唇下微微回弹。
然后他停在她的内裤上方。
内裤是和内衣一套的浅粉色棉质,腰际有和肩带呼应的白色波点。他没有马上褪它。他把嘴唇放在她小腹——肚脐下方一寸、内裤腰际上方一寸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的皮肤是整个身体最柔软也最平坦的,底下是腹直肌的筋膜,再往下是子宫,是两年前他在处女膜撕裂后等了三十秒才继续推进、在宫颈口留下了彼此第一次共同体温的地方。
“在这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两年前。你说了不疼。”
“嗯。”水月的声音从他腹部上方飘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怕的颤抖,是回忆倒灌回来的颤抖,“我说——是胀。”
“现在呢?”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下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是压,是放——五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抵着他的头皮,掌心贴着他的颅顶——这是她从第二卷重逢时学会的动作,那时他伏在她腿间给她口交,她想碰他又不敢,最后只敢把手放在他头发上轻轻搁着。现在她放了,是实实在在地放了,五指从发根往发梢顺了一遍。
“现在是——”水月的声音忽然轻到几乎只有口型,“——想。是很想。”
斌哥的手指勾住她内裤腰际两侧,开始往下拉。棉质内裤从胯骨滑下去,露出阴阜——她的阴毛比两年前浓密了一些,但还是偏稀疏,只在阴阜中央长成一个极小而规整的倒三角,毛色比她头发浅半个色阶,是深褐偏栗的。内裤往下褪,阴毛下面是被隐蔽了太久的皮肤——颜色比大腿内侧更浅一点点,在昏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象牙白。褪过腿根,褪过膝盖,褪过脚踝,从脚尖完全拉出来。
现在她全裸了。躺在桂川旁一家叫“川音”的旧旅馆的布団上,枕头上散着她的头发,窗外是十一月的灰蓝天光和永不停歇的水声。她的身体在榻榻米上方微微弓起——不是刻意的弓,是腰下悬着一个微小的空间,那个空间从腰椎到骶骨,只有一个拳头能塞进去的高度。
斌哥把她的膝盖轻轻推开。不是掰——是掌心贴着她膝盖内侧,用掌心而不是手指的力,慢慢往两侧推。膝盖分开了,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分开时能听到极细微的粘滞声——皮肤与皮肤之间因为出汗而产生的那层湿黏,在分开时拉出了极细极短的丝,然后断裂。
她的大腿内侧有两道极细的纹路——不是肥胖纹,是发育期骨骼成长快于皮肤生长时留下的生长纹。两年前他就见过这两道纹,那时他想,这是水月从女孩变成女人的证据之一。现在它们还在,但比两年前更淡了——皮肤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更加饱满,把那些细纹撑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的阴唇。两年前是闭合的、浅粉色的、几乎看不到任何色素沉着。现在仍然闭合着,但颜色比两年前深了一点点——不是变黑,是从浅粉变成了接近珊瑚的粉,大阴唇的边缘有一线极细微的淡褐色,像一本翻过太多次的书,书脊上多了一道折痕。但大阴唇依然紧阖——不是还没兴奋,是她的身体构造就是这样:即使兴奋了,外阴也不会完全敞开,需要用手或者用唇舌才能把内层撑开。
斌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把鼻尖凑近她的腿根。
然后他闻到了。
水月发情后的气味,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两年前是极淡极干净的、带一点点酸奶般的发酵甜和少女身体本身的咸湿。现在那股气味变得更复杂了一些——底层还是她独有的、干净的那种微甜,但上面多了一层极薄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湿润矿物感,还有一层极细微的、类似体温加热过的牛奶冷却后留下的那层奶皮的淡淡脂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被体温蒸上来,被桂川水汽浸润着,在两层布団之间的微气候里形成了一种只在此时此地才能闻到的、独属于二十岁水月的淫靡体香。
“你——闻。”水月的声音从枕头上方飘下来,又羞又稳——羞是因为被闻了,稳是因为她两年前被他教会了“被看、被闻、被触碰是正常的”。
斌哥的鼻子离开她的腿根,抬起头。她的眼睛从枕头上方看着他,眼神已经是化开的状态——不是失焦,是焦点从整个世界缩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嘴唇微张,下唇中央有一道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皱的竖纹,舌头的尖在牙齿后面若隐若现。
“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斌哥说。
“什么——味道?”
