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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身胶衣 Coser 妈妈与我的肥宅同学 (1-6)

[db:作者] 2026-06-01 08:47 长篇小说 3810 ℃

作者:hhkdesu

2026/05/30发表于:禁忌书屋、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18,470 字

                第01章

  这天早晨,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打在地板上,洒出点点光斑。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顺着光斑缓缓上移。

  随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八点半。QQ群的图标上顶着个红色的数字,班里那帮人显然又聊到了后半夜。

  我划开屏幕随便扫了一眼。有人在群里焦躁地问哪天能查分;接着是一段光线昏暗的短视频,背景音乐震耳欲聋,发视频的人在酒吧卡座里举着酒杯;往下翻,一张照片里,某人顶着刚烫染的黄毛比着剪刀手;还有人发了注册外卖骑手的截图,信誓旦旦地说晚上单价高,要趁着这个长假狠狠赚一波;再往下,是几张丽江的风景照,配文“求偶遇”。

  我按下锁屏键,屏幕重新变黑。

  穿上T恤和短裤,我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挤牙膏,刷牙,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我叫赵子豪,如你所见,是一个刚刚结束高考的高中毕业生。

  眼下成绩还没出,漫长的暑假才刚刚开了个头。不用早起背书,不用刷理综卷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人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任何作业、也没有明确目标的夏天。

  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我的早饭:两个白水煮蛋,两片面包,还有一杯纯牛奶。

  玄关处,妈妈正站在那面长条形的穿衣镜前,做着出门前的最后准备。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盘在了脑后,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及膝的黑色西装裙。视线顺着裙摆往下,她的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顺着膝盖的弧度延伸至小腿,最后收拢在足尖。那双穿着丝袜的脚此刻正踩在一双鞋头镂空的居家拖鞋里,透过薄薄的丝袜,能清晰看到没有任何修饰的圆润脚趾。  听见我的脚步声,妈妈从镜子里回过头:“起来了?”

  “嗯。”

  她朝餐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快把早餐吃了吧。”

  说完,妈妈转回身,对着镜子将衬衫理了理,又微微左右转动了一下身子,裙下丝袜随着动作蹭出轻微的沙沙声。确认没有任何不妥后,她便弯腰从鞋架上拿出一双高跟鞋换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对了,我在手机上买了菜,大概一会儿就送上门。到时候你记得开一下门,把菜收进冰箱,然后把米饭蒸上,把肉拿出来解冻,中午我回来炒两个菜。”

  我嘴里正嚼着一大口白煮蛋,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看着我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行了,快吃吧你,妈走了。”

  “好。”

  门把手压下,接着是防盗门合拢时“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自从多年前父母离婚,那个男人从这个家里搬走之后,这个本来只有我们娘俩的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我妈妈叫何静妍,在本地一所高校里做行政工作。

  往年的寒暑假,总是妈妈放假比较早,而我还要苦逼地去学校补课。一个月的寒假通常被补课压缩到只剩半个月,两个月的暑假也往往只剩一个月。直到这个高三毕业的夏天,我才难得地拥有了比妈妈更长的假期。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我把空杯子和餐具拿到厨房收拾了一下,便无所事事地仰面靠在沙发上,滑着手机。我看了一眼QQ空间,同学们的日子已经过得丰富多彩,有的在网吧通宵开黑,有的沉迷手游连胜,还有人已经开始发营销广告了,卖起了漫展门票、Cos装备和各种周边谷子。

  没过多久,外卖小哥敲响了门。

  我把妈妈在网上买的菜拿进来收拾好,把冰箱里硬邦邦的肉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又用量杯舀了米倒进电饭煲,加好水,调好定时。做完这些,我又回到了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继续玩手机。

  中午的时候,妈妈下班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忙碌了一阵,炒了两个菜端上桌。  我们母子来到餐桌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妈妈丝袜腿摩擦发出细腻的沙沙声,她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齐了齐,接着伸向盘子,夹起第一筷子菜,稳稳地放进了我的碗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子豪,你高考查分是什么时候?”

  “还要过几天。”

  “你感觉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应该跟平时差不多。”我把她夹给我的菜和着米饭扒进嘴里。  妈妈“嗯”了一声,说:“我这边再有两天也放假了。你有没有什么打算?要不等妈放假了,带你出去旅游一圈。”

  “再说吧。”

  妈妈说:“行。”

  在我们这个家,我和妈妈的关系是亲近的,但也是有点沉默的。我妈的话一直不多,她似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把日子过好”这件事上。平时,她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上下班;到了假期,除了偶尔带我出去买两身换季的衣服,她基本都是自己待在家里安静地看书、休息。

  中午吃完饭,妈妈回房间短暂地午休了一会儿,便又去上班了。

  晚上,她回来做了饭。吃过饭后,我换上球鞋下楼,跟小区里的几个人在球场打了会儿篮球。出门前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一盏落地灯看书,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带着一身汗水回来,她还在看。

  电视机没有开,我冲了个澡出来,妈妈也收起了书本,打了个哈欠。

  我们各自回房安顿,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又刷了一会儿手机。班级QQ群里那几个活跃分子还在聊天吹水,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没有发言。

  我把手机反扣在枕边,双手枕在脑后,继续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想,这个暑假还很长,长得像看不到尽头。

                第02章

  中午,妈妈吃过饭,在房间短暂地午休了半个小时,便又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空调的冷风徐徐吹着,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多,QQ突然震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消息。一张光线暗淡的照片,拍的是个旧充电宝。紧接着是一条语音:“子豪,还记得这个不?”