“像桂川。”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但他就这么说了,“不是河——是河边的植物。长在水边的草,被水汽打湿了,又被太阳晒了一下。那种味道。”
水月把手背盖在眼睛上。不是遮羞——是遮眼泪。不是哭——是眼窝里盈满了一汪温热的水,她不想让它出来得太早。“桂川——”她从手背下面说,“我选的。”
斌哥俯下身,嘴唇贴住了大阴唇侧面——不是正中央,是侧面靠近腿根的那条缝隙。这里有一片极薄、极敏感、几乎透明的黏膜,他的嘴唇碰到时水月的髋骨往上一顶,膝盖又反射性地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回落。他的舌头从那道缝隙沿着大阴唇的弧度缓缓向上走——不是舔,是用舌尖极慢极轻地描着那条唇线的轮廓,像在画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
啾。
极细微的一声。舌尖离开皮肤时,唾液和皮肤之间拉出一根极细极短的丝,瞬间断裂。
啾。第二声。他把那条路线往上延伸了一寸,舌尖抵住大阴唇最上端的交汇处——阴蒂包皮的外层。水月的阴蒂包皮还很紧致,没有完全退缩,只隐约能在包皮下摸到一颗米粒大的、硬硬的核。他的舌尖没有直接压上去,而是绕着包皮的边缘画了半个圈——从右到左,从左到右。
“あ——”水月的喉咙里漏出一个音。不是叫,不是喊,是漏——像一滴水从关不紧的水龙头里自己跑出来。她的手指又攥住了被单边缘,把棉布攥出了三道斜斜的放射状折痕。
斌哥的舌尖在她阴蒂包皮上继续缓缓画圈,频率极慢——一圈大约三四秒。每画完一圈,他的舌尖就往中心靠近一毫米。这样画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他的舌尖终于碰到了阴蒂头。那颗被包皮裹了两年、只有他自己用手指和嘴唇触碰过的小小肉粒,在触到舌尖的瞬间跳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跳了一下,是球海绵体肌被刺激后的反射性收缩。
“は——”水月的髋顶起来,这次没有很快回落——悬在半空中,腰肌和臀肌同时收紧,把布団上的被单压出了一圈以骶骨为中心的放射状褶皱。
斌哥用舌尖压住了那颗小小的阴蒂。不是上下舔,不是左右刮,是压——把舌尖变成一个极软极温的砝码,加在阴蒂上面,然后一点一点地增加下压力度。水月的腿根开始颤——不是肉眼可见的大幅度颤,是极细微的高频颤动,像一条琴弦被弹了一下之后还在嗡嗡作响。她的大腿内侧皮肤从他脸颊两侧夹过来,温度滚烫——不是发烧的烫,是血液大量涌入盆底肌后皮肤表面温度急剧上升的烫。那股烫透过皮肤传到他的颧骨上,又从颧骨传到他耳朵里,他自己的心跳声开始在鼓膜内侧轰鸣。
“く——”水月忽然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伏在她腿间的他。她这个动作让双腿夹得更紧了,把他的头完全包在她的腿间、她最柔软也最私密的部位。她的眼神是迷离的,但迷离中有一个极亮的焦点——是“我要看着你做”。两年后,她终于能正视一个男人在用唇舌取悦她的画面。
“斌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是平的——是波动的,每一个字都骑在一股从盆底涌上来的快感的浪尖上,“我——”
“嗯?”
“我要你也——”
她没有说完。或者说她不需要说完。她把身体从布団上撑起来,翻转过来,和斌哥调换了位置。现在她在上,他在下。她跨坐在他腹部,膝盖夹着他的腰两侧。她的大腿内侧贴住他的腰,皮肤滚烫、湿黏——不是汗水,是她阴道里渗出来的爱液顺着会阴淌到了大腿内侧,黏稠的、温热的、拉丝的。
她低下头看着他。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把他和她的脸罩在一个极小的、被发丝围起来的暗空间里。她的呼吸从上方扑下来,热热的、湿湿的,带着刚才他舌尖上残留的她自己气味的甜腥。
“两年前——”她说,嘴唇离他的嘴唇不到三寸,“你教会我——被好好对待。两年后——”她把嘴唇往下降了一寸,“——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好好对待一个人。”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水月第一次真正吻他。不是第一卷被动的接受,不是第二卷怯生生的碰一下,是主动的、深入的、舌头从她的嘴里伸进他的嘴里——舌尖碰到了他的舌尖,她的舌在颤,不是冷的颤,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颤。但那颤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的舌开始学。学他怎么在第一卷吻百惠锁骨时用舌尖画圈,学他怎么在第二卷吻她腿根时用舌尖缓慢描边。她的舌在他嘴里重复着这些路线——笨拙的、认真的、慢的。
吻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钟。被桂川水声灌满的房间里,时间感被拉得很长很慢,慢到每一个唾液在两个人舌面之间交换的“咕”声都清清楚楚。
然后她的唇离开了他的唇。她沿着他的身体往下爬——唇从下巴移到喉结,在喉结上停了几秒,舌尖碰了一下那个凸起的软骨尖;从喉结移到锁骨,在锁骨窝(他昨晚被百惠姜茶蒸汽熏过的那个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吻下去;从锁骨移到胸骨,从胸骨移到腹部,从腹部移到肚脐。她的气息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微微发烫。
然后她停在他的阴茎前方。
两年前,她第一次看到成年男性的勃起器官时,是瞪大了眼、嘴唇微微发抖、不敢伸手。两年后,她跪在他的腿间,用两只手同时握住它——左手扶住阴囊,右手握住茎身。她的手还是不大,握不过来——她的拇指和中指只能勉勉强强围住茎身的圆周。
“长得好——”水月看着它,自言自语,然后抬起眼看他,“——烫。”
是烫。阴茎勃起时的皮肤温度比身体核心温度低一些,但比四肢远端的皮肤温度高得多。他的阴茎此刻贴在她掌心里,是一根被充血压得紧紧的、表面血管在突突跳动的、龟头表面因为充血而泛出深粉色的、冠状沟边缘微微发紫的肉棒。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先走液——不是射精前的大量先走液,是极细极小的一滴,晶莹的、黏稠的,在尿道口撑成一颗微型的半球形。
水月看着那颗先走液看了几秒。然后她俯下身,用舌尖碰了一下马眼。
“ん——”斌哥的髋不自觉地往上顶了一下。阴茎在她手里弹动——不是她能握住的弹动,是海绵体被神经系统刺激后不自主收缩产生的弹跳,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掌心里拼命扑腾了一下。
水月把舌尖上那一滴先走液收回嘴里。然后她的舌头——她在太宰治小说间隙里学会接吻的那条舌头,她被他在两年前第一次口交时颤抖着说“那里——不要”的那条舌头,她终于学会反过来用在自己男人身上的那条舌头——贴上了他龟头的下沿。
从下沿开始,沿着冠状沟的弧度,极慢极慢地舔过去。冠状沟的触感很特殊——比龟头表面更柔软,比茎身皮肤更薄,是介于黏膜和皮肤之间的一圈过渡组织,被舌尖划过时那里的神经末梢会以最高密度往脊髓发送信号。斌哥的手按住了她的头,不是压——是放,是她的头发穿过他指缝时掌心的触感帮他在快感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抓紧的东西。
她把整个龟头含进了嘴里。
口腔的温度不是热——是烫。是比体温更高一度的、被口腔黏膜包围之后无处散热的烫。那股烫从他的龟头中央沿着海绵体往根部蔓延,经过会阴,爬上尾椎,在腰骶部汇成一股向上涌的电流,从颈椎一路窜到后脑勺。他的臀肌收紧了——不是刻意的收紧,是腰椎反射控制的球海绵体肌在做射精前的准备性收缩,被他的意识强行压住了。
“水月——”他叫她。声音不是他以为的平稳——是深喉处有痰堵着、被快感扯得沙哑的。
水月把龟头从嘴里吐出来。嘴唇离开龟头时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ぽん”——空气被吸进嘴唇和龟头之间的腔隙,真空解除的瞬间像拔瓶塞一样弹出一声。她的嘴唇边缘沾了一层她的唾液和他的先走液混合之后形成的半透明黏液,在灰蓝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我在。”她说。就两个字,但斌哥听出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回答,是承诺。你不要怕。我不会停。我是你教会的人。
然后她转移了他的龟头。
她重新爬上他的身体,和他面对面。她的膝盖夹着他的腰侧,把臀部悬在他阴茎正上方。他感觉到腿根贴上来时有一股热热的、湿黏的什么东西接触了大腿内侧——不是汗水,是她的爱液从阴道口溢出来,沿着会阴流到了大腿内侧,再蹭在他身上。那股爱液和她刚才被他舌尖撩拨时的甜腥气味是一个味道——但此刻更浓、更重、温度更高。
水月低下头看着斌哥,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不是手背朝下,是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按在他左胸心脏跳动的正上方。这个动作百惠在第一卷做过,她不一定知道。她只是在做她自己——想确认这颗心跳的人是她。
“今天——”她开口,“——我来。”
她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阴茎,调整角度。龟头碰到了她大阴唇之间的那道缝——那缝是湿的,是滑的,是热的,是被她刚才被他舔舐之后完全充血的阴唇包围的。龟头在缝隙里找到了阴道口——那个两年前被他的手指撑开、被他的阴茎撕裂、被他在三十秒后重新温柔进入的洞口,此刻自己张开了一点,阴唇两侧的皮肤因为充血变得饱满而有弹性,在龟头接触到的一瞬就自动往两边微微分开,像一朵花在清晨自己舒展开花瓣。
她用龟头抵住洞口,没有马上沉下去。她停住了。膝盖夹紧他的腰侧,大腿内侧贴住他的腰,臀部悬空,只让龟头最前端停在她的阴道口——不是进去,是堵着,是让洞口和龟头之间维持着一个极细的、只有几毫米的缝隙。
“这——”水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忍——忍了两年的话终于要出口,“——可能是最后一次。”
斌哥的胸口被她按着的那只手压得发紧。不是物理的压力——是她话的重量。
“嗯。”
“我不哭。”她先说结论,然后把臀部往下沉了一寸。
龟头撑开了阴道口。两年前进入她时,那个入口很紧,需要手指的润滑液和极漫长的扩张。两年后的今天,她的阴道口仍然紧,但那种紧已经不是处女膜的封闭式紧致——是盆底肌群经过两年成熟发育后的包裹式紧致。龟头进入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阴道口那一圈肌肉被撑开时不是撕裂感的抗拒,而是像一圈极有弹性的橡皮筋,被拉开之后会自动向中心收拢,把龟头冠边缘的那一圈沟壑严丝合缝地包住。
“ん——”这是斌哥的声音。不是故意的——是从胸腔底被挤出来的,像一口气压在肺里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水月没有马上继续往下坐。她把龟头含在阴道入口的位置,停了十秒。这个节奏和两年前他在处女膜前停三十秒给她适应是一模一样的——她学会了。不是刻意学的,是被那样对待过一次之后,身体自动记住了节奏。
“还记得吗。”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上一次——你停在这里。你说——”
“——‘现在感觉是什么?’”