  我点开图片盯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借给他的充电宝,至少有大半年了,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又发来消息,说是在家翻箱倒柜找东西时翻出来的。碰巧他家空调坏了,报修的师傅排单太多,今天过不来,他热得受不了,想顺道把充电宝还我,顺便来我家蹭个空调。我回了个“行啊,你来吧”,顺手把定位发了过去。

  孙磊跟我算不上铁哥们。高三上学期,班主任按成绩排座,我们做过大概一个月的同桌,后来换了座位,交集也就仅限于见面点个头。他在班里是个小透明,成绩中游,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一提起游戏、动漫或者漫展,他那一身肥肉都能跟着兴奋得直颤。他个子不高,圆脸,一年四季总套着印满夸张动漫少女的宽大T恤,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书包上,总是叮叮当当地挂着一排他称之为“吧唧”的铁皮徽章。昨天在QQ空间里发漫展定位的,就有他一个。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拉开门,一股闷热的暑气扑面而来。孙磊站在门外,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薯片和其他零食,另一只手则提了两杯加了满冰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咱俩一人一杯,还有这些零食。”他把两个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袋子,给他找了一双拖鞋。

  他蹬掉脚上的运动鞋,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脑袋不安分地四处转悠:“哟,你家挺干净的。”

  “随便坐。”我把奶茶和零食往茶几上一放。

  他一屁股陷进沙发,掏出手机横过来:“来来来,赶紧上几把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一边玩着游戏,一边骂着队友,几局打完,我那杯奶茶里的冰块刚刚融化,才喝了两口,他那杯却已经见底了。

  他放下手机,扭了扭脖子:“子豪,你家厕所在哪儿?”

  我盯着结算界面,头也没抬,往走廊方向指了指:“那边。”

  我切出游戏回了两条消息,刚准备开下一局,就听到他在厕所里喊:“子豪,没纸了!”

  “走廊最里面那个储物间有,你自己拿一卷。”我随口喊道。

  厕所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又开了一局游戏,专注于清理兵线。直到基地水晶爆炸的音效响起,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客厅里太安静了。孙磊去拿个手纸,去了得有快十分钟。

  我站起身往走廊走,正想喊他,走廊尽头传来了他那带着一丝亢奋的声音:  “子豪,你家这个柜子……”

  我走过去。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平时用来堆放换季的被褥和不常用的杂物。此刻,储物间的门半敞着,孙磊正半蹲在最里面的一个木衣柜前。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那些原本压在箱底的旧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他手里,正捏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黑色的、紧绷的衣服。材质不是棉,不是麻,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布料。光线打在上面,表面泛起一层如同涂了油脂般的生冷光泽。这件衣服被孙磊拎在半空中,如同蜕下来的蛇皮般空荡荡地垂着。一条粗大的金属拉链从后颈处笔直地向下劈开,一直延伸到后背。衣服的胸前,硬挺地凸起两个圆滚滚的轮廓。

  即使里面没有任何填充物,也能一眼看出,它原本应该紧紧绞裹在一个什么样的身体上。

  我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啥玩意儿?”

  孙磊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把衣服翻了个面,用大拇指蹭了蹭那层油亮的表面,又扒开领口去凑近看内衬的走线,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声。

  “哇……手工定制的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内行看门道的惊叹,“子豪,你不懂,这玩意儿现在外面买,光这个料子和这种无缝压胶的做工,没大几千绝对下不来。这可不是漫展上那些小姑娘穿的几十块钱的劣质漆皮货,这是真正骨灰级玩家才烧得起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那件衣服和我之间扫了一下:“我刚才本来想找纸,翻了半天没摸到,居然扯出这么个极品。这是……你妈的?”

  看着孙磊那张兴奋泛红的脸,再看看他手里那件紧绷油亮的黑色胶衣,我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房子里只有我和何静妍。

  可我的大脑拒绝把眼前的画面和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在我的视网膜记忆里,妈妈是白色的系扣衬衫,是垂到膝盖的黑色西装裙,是肉色或黑色的薄丝袜,是安静翻动书页的手指。面前这件带着强烈视觉冲击、散发着橡胶气味的东西,和那个永远体面、收敛的女人,完全处于两个无法相交的平行宇宙。

  于是我烦躁地加重了语气:“别乱翻了,快放回去!”