“嗯。”她睁开眼。眼眶里有水光,但泪没有下来。“我上次说——‘不是疼。是胀。’”
“现在呢?”
水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臀部慢慢往下沉。不是一坐到底——是一寸一寸地,让他的阴茎经过她阴道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敏感带、每一寸两年前被他用手指和肉身探索过的黏膜。
第一寸。龟头完全没入。阴道口紧紧箍在冠状沟下沿的颈部。她吸了一口气。
第二寸。茎身中段被纳入。她的G点——阴道前壁距离入口大约五公分处那块微微隆起的、表面有细密褶皱的海绵体组织——被龟头顶端缓缓擦过。水月在这寸没忍住,“ん——”了一声,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泄漏在桂川的水声之上。
第三寸。茎身最粗的部分进入。阴道被撑到前所未有的满——不是疼的满,是胀的满,是每一条阴道褶皱都被茎身穿过的血管和皮肤表面填实的满。斌哥能感觉到她阴道内壁的每一圈褶皱——不是光滑的管道,是层层叠叠的、湿润的、像丝绒被水打湿之后卷起来又展开的黏膜褶皱,每一道褶皱的峰顶都贴着他的龟头边缘轻轻刮过去。
她在他的阴茎全部进入之后,停住了。不是停一秒——是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桂川的水声从十几个拍浪变成几百个。她的阴道在他阴茎周围慢慢地收缩——不是刻意的收缩,是阴道壁平滑肌在适应了被撑开的程度之后自然地、自主地做了几次极轻极慢的蠕动。像一张嘴在极慢极慢地、一下一下地嘬一根极热的、被含了很久却还没开始动的糖棍。
“现在——”水月终于开口。她把手从他的胸口移到他脸颊上,捧着他的左脸。她的掌心滚烫、湿润,是她自己的汗。“——不是疼。不是胀。”
“是什么?”
“——是你。”她把腰往下压了最后一分——他的阴茎全部没入,耻骨碰上了她的阴阜,她被他彻底填满了。然后她俯下身,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滚烫的、急促的,但声音是稳的:“是——是你在这里。是你在我里面。是——不是独自分开的。是两个人——一起的。”
然后她开始动起来。
不是上下快速抽送——是极慢极慢的,腰肢以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速度前后摇摆。每一次摇摆,他的阴茎在她阴道里被拉出来一厘米,又被吞回去一厘米。不是大幅度的抽插——是磨。是用G点去压他的龟头,是让阴道内壁的每一道褶皱去吻他的冠状沟,是让耻骨去碰她的阴蒂。她的阴蒂在每一次前摆时都压在他的耻骨上,被硬硬的骨骼和柔软的阴毛同时摩擦——不是高频率的、追高潮的摩擦,是一种极慢的、把快感捻成极细极长的线的磨。
咕啾。
阴道被阴茎推进推出时,里面残留的空气和爱液一起被挤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黏稠的“咕啾”。不是水声——是空气和黏液混合之后被推出的声音,像一颗极小的气泡从泥沼深处浮上来在水面破裂。
咕啾。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因为她的爱液越渗越多。盆底肌群在持续的摩擦中持续充血,阴道黏膜分泌的清亮的、黏稠的液体从宫颈口渗出,沿着茎身往下流,流到了阴囊上,沾湿了他的耻毛。
咕啾。咕啾。咕啾。
她的速度慢慢加快了。不是变快——是从“磨”变成了“骑”,幅度从一厘米变成了三厘米。她的腰动起来时,头发从肩头滑下来,罩在他脸上,发尾扫过他的嘴唇和鼻子。他透过她的头发看天花板——木纹的顶棚被窗外桂川反射的天光投了一层极淡的波光,那些波纹在木材表面不停地晃动、变形、重组,和两年前天花板圆镜里优奈自慰时的镜像是同一种又不同的东西。同一种:都是水光。不同的是:这次的水光是他自己的——是水月带来的。
“斌哥——”水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不是喘不上气的急,是到了某个临界点前的急——她的阴道开始不规则地痉挛,不是节律性的收缩,是随机的、不能控制的、一波接一波的盆底肌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把他的龟头往更深处吸,宫颈口在这时微微下降,刚好碰到龟头的顶部。
“ん——”她咬住嘴唇,但没咬住。一声极长的、带着哭腔(但没有眼泪)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被推了出来:“あ——ああ——”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没有掐进肉里,是抓着,是五只手指的指腹全部按在他的三角肌上,指力从按变成了压,从压变成了捏。她的大腿内侧夹紧了他的腰,夹到肌肉硬得像跑了一百米之后的小腿。她的腰在一瞬间弓起来——腰椎往前顶,臀部往下压,把他的阴茎吞到最深最深的程度——宫颈口被顶开的那个位置两年前有撕裂的疼痛,现在只有被撑开之后满胀的、酥麻的、向会阴和后腰放射性扩散的震颤。
“あ——”她终于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把这个被高潮吞没瞬间的脸、被盆底肌传到中枢神经系统的不自主快感扭曲了眉心的脸、第一次不是“被给予高潮”而是“自己骑出来高潮”的脸——全部藏在了他的颈窝里。她的呼吸从他的颈窝处喷出来,滚烫的、急促的、带着她高潮时黏膜充血后呼出水汽里那层极淡的独特甜腥——和两年前他在她手指笨拙的掌心释放后她闻到他精液时的反应一样,但这次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身体,在自己高潮的瞬间释放出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高潮气息。
她的阴道还在痉挛。一波。两波。三波。每一波之间有大约半秒的间隔——在第一波和第二波之间斌哥感觉到她的内壁全部收紧,把阴茎裹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在第二波和第三波之间她稍微松下来一点点,爱液从括约开始松弛的边缘缝隙里挤出来,发出“じゅ——”的一声黏稠的湿音。然后第三波又收紧,比第一波还紧——这次他也撑不住了。
“水月——”
“——在里面。”她把嘴从他颈窝里移出来,对着他的耳朵说了这三个字。中文,发音没有错,声调没有错——是第一次把中文说得和日文一样自然而然。“在里面——可以。因为——”她的高潮还没完全退,声音被残存的快感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气声,“——是最后。”
她说了“最后”。
斌哥的腰往上一顶。不是刻意的——是射精反射启动之后第一波精液已经从精囊通过输精管涌到了尿道球部,盆底肌在做最后的阻止性收缩,但她的那句“在里面”像一把钥匙,把所有被他有意克制的闸门全部拉开了。
第一股精液射在她宫颈口上。不是流——是射,是球海绵体肌强力收缩后把精液从尿道口喷出去,弹道极短,但因为力道极大,液体撞在宫颈表面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液体弹回来的反作用力。