  孙磊似乎还没看够,手腕转动着想去摸那条金属拉链。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件衣服。

  手指攥紧的瞬间,一股冰凉滑腻、又带着异常阻力的触感,像细密的针尖一样顺着指腹扎进皮肤里。我胡乱地把它揉成一团,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孙磊被我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急促地说:“哎,别这么造啊,这可是好东西,容易起褶子的……”

  话音未落,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子豪,妈妈回来了。”

  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鞋跟踩在玄关地砖上的声音。妈妈似乎是脱掉高跟鞋,换上了拖鞋,伴随着双腿走动,大腿内侧薄薄的肉色丝袜相互摩擦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妈妈的脚步越来越近。

  话音刚落,她的人已经走过了客厅,出现在了走廊和储物间的交界处。  我永远记得那一秒钟的画面。

  她手里还拎着包,脸上原本带着那种下班后微微疲惫却又放松的线条。但在视线扫过半开的抽屉、扫过我和孙磊,以及扫过抽屉边缘露出的那一角不寻常的黑色亮面时,她脸上的松弛却仿佛瞬间溶解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框边。

  “你们……”她看着我们,视线钉在那个抽屉上,“怎么翻到这里来了?”  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的肌肉绷得很紧,音调比平时硬了半寸。

  她没有等我们回答,直接快步走到抽屉前。

  她伸出手,把那件被我胡乱塞进去的黑色胶衣抽了出来。她的手脚快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平时整理衣物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折叠、翻卷、压平,那一团滑腻的黑色布料在她的手里迅速缩小,然后被用力地按压在抽屉的最底层。接着,她又抓起旁边几件旧毛衣和床单,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上面。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砰。”

  抽屉被重重地推了回去。

  妈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年轻时瞎玩的东西,早不弄了。”

  然而,她表现得越是随意,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异样感就越是明显。

  孙磊挠了挠后脑勺,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阿姨,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上厕所没纸了,子豪让我来找卫生纸……”

  “没事。”妈妈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平日里的得体与温婉,“是阿姨这屋子太乱了,东西都瞎堆着。你们去客厅玩吧,别在这儿待着了,里头闷。”  我们俩讪讪地退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还没退,但谁也没说再来一把。孙磊的眼珠转了几圈,好几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再没提那件衣服半个字。

  坐了不到十分钟,孙磊突然一拍大腿,说他爸发微信说家里的空调修好了,他得赶紧回去了。

  中间,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两盘洗好的水果出来,让他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孙磊连连摆手,说不用了,家里已经做好了。

  我送他到门口。孙磊换好鞋,推开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他回过头,越过我的肩膀,眼神在走廊那边停了半秒。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姨,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了啊!”

  “没事孙磊,下次有空再来玩。”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这天晚上的饭桌上,一切似乎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妈妈依然在坐下后,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齐了齐,然后伸向盘子,夹起第一筷子炒肉,稳稳地放进我的碗里。

  她照旧说着单位里的琐事,说着她再过几天就彻底解放了,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要不要去爬山。

  我低头扒着饭,时不时回应一声。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她夹菜的手臂似乎比平时僵硬了一点,咀嚼的动作也比平时更轻。她太过安静,又或者说,她是在用尽全力地扮演着某种绝对的“正常”。

  我握着筷子的右手微微渗出了一点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筷子上摩挲了一下。虽然手里握着的是粗糙的木头,可我的指尖上,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件藏在柜子最深处的衣服的触感。

  那是冰凉、滑腻的触感。

                第03章

  那个尴尬的下午过去后的第三天,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

  孙磊在QQ上给我发了个窗口抖动。

  “子豪,在不在家?无聊,打两把?”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三天前那个半开的抽屉,那件泛着光亮的黑色胶衣,还有妈妈故作平静的脸,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

  自从那天孙磊走后,妈妈没有再提,我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可是孙磊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要来,让我本能地感到一丝警觉。这丝警觉很模糊,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警觉。

  我在屏幕上打下“我今天有事”,顿了顿,又删掉。或许他真的只是来打游戏的?如果我拒绝,反而显得我心虚,显得那件衣服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于是我犹豫再三,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孙磊依旧拎着一袋零食和两杯奶茶,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咋咋呼呼地往里冲,而是规规矩矩地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零食轻轻放在茶几上,一屁股陷进沙发后,便催促着我赶紧上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一句话也没多说,没有提厕所,也没有提储物间,只是紧紧盯着屏幕,专注地操作着手机里的角色。我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懈了下来。看来,他真的只是来蹭空调打游戏的,那天的事,在他这个迟钝的胖子脑子里,也许早就翻篇了。

  四点多的时候,一局游戏刚推到对面高地,大门传来了熟悉的“咔嗒”声。  妈妈回来了。

  今天应该是她上班的最后一天,高校的行政岗放假总是格外早。门一开,孙磊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从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夸张到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冲着玄关喊道:

  “阿姨好!”

  正弯腰换鞋的妈妈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直起身,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哦,孙磊也来了。”

  “哎,来找子豪打两把游戏。”孙磊嘿嘿笑着。

  妈妈点点头,拎着包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她已经脱掉那身白衬衫和西装裙,换上了一件慵懒的米色居家长裙。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散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

  但她腿上的丝袜没有换。那层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肉色丝袜,依然紧紧包裹着她的小腿,脚上依然踩着那双居家拖鞋,前端露出薄薄肉丝包裹的脚趾。  我和孙磊还坐在沙发上激烈地团战。妈妈经过客厅,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我的屏幕灰了下去,角色阵亡。

  等待复活的倒计时在屏幕正中跳动。我习惯性地抬起头,却发现孙磊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游戏上。他的眼睛一直粘在我妈的背影上,从她披散的头发,一路滑向长裙勾勒出的腰线,最后落在她走动时交错迈动的肉丝美腿。

  直到厨房的门推开又合上,孙磊这才收回视线。

  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喊我:“哎,子豪。”

  “干嘛?”我盯着还有十几秒的复活时间。

  “你妈……是不是平时在家也都穿丝袜呀?”他咽了口唾沫,说,“我看她下班回来都没换。”

  我眉头猛地皱紧,转头盯着他:“你管这个干嘛?”

  “没,我就随便问问。”他嘿嘿干笑了两声,眼神却还在往厨房那边飘,“你妈身材是真好啊,长得那么高,腰那么细。”

  我没有接话,直接把已经复活的游戏画面怼到他眼前,声音冷硬:“还打不打?”

  他识相地闭了嘴,手指重新回到屏幕上。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游戏里了,每一个操作都透着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地就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开了,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

  她走到茶几旁,弯下腰,将果盘轻轻放下。米色的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垂,领口处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就在她弯腰的那几秒钟里,我用余光清晰地看到,孙磊的眼睛瞪得滚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妈妈直起身,顺手将垂到眼前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她转过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地并拢,向一侧倾斜。  “沙——沙——”

  丝袜与丝袜相互摩擦的细微声音从长裙底下传了出来。

  妈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孙磊,待会儿就在阿姨家吃了晚饭再走吧?”

  孙磊抬起头,喉结上下一滚,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表情:“啊?这……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他看着妈妈,原本有些拘谨的神态突然放松了下来,非常自然地接上了话头:“阿姨,我记得高一开家长会的时候,您也来过吧?”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去过一两次吧。”

  “我记得特清楚,”孙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那次您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子豪当时坐在我后面两排。您当时进教室的时候,我们这帮同学都……”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只是咧开嘴笑,把那句呼之欲出的赞叹硬生生咽了回去。

  妈妈随手拿起桌上的牙签,插起一块梨:“你们这些小孩子,记性倒是挺好。”  我用力攥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英雄正被敌方集火,血条狂掉,我却完全没有按技能的念头。

  我想说话,我想让这胖子闭嘴,但我不能开口。因为一旦开口,我就必须面对“为什么我心里会不舒服”这个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问题;一旦开口,那个藏在储物间里油亮紧绷的秘密,就会被直接摆上台面,就要让妈妈难堪。

  ……

  晚饭桌上,孙磊表现得异常懂事,甚至可以说是殷勤。

  “阿姨,您这个肉丝炒得太嫩了,比外面饭店做的好吃多了,您尝尝。”  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越过半个桌子,稳稳放进妈妈面前的碗里。  妈妈停下筷子,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温婉笑容:“好吃你就多吃点,子豪平时挑食,难得你爱吃。”

  “哪能啊,子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孙磊扒了一大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对了阿姨,我还没问过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我看您这气质……不会是明星吧?要不就是模特退下来的?”

  这马屁拍得粗劣又直白。

  妈妈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像一般的中年女人那样被夸得合不拢嘴,只是用那种一贯轻柔的语气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阿姨就在学校里做做行政工作,每天就是跟文件打交道。”

  “是吗?那在您单位上班的男老师可有福气了。”

  孙磊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有些油腔滑调了。

  妈妈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平和地看着孙磊。虽然她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失去了温度,只是表面笑着:“孙磊,快吃吧,菜要凉了。”

  ……

  晚饭后,孙磊看了看手机,说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嘱咐:“子豪,你送送孙磊,顺便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提一袋大米回来。”

  “哦,好。”

  我们俩走出楼道,夏夜黏稠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白日里残存的热气。

  走到小区大门口,我停下脚步:“那我去超市了。”

  孙磊原本正在往前走,听到我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此刻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路灯的光打在他那胖乎乎的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安静。

  “子豪。”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

  我皱了皱眉:“啥事?”

  他咽了咽口水,然后说:“我喜欢你妈。”

  夏夜的风再次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一米六几、体重至少一百八、母胎单身至今、满脑子都是二次元纸片人的肥宅,脑子空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笑了。

  我“扑哧”一声,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单纯觉得好笑。

  他喜欢我妈?那个永远白衬衫西装裙、在大学做着行政工作、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像教科书一样规整、一辈子收敛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何静妍?

  “你认真的?”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没有笑,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认真的,我想追她。”

  我笑得更大声了。我走上前,伸出手,啪啪拍了拍他那堆满脂肪的胖肩膀。  我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下那层厚厚的肉在随着我的动作而颤动。

  “行啊,”我用一种开玩笑口吻说道,“你有本事,就去试试呗。”

  听我这么说,孙磊也笑了。他咧开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恢复了平时那种憨憨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行,”他嘿嘿笑着说,“那我去试试。”

  我笑着摇了摇头,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然后我转身朝超市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行,我去买米了,你也快回吧。”

  走到超市门口,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孙磊正站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车。

  他背对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宽。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一个不自量力的肥宅的意淫,一阵吹过就散的夏夜晚风。

  很多天以后,当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回想起孙磊最后那个笑容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他的嘴是在笑。

  但他的眼睛却很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带着一点“你可别反悔”的意思。

                第04章

  第二天下午,外面的日头白花花的,小区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孙磊的QQ消息又准时跳了出来,这一次连寒暄都省了:

  “子豪,我搞了两张漫展的赠票,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去不去?”