第二股。比第一股更浓、更烫。精液灌满了宫颈口和阴道后穹窿之间的那个小空间——那个两年前他用处女膜撕裂后停三十秒才缓慢推进的位置,现在被他的精液填满了。精液的温度比阴道内壁高出一截——不是热的,是烫的,烫到她又在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あ——”。
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精液量在两年的禁欲(对水月这条线而言)中积累得太多,射到第四五股时已经不是“射”,是沿着尿道缓缓地往外涌,把前几波精液冲得更开更远。精液和她的爱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更稀、更滑、更黏稠的浅白色流体,从宫颈口溢出来,沿着茎身往阴道口方向渗透。
最后他射完了。他的腿肌在被单上松开,臀肌从紧张的板状变为松弛,腰椎重新贴回布団。水月伏在他身上,他的阴茎还没软,还在她体内,被她的阴道壁包着——软不下来,因为阴道还在时不时微微抽搐一下,每次抽搐都把茎身含紧一次。
静。
桂川的水声重新占领了房间。不是它停过——是他们在高潮中听不到它。现在听到了。哗——哗——哗——。每一声之间隔了同样的节拍,像大地在呼吸。
水月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害羞,是高潮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红。她的眼角终于有一颗泪,不是伤心的泪,是高潮后泪腺被自主神经系统刺激的自然溢出。那颗泪挂在下眼睑边缘,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谢谢你。”她说。
斌哥抬手把她额前一缕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为什么谢?”
“因为——”她从他身上轻轻翻下来,躺在他旁边的布団上。他的阴茎从她体内滑出来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くちゅ”——那是大量液体被阴茎退出后阴道口闭合时空穴被爱液和精液的混合体填满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放在他还在起伏的胸口上。
“——你让我自己来。今天。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她停了停,“选的旅馆。铺的床。问的‘可以吗’。最后——我自己在上面。”
斌哥的手覆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四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最下,他的手次之,她的另一只最上。
“两年前——”她说,“——你教我,被好好对待是什么。两年后——我试了一下——”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去好好对待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喉咙。斌哥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精液。是好几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彼此堵在气管口的窄门里。
“是什么感觉。”他问。
“——不是给你。是——”水月在找词,找了一息两息三息,“——是看到你因为我舒服。于是我自己——更舒服。这不是‘给’。这是——”
“——一绪に。”斌哥替她说。一绪に。一起。
“嗯。一绪に。”水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文词,然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我学会了一件事。这些年——从你第一次见我开始——我一直在学。学怎么说中文,学怎么看人眼睛里的东西,学怎么不害怕。今天——”
她停了。
桂川在窗外继续流。
“——今天,我学会了怎么离开你。”
这句话落在布団上,落在他和她的手之间,落在窗外桂川的水声之中。斌哥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知道此刻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因为她说的不是“我想离开你”,不是“我不再喜欢你”。是“我学会了怎么离开你”。这意味着她还是喜欢他的。也许喜欢了两年,也许喜欢到现在这一刻,也许之后还会喜欢很久。但喜欢不再是捆绑她留在原地的绳子了。绳子断了,她还在原地停留,不是因为被绑住,是因为她自己选择留下来——然后再选择离开。
这才是她今天骑在他身上、主动动作、自己抵达高潮的真正原因。不是满足他,不是回报他,不是最后一次的献祭。是——她要用一个完整的、主动的、从头到尾由她自己掌控的性,来证明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自己去京都。
准备好独自面对新生活。
准备好有一天,遇到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
准备好不再把“第一次”当作一个需要被反复回访的锚。
“水月。”他说。
“嗯。”
“你会遇到一个人的。”
水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放在他胸口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扣在一起——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贴着掌心,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我知道。因为——我现在有资格了。以前,只会说‘痛’,只会害怕,只会等别人对我好。现在——”她把扣在一起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也她也——能去对别人好。就像你对我好一样。”
斌哥侧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收,是把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收进自己胸腹之间的那个弧度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臀贴着他的腹股沟,他的软下来的阴茎贴着她的尾骨。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发尾被汗打湿了,黏成一缕一缕极细的束,蹭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湿意和洗发水残余的淡香。
“你准备多久了。”他对着她的后脑勺说。
“什么?”
“今天。这个——”他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全部。你自己来。”
水月沉默了片刻。桂川的水声从窗缝里涌进来,把她的沉默填成了某种有厚度、有温度的东西。“两年。”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枕头说话,“从你第一次碰我开始——我就在准备。不是准备今天——是准备‘有一天,我要像他对我那样对他’。两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肚脐下方那个位置,两年前他第一次进入她之前在同样的位置停了一息。现在那里有一点微微的隆起——不是怀孕,是高潮后子宫充血、阴道壁充血、盆底肌群充血之后的生理性饱满,隔着小腹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隐约的、温热的、微微发胀的轮廓。
“‘胀’——”水月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压在小腹上,“现在也是胀。但不是那时候的胀。”
“是什么?”
“是——满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给的。我自己要的。满了——就不用再回来。”
“回来”这个词她说的是“戻る”。日语里“戻る”和“帰る”不同——“帰る”是回家,“戻る”是返回原点。她不说“回家”,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家是京都,是日本文学研究室,是她接下来要独自走的整条路。这里——桂川旁这家叫“川音”的旅馆——是原点。是她从“第一次”出发之后走了两年,今天终于回来确认自己已经毕业的地方。
斌哥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但每一句都不如窗外桂川那句永不停歇的“哗——”来得准确。水在流,时间在流,人是被水流推着走的。两年前他被水流推到无招牌公寓门外,门里有一个读太宰治的处女在等他。两年后他被同一条水流推到了桂川岸边,怀里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处女了——不是被他“变成女人”的,是被她自己。他只是推了她一把的手,而她用这只手的触摸记住了方向,然后自己走了两年才走到渡口。
“斌哥。”水月忽然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是高潮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红,下眼睑那一圈极淡的青从两年前的“紧张”变成了现在的“放松后余韵”。她用手掌贴住他的左脸,拇指在他颧骨上极慢极慢地画了一条线,从颧骨最高处到耳根。
“你可以——”她顿了一下,拇指停在他耳垂下方,“——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无论以后和谁在一起——妈妈桑,樱ちゃん——”她说到这两个名字时拇指在他耳垂上轻轻压了一下,不是嫉妒,是确认——确认她知道位置,确认她接受这个位置,“——都要像今天这样。慢慢的。不催。让她们——自己来。”
斌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她的指腹。那只手两年前在他精液第一次射在她手里时,她闻了一下说“咸的”;那只手两年前在他胸口的纸条上写下“水还是温的”。现在这只手按在他的嘴唇上,无名指上有一条极细极浅的疤——是她在太宰治全集书脊上划的,纸页边缘太锋利,翻开时食指没注意,无名指凑过去接,划了一道口。她没说,他也没问。他只是记住了。
“我答应你。”他说。
水月把手从他嘴唇上移开,重新放回他的胸口——掌心贴心脏,和百惠第一次碰他时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被好好对待”过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个动作。
“睡吧。”她闭上眼睛。
“嗯。”
桂川的水声从窗缝里涌进来。不是催眠——是清醒,是让两个并肩躺在布団上的身体同时知道:这一夜在发生,也在过去。每一秒都在“发生”和“过去”之间折叠,像一道被水光反复照亮的和纸障子,亮过一下之后就暗了,但下一道水光会重新亮起来。
水月的呼吸渐渐变慢、变深、变均匀。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床单上,五指慢慢松开。睡着了。高潮后、泪水后、学会离开后的睡眠——不是逃避的睡,是做完一件大事之后被身体自动关闭电源的睡。
斌哥看着她。窗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缕灰蓝光照在她的脸上——眉心舒展了,嘴角不再是画弧度的微笑,而是睡着后自然放松的、什么都不必表演的微微下垂。嘴唇的珊瑚色褪去,恢复了她本来的淡粉。额头上有一颗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痘——在发际线边缘,青春期的残余,她两年前就有,现在还有,以后也许还会长一阵子。这是二十岁。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眉心——不动,只是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停留一息就浮起来。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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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他叫醒时,水月已经不在了。