  我对他嘴里那些漫展、Cosplay从来不感兴趣,更何况,昨天晚上那句玩笑话

还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正在输入框里敲打着“不去,没兴趣”,还没来得及按发送,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

  “算了,我知道你不去,你也不是这个圈子的。”

  过了不到五秒,第三条消息来了:

  “要不我来你家吧,我那张票送你也是浪费。我顺道带点我以前出Cos的照片,

你帮我参谋一下这次去出哪个角色。”

  我看着这连续的三条消息,突然有些想笑。这个死肥宅是真要玩Cosplay?

就他那不到一米七、至少一百八的体型,他能Cos什么?Cos史莱姆还是哥布林?

  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他那些照片到底能滑稽成什么样。

  于是我把输入框里的字删掉,回了一个字:“行。”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今天他没带零食和奶茶,只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一进门,他连拖鞋都没顾上换好,就把包咣当一声砸在玄关地上,拉开拉链,神秘兮兮地冲我招手:“子豪,你看这个。”

  我说让他先换鞋,进来再说。

  包里是几本厚厚的硬壳画册,还有几个透明的文件夹。他换好鞋,提着书包进了客厅,把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沙发上。文件夹里全是一张张洗出来的照片——全是胖墩墩的他,套着各种花里胡哨的衣服,拿着塑料质感的道具武器,在各种背景前摆着我看不懂的姿势。

  他像个推销员一样,翻开画册,指着照片滔滔不绝:

  “这套是去年秋展的……”

  “这套是今年五一,我花了大半个月生活费买的……”

  “还有这套,你看这个披风,这是我自己买布料照着原画做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如数家珍。

  我半听半看,强忍着笑意,随口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锁“咔啦”一声响。

  妈妈回来了。

  按理说她已经放假,今天应该在家休息的,但中午单位临时打来电话说有个会,她便被叫过去了一趟。

  听到开门声,孙磊正讲得眉飞色舞的胖脸瞬间切换频道,他猛地站起来,对着玄关那头弹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阿姨好!”

  “嗯,来啦。”妈妈在玄关换着鞋,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裙,也没有穿丝袜。上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米色阔腿裤。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卧室换衣服,而是径直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拿起杯子接水。

  水流进玻璃杯里,妈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了茶几上那堆摊开的画册和照片上。

  “你们在看什么?”她随口问道。

  孙磊咧嘴一笑:“阿姨,我在给子豪看我以前出Cos的照片呢。”

  话音刚落,他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阿姨,正好您也在,您也帮我参谋参谋吧?”

  妈妈端着水杯,微微侧过头:“参谋什么?”

  “这不之后有个大漫展嘛,”孙磊语气轻快地说,“我正愁选不好下次出哪个角色呢。”

  说着,他捧起一本画册,胖墩墩的身子摇晃着走到妈妈面前,朝妈妈凑近了一点,翻开画册,指着上面几张照片:“您看,您觉得这几个里头,哪个风格比较适合我?”

  妈妈低头扫了一眼画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阿姨哪懂你们年轻人的这些东西。”

  “哎,您怎么会不懂呢?”

  孙磊接话接得极快,他看着妈妈,语气轻松地说,“上次在储物间……我那天回去之后想了好久。阿姨,您那件……您那件紧身胶衣,现在圈子里能做到那个水准的裁缝都不多了,那可是真手艺,您当年肯定是正儿八经认真玩过这个的。”  孙磊说完,妈妈手里端着那杯水,原本正要往嘴边送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停顿了一秒,两秒。

  过了两秒钟,她才垂下眼帘,嘴角重新挂上一丝极淡的微笑,声音平静:“那都是很多年前瞎玩的东西了。孙磊,你的画册阿姨是真的看不懂,你自己跟子豪商量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准备往卧室走。

  然而,孙磊并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他往前跨了半步,挡住了妈妈的去路。  “阿姨,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妈妈停下脚步,转过头,微微皱着眉看着他。

  孙磊抬起头,迎着妈妈的目光。他那张总是挂着憨笑的胖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紧张,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那件衣服,就是那件紧身胶衣……您能不能,就一次,让我看一下您穿上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我不拍照,也不干别的,就让我看一眼,我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个听起来无比合理的借口,“我是自己也做衣服的,我是真的想看看那个级别的无缝压胶手工,到底有多好。那种衣服,只有穿在身上撑起来,才看得出真正的做工和版型。”

  坐在沙发上的我,听到这段话,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死胖子,居然真的敢提。

  我忍不住用力捏紧了拳头,看向妈妈。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面前的孙磊,浅蓝色的衬衫下,肩膀明显地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拒绝。

  我看到妈妈又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她才开口:“不行。”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但声音却很轻。

  说出这两个字后,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立刻又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那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留下的东西,早该扔了,一直忘了扔而已。”

  孙磊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阿姨,就一眼……”

  “行了孙磊!”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站了起来,“我妈不愿意,你别没完没了的。”  孙磊见我发火,立刻借坡下驴。他缩了缩脖子,把画册抱在胸前,嘿嘿干笑了两声:“哎呀,我开玩笑的嘛,阿姨您别往心里去啊。”

  他转过身,对我说:“那个,子豪,你赶紧帮我选一下哪个角色得了。”  他的胖脸再次笑得人畜无害起来,客厅里的氛围,也被他的憨笑强行调成了正常模式。妈妈没有再说话。她端着那杯水,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孙磊依然坐在沙发上,翻着他那些可笑的照片,跟我东拉西扯,仿佛刚才那个失礼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今天没有留下来蹭晚饭,五点多的时候,他把画册塞回包里,说要回家了。

  而这段时间里,妈妈一直待在卧室里,也没出来过。

  我送孙磊出门。我站在门内,没有说话。他换好鞋,推开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那胖乎乎的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笃定。

  “明天见,子豪。”他说。

  我盯着他,心想:什么明天见?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明天再来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他已经主动从外面推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彻底合拢,我被独自锁在了屋内。

  我暗自摇了摇头,觉得这胖子真是不可理喻。我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无聊地划拉了几下手机屏幕。

  到了五点半,我肚子有点饿了,想着该问问妈妈晚上吃什么。

  我走到主卧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隔着那道薄薄的木门,我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滋——滋——”

  不是丝袜摩擦的沙沙声,也不是睡裙的窸窣声。

  这声音黏腻、滞涩,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阻力。

  我敲了敲门:“妈,晚上吃什么?”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钟,妈妈的声音才传出来:“啊……子豪,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那妈妈下两碗面条对付一口怎么样?”

  “好。”

  我转过身,正要走回客厅,无意间,我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

  那个储物间的门,竟然是半开着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站在门边往里看。

  最里面那个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显然翻动过。

  就在这一刻,我猛然明白了刚才在主卧门外听到的那阵“滋滋”声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布料,那是手指摩擦过紧绷、油亮的橡胶表面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很久以后,当我回想起这闷热的一天,回想起孙磊提出那个荒谬请求时妈妈那两秒钟的沉默;回想起她握着水杯轻轻摩挲的手指;回想起她那句轻飘飘的“不行”;还有卧室门后那滞涩的摩擦声……

  我才终于意识到,孙磊这死胖子,从那天借着漫展的话题开口时,就已经布下了一张网。而我妈妈的那句“不行”,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能把门彻底关死。                第05章

  一觉醒来,我还赖在床上,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在枕头边摸索手机。

  屏幕亮起,班级QQ群的图标上顶着个鲜红的“99+”。我点进去一看,满屏的

感叹号和哭泣表情。原来是省招办发了通知,高考查分通道今晚零点正式开放。  群里直接炸锅了。

  “完了完了,我今晚绝对失眠!”

  “兄弟们,我已经买好火车票去广东打螺丝了,咱们有缘再见。”

  “我都在奶茶店干到副店长了,现在告诉我今晚查分?”

  看着这些飞速滚动的消息,胃里有些发紧。

  不仅是因为今晚零点即将宣判的分数,还因为昨天下午孙磊临走前那句似笑非笑的“明天见”,以及昨晚隔着主卧门板听到的,手指摩擦橡胶的滋滋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轻软的睡裙,裙摆很长,一直垂到小腿肚。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看着。露在裙摆外面的那一小截小腿上,依然包裹着薄薄的肉色丝袜。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合上书页,抬起头:“起来了?饿不饿?”

  “还行。”我揉了揉头发。

  “那妈就给你煮两个鸡蛋,热杯牛奶对付一口吧,反正也快吃中饭了。”  她说着,将书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柔软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轻轻摆荡。

  “沙——沙——”

  丝袜与丝袜在裙摆下相互轻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声音在平时听起来总是让人感到一种安定的秩序感,但今天,我却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腿上,直到她走进厨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顺口提了一句今晚零点查分的事。

  妈妈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她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齐了齐,夹起第一筷子炒青菜,稳稳地放进我的碗里,语气温和:“该来的总会来的,别紧张,有什么想吃的,晚上妈给你做。”

  “红烧肉吧。”我扒了一口饭。

  “行,”她微微笑了笑,“那妈下午去买点菜,晚上做红烧肉。”

  下午两点多,最热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卷着汗味扑面而来。

  果然,是孙磊。他连微信都没发,直接兑现了他的“明天见”。

  他今天没背昨天那个装满照片的包,而是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小塑料袋:“子豪,我给阿姨带了点东西。”

  我看着那个袋子,眉头瞬间拧紧:“什么东西?”

  “哎,你别管,好东西。”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地挤开我,熟练地进来换上拖鞋。

  我转过身,看到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清是孙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那种居家的松弛感瞬间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压,表情不动声色地紧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客气:“孙磊来了。”

  孙磊今天一反前两天的嬉皮笑脸和咋咋呼呼。他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规矩。他走到妈妈面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雾瓶,递了过去。  “阿姨,昨天是我不懂事,惹您不开心了,真对不住。我回去我妈也骂我了,让我今天必须来赔个礼。”他语气诚恳,脸上带着歉意。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喷雾瓶,瓶身上全是外文,没有任何中文标识。

  孙磊接着说:“这是专门用来打理那种手工压胶面料的清洁保养剂。我自己也用过,挺好用的。我想着您那件衣服那么多年了,橡胶容易老化发粘,用这个保养一下,不容易坏。”

  我心里猛地一沉。这个死胖子,他昨天讨要看穿胶衣被拒绝了,今天居然直接换了条路子——他不索取了,他改成“送”。

  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黑色的喷雾瓶上,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她抬起眼,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喷雾瓶的边缘,接了过来。  “谢谢,你有心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生硬,“不过下次来,就别带东西了,阿姨用不上这些。”