布団另一侧的被单是凉的——不是凉透,是体温散掉大半之后那种微凉的残余,被单上还留着她的身形压出的浅褶,从枕头到腰际到膝盖,一个细长的、微微蜷缩的人形凹痕。
窗外桂川的水声还在。昨晚是灰蓝天光,今早是奶白色的晨雾——岚山特有的川雾从河面升起来,把对岸的竹林和山形全部罩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剪影。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极细的雾珠,每一颗都只有针尖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在玻璃内侧,逆着晨光变成一层极薄的珍珠色的膜。
她的衣服不见了。只有那套浅粉色棉质内衣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坐垫上——她没穿走的。不是忘了。是故意留下的。
矮桌上,她的行李袋还在。袋子上太宰治《斜阳》的封面印花被晨光照得泛出极淡的纸色。行李袋旁边放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钢笔写的,字迹和他两年前收到的那张“水还是温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很慢,汉字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写毛笔字的习惯被用钢笔也保留了下来。
他拿起纸。
**“斌哥へ——**
昨夜、私が自分で全部やったのは、
あなたに“卒业”を见せたかったからです。
あなたが教えてくれたのは、体のことじゃない。
‘ちゃんと扱われる’ということ。
今度は私が、谁かにちゃんと扱い方を教える番です。
あなたがそうしてくれたように。
桂川の水、昨日まで私の川でした。
今日からは、あなたの川でもあります。
でも、流れていく川です。
流れていくから、きれいです。
水はまだ温かい。
でも私は、自分の川を泳いでいく。
さよならじゃない。
ありがとう。
——水月”
他读了两遍。第一遍是用日文默读,第二遍是用中文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不是さよなら。
是ありがとう。
她把“再见”换成了“谢谢”。不是不见——是不需要用“再见”来确认将来还会不会见面。“谢谢”是一件事完成了之后的句点,而句点不是断线,是“这部分结束了,但整本书还在继续”。
他抬头看向窗外。桂川的水声在晨雾中变得比昨晚更轻,不是弱——是被雾气滤过了,高频的部分被水珠吸收,只剩下低沉而持续的底色。川雾在缓慢消散,对岸的竹林开始从灰蓝变成青绿,桂川的水面在逐渐升温的阳光里露出一片极细极碎的银光。
他把便条叠好,放在衬衫内袋里——和那块刻着“来た”的陶片放在一起。他的胸口现在有三样东西:百惠的“待つ”(在家里的矮桌上)、他自己的“来た”、水月的“ありがとう”。不是纸条,不是陶片——是三种不同的“道别的方式”。等是开头的、来是中段的、谢谢是收尾的。
他跪在布団上,把那床她睡过的被子拿起来,叠好。不是整齐的客用叠法——是对折,再对折,然后卷成一个松软的筒。被单上残留着她的气味——不是昨晚高潮时那种浓烈的、带着爱液甜腥的麝香,是更淡的、更底层的她本身的体味:青春后期女性特有的、混合了皮肤腺体微分泌和洗发水残余的、干净而微甜的气息。他把被筒放在墙角,和女将早上会来收的布団堆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个布包——里面还是那瓶没用上的润滑液和那块空白残陶片。他本想留下什么的,但现在他想,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了。润滑液是两年前的,她早就不需要了。残陶片是没刻字的——她已经在便条上写了比他任何刀刻都清楚的“ありがとう”。
他把布包也收起来。
出门时,桂川的水声跟了他一路。
---
渡月桥。早晨七点。
水月站在桥头那棵柳树旁,和他昨天下午看到她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换了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头发没有扎,被晨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斜斜地飘。手里还是那个太宰治《斜阳》的布袋,装得鼓了一些——里面多了那套浅粉色棉质内衣,斌哥想。她没穿,但是她带走了。
看到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没有招手,也没有那套低头的羞怯动作。她只是站直了身体,把围巾拢了一下,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她的步伐变了。他昨天没注意到,也许是昨天她没有这样走路——不是女孩子从家里跑到巷口接人的那种碎步,不是生涩时期膝盖内收的拘谨步态,是一种“我站在这里,我朝你走过去,我不需要任何人推我”的步幅,每一步刚好是她小腿的长度,不快也不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从后往前滚过去,最后脚趾在离地前轻轻踩一下地面。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岚山的晨风把桂川的水汽吹到她围巾上,几根羊毛纤维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瞬就蒸发。
“おはよう。”她说。
“おはよう。”
“手纸——読んだ?”
“嗯。”
“泣いた?”