  她把喷雾瓶随手放在了茶几的一角。

  “哎,好的阿姨,下不为例。”孙磊咧嘴一笑,似乎对妈妈的冷淡毫不在意。  接着,他便像个没事人一样,不再缠着妈妈,直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招呼我:“子豪,快快快,咱们打两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没有再提一句胶衣,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喷雾瓶,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往妈妈那边多停留一秒。

  四点多的时候,一局游戏刚刚结束,他主动站起身:“行了子豪,今天就打到这儿,我得回去了。”

  妈妈正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看书,闻言合上书页,站起身:“子豪,送送孙磊。”

  孙磊看着妈妈,笑着说:“阿姨,谢谢您今天没把我赶出去。”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微笑:“路上小心。”  我送走孙磊,关上门,把那张油腻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家里安静极了。

  剩下的时间,妈妈出去买了菜。我一个人仰面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中途我去上厕所,路过走廊时,我不自觉地往尽头看了一眼。

  储物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门缝都没有露出一丝。

  晚饭,餐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妈妈在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五花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妈。”

  我嚼着那块肉,故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嗯?”妈妈正低头喝汤。

  “跟你说个搞笑的事。”我看着她,“孙磊那天跟我说,他喜欢你,他想追你。”

  说完,我先干笑了两声。

  在笑声中,我一直盯着妈妈的反应。

  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像平时听到什么荒诞新闻那样立刻反驳。她拿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顿了。

  随后,她非常缓慢地把手放下,将勺子搁在碗沿上。她抬起眼帘,看了我一下。

  过了一秒,她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跟着笑了,笑声很轻:“这孩子……跟你瞎说什么呢。”

  她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我继续笑着说:“对啊,我也觉得搞笑。他那个体型,配得上你吗?”

  话音刚落,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用“配不配”这个词?这个词在逻辑上就意味着,如果在排除了“体型不配”这个前提后,孙磊喜欢我妈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着某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妈妈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碗里的汤汁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我的话茬。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再没主动开过口,吃饭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直到快吃完时,她才主动打破了沉默,问:“今晚查分,要不要妈陪你一起等?”

  “不用,我自己查就行。”我说。

  “行。”

  吃完饭,妈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我则径直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透。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孙磊送的那个黑色喷雾瓶——现在不知道被妈妈塞到了哪里;走廊尽头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储物间门;即将揭晓的高考分数;还有刚才在餐桌上,妈妈那几秒的停顿。

  夜里十一点五十,我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不断刷新着省招办的网页。  零点一到,系统卡顿了几分钟后,终于跳出了我的成绩单。

  580分。

  没有奇迹般的超常发挥,但也不算太差,稳稳地落在了一本线以上,属于我之前预估的那所理工大学的中等偏上分数段。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拉开房门,准备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线,看来她还没睡。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正准备抬手敲门,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隔着那道薄薄的木门,我听到屋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呲——”

  “呲——”

  我站在原地,指节悬在半空中。

  “咚咚——”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妈。”

  屋内的声音瞬间消失。

  过了两三秒,妈妈的声音才传出来:“子豪……怎么了?”

  “分数出来了,我考了580,还行。”我隔着门说。

  “那……那挺好的。这样就够得上你想去的那所学校了吧?”

  “大概没什么问题。”

  “……那行,你早点休息吧。”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重新躺回床上,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呲呲”的声音是什么。

  是孙磊送的那瓶清洁剂。

                第06章

  查分之后的几天,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孙磊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天天上门。他像是算准了节奏,隔一天来一次,隔一天来一次,比手机上准点推送的垃圾广告还要守时。

  他有时会在QQ上提前打个招呼,有时干脆不请自来。

  但奇怪的是,他每次来都规矩得出奇。

  自从送出那瓶清洁剂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胶衣”半个字,连眼神都没有再往储物间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和我打游戏,偶尔留下来蹭顿晚饭。他对妈妈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而客气的礼貌,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无比顺溜。  而妈妈对他,也同样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来,她就洗好水果端出来;时间晚了,她就留他吃饭。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再聊起任何关于Cosplay的话题。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然而,孙磊来得越频繁,妈妈表现得越无懈可击,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孙磊也在。饭桌上,妈妈随口问我志愿填得怎么样了。  我说:“第一志愿填了那所理工大学。”

  孙磊正夹着菜,在旁边插了句嘴:“哦,那个理工大学挺不错的。就是离咱们这儿远了点吧?我记得坐飞机都得两个小时。”

  “嗯。”我扒了一口饭。

  孙磊把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像我们这种成绩差的,就是想考那么远,分也不够啊,只能留在这边随便混个大专了。”

  这天下午,外面下了一场阵雨,天气依然闷热。我在房间里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已经积攒了几十条QQ消息。

  有班级群里的,也有孙磊私发的。

  孙磊的消息很简单:“那谁谁要请大家吃饭,庆祝彻底解放,走啊,一起去蹭饭。”

  我没回他,先点开了班级群。群里确实有几个活跃分子在嚷嚷着今晚去吃火锅。

  我又切回孙磊的对话框,看着他那句熟络的语气,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以前高中的时候,我不过是跟他做过一段时间同桌而已,怎么现在毕业了,他倒弄得好像跟我多铁似的?

  我本来对这种无聊的同学聚餐没有任何兴趣。但这些天一直憋在家里,分数出了,志愿填了,每天都是无所事事,我实在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我想出去透透气。

  于是我回了孙磊:“行,几点?”

  到了傍晚,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妈,我晚上出去跟同学聚餐,不在家吃了。”我在玄关换着鞋。

  她抬起头,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表情温和:“嗯,早点回来。”

  “知道了。”

  拉开门前,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细碎的头发垂在耳边。那是一幅柔和温婉的居家画面。

  聚餐的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

  十几个同学围成一大桌,包厢里热气腾腾。大家喝着冰啤酒,吹牛打屁,聊的无非是报了哪个学校的什么专业,谁谁谁高中三年暗恋谁,没考上的在讨论是去复读还是直接进厂。

  喧闹声震耳欲聋。

  孙磊坐的位置跟我隔了三四个人。我夹着毛肚,余光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瞟。  他今天显得很心不在焉。别人在喝酒聊天,他没怎么插话,只是一手捏着筷子往嘴里塞肉,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桌子下面,大拇指不停地按着屏幕,似乎一直在跟谁聊微信。

  他旁边坐着个平时就喜欢起哄的男生。那男生喝高了,好奇心重,看着孙磊一直低着头,便猛地把脸凑了过去,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孙磊,跟谁聊天呢这么起劲?”

  孙磊吓了一跳,手一抖,立刻把手机按灭,反扣在桌上,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那男生显然已经瞟到了什么,他拖长了声音,怪叫起来:“墨——镜——猫?墨镜猫是谁呀?是哪个班的美女?怎么,咱们班的老实人开窍了?”

  孙磊赶紧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板起脸说:“去去去,喝你的酒,别瞎猜了,不是咱们班的。”

  周围的同学立刻来了兴致,纷纷笑嘻嘻地起哄:

  “墨镜猫是谁啊?”

  “谁是墨镜猫?”

  “藏得挺深啊磊子!啥时候带出来给哥几个看看?”

  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孙磊隔着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原本只是觉得这包厢太吵,有些心烦意乱。但在接触到孙磊那个看似平静的眼神时,在听到周围同学不断重复着“墨镜猫”这三个字时……

  我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墨镜猫——

  不就是妈妈的微信昵称吗?!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戴着黑色墨镜的布偶猫。

  隔着火锅的热气,我盯着孙磊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看着他那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从我的胃部一直窜到头顶。

  我又在座位上僵硬地坐了五分钟。

  然后,我猛地站起身,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了。”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推开包厢的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我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黄蜂在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坐不住,为什么我不直接冲过去揪住孙磊的衣领,问他是不是在跟我妈聊天。

  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一根刺。

  这根刺不是今天种下的。从孙磊那天在储物间翻出那件紧身胶衣开始;从他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妈的丝袜腿开始;从他在路灯下信誓旦旦地说“我想追她”开始;从他送出那瓶该死的清洁剂开始……这根刺就在一点一点地往肉里扎。

  回到小区,我用钥匙轻轻扭开门锁,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而静谧,妈妈没在客厅。

  我换了拖鞋,往屋里走,刚迈出两步,我的脚步就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主卧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声响。

  “滋——滋——”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跳。那个声音,那个指尖划过紧绷橡胶表面的摩擦声——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着走廊深处挪去。

  还没走到主卧门口,我先看到了储物间的门。

  门是大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但那个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被彻底拉了出来,原本盖在上面的旧毛衣堆叠在一旁。

  “滋——滋——”

  摩擦声越发清晰。

  我转过头。主卧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出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那声音,正顺着那条缝隙,毫无阻挡地溢出来。

  我感觉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

  我挪动着僵硬的腿,慢慢凑到门缝前。

  顺着那条窄窄的缝隙,我看见了。

  我看见妈妈正站在穿衣镜前,侧身面对着门的方向。卧室里没有开顶灯,只开着一盏光线暧昧的落地灯。

  她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而她的身上,严丝合缝地裹着的,正是那套前几天被孙磊翻出来的、被她声称“早该扔了”的黑色紧身胶衣!

  那件漆黑油亮的胶衣,像一层重新生长出来的皮肤,紧紧地绞裹在她的全身。从高挺的领口,到饱满的胸部轮廓;从被勒得惊人纤细的腰肢,到浑圆的臀线,再到笔直修长的大腿……

  这套衣服和她的身体贴合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没有任何松垮的空隙。那种严丝合缝的精准,那种仿佛是将熔化的橡胶直接浇筑在肉体上的贴合感——

  我知道了,孙磊说得对。

  这绝对不是买来的成品。这件衣服,是她亲手为自己的身体量身定做的。而最让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感到极度的心碎与战栗的是——

  十几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能完美地穿进这件衣服里。她在这个看似刻板、无趣的家庭主妇的外壳下,一直、一直保留着当年那个被放弃的自己的身材。  我妈妈站在镜子前。

  她穿着那套黑色的胶衣。

  她在镜子前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

  “滋——滋——”

  紧绷的橡胶相互摩擦,发出那种生涩又黏腻的声音。

  接着,我听到“哒哒”两声脆响。她轻轻挪动了脚步。

  我的视线顺着那油亮的黑色往下移动。胶衣一直包裹到她的脚踝处戛然而止。而从脚