“还没有。”
“ずるい。”她嘴角一弯——笑了,眼睛也弯了。不是昨晚高潮前的迷离弯,不是两年前被问到“感觉是什么”时的迷茫弯,是一个女人在清晨岚山的风里对一个男人说“你真狡猾”时眼角自然皱起来的那种弯。
“これ。”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不是太宰治,是一本极薄的小开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俳句选集的字样。她翻开第一页,指给他看一句铅笔画的线。
“‘行く水に 我が影见えて 流れけり。’”
——流水中,看见自己的影子,流过去了。
“高浜虚子。”水月把书合上,放进布袋里,“我论文要研究俳句里的水。这个——给我。”她抬手把他胸口的衣服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对着那块陶片的位置,是左边胸肌上方,心脏正上偏上的位置,“——不,不是拿走。是——记在这里。”
“我在这里。”斌哥说。
“嗯。我知道。所以——”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围巾的两端在胸前交叠好,手放下来。那个后退一步的动作做得很轻,不是逃离,是把自己从“我们”里抽出来,变成“你”和“我”。然后她鞠了一个躬。
不是日本式那种客套的浅鞠——是深深的、腰弯下去、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几乎碰到膝盖、上半身和腿之间成了一个完整直角的深鞠躬。
两年前,第一卷第几章,她在无招牌公寓里,也是鞠了这样一个躬,然后说“お愿いします”。那时是“拜托了”——拜托你好好对待我的第一次。
两年后,同一个鞠躬,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个鞠躬不是“拜托”——是“ありがとう”。她把那句没说出声的话放进了弯腰的弧度里,放进了头发滑下来时那一瞬挡住了整张脸的沉默里,放进了围巾被风吹得从胸前垂下去几乎碰到石板桥面的温柔里。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またね,没有さよなら。只有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在她肩膀后面拍了一下,然后落回胸前。
斌哥站在渡月桥头,看着她沿着桂川岸边往北走。她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小——走过桥下的浅滩、走过岸边的柳树、走过那家叫“川音”的旅馆对岸。走到一个极小的岔路口,她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脸,用余光确认了一下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桂川在她身后继续流。竹林在她身后继续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渡月桥上的上班族开始多起来,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斌哥身边经过,车铃“叮”的一声,像女将在川音玄关上放的木铃铛。
斌哥在桥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摸到水月那张便条。便条的边角被“来た”陶片硌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从纸面正面看什么都没有,但翻过来,背面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像那条河。水流过去之后,岸上留了一道水痕,干了之后还能看见痕迹的形状。
他坐上了回东京的新干线。车厢暖气很足,他把大衣脱下来叠放在膝盖上。窗外盆地里的灰色街市在日光中慢慢变成更亮的银灰,然后又变成郊外低矮住宅区的暖黄和浅绿。京都被铁路线甩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桂川的水声在他耳朵深处停留了更久——久到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节拍,发现自己在数浪。
两年前水月在太宰治里找到的句子是什么来着——“弱的人才会想变强”。现在他想,也许弱的人不是想变强。是想找到一个人,在他面前不需要变强。水月用了两年在他面前从“弱的人”变成了不需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人。然后她拿着这份不需要证明的自己,离开了。
这是最好的离开。不是被夺走的,不是被遗弃的,不是被取代的。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学到了足够多的东西,然后自己站起来,把东西还回去,说——谢谢你,但接下来我自己来。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昨晚堵在那里的那团东西还没化开。是感动,是如释重负,是某种比占有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桂川的水——看着是流走的,其实是来的。
他闭上眼。新干线在铁轨上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脊柱、从脊柱传到后脑。震动频率和昨晚水月骑在他身上时盆底肌痉挛的频率不一样,但节拍里都有“过去——过去——过去——”的意味。
他睡着了。
---
等睁开眼,东京站到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樱发了一条Line:“おかえり。晚饭有筑前煮。妈妈说——”然后是一段语音。他点开,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在厨房角落里偷偷发的:“——妈妈说,你今天回来。她什么都没问。但是昨晚她坐在坪庭里到很晚。我问她冷不冷。她说——‘斌哥会冷吗?’不是问她冷不冷。是问你。”
斌哥把语音又播了一遍。然后按住录音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回来了。今晚——我们三个喝茶。我有话要说。”
他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三样东西——“来た”陶片、水月的便条、一张回和风住宅的单程车票。
窗外,东京站的月台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干燥的灰白色。他站起来,大衣搭在手臂上,下了车。
京都的渡口已经过了。
东京——还有人在等他。
---
【第二十四章 完】
---
*章末余韵*:
水月上了开往京都市内的岚电。电车经过隧道时,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套浅粉色棉质内衣,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肩带上的白色波点。然后她从便签本上撕下另一张纸,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只写了一行字:
**“自分の川は、自分で选んだ。”**
(自己的河,是自己选的。)
她把这张纸夹进内衣的肩带里,放回布袋最底层。不是留纪念——是毕业证书。
电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窗外,京都的街市在十一月的阳光下铺展开去,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条巷子的入口都干干净净,等着人去走。
她没有哭。不是忍住的——是没必要哭。两年前她哭着说“痛”,一年前她红着眼说“可能是最后一次”,今天她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是因为她终于有能力把“再见”变成“谢谢”,把“离开”变成“毕业”。
桂川在岚山脚下继续流向淀川、流向大阪湾、流向太平洋。而水月自己的河,从今天开始,在京都市左京区一座古旧的文学研究室里,在还没写出来的俳句论文里,在某个还没遇见的人的眼睛里——向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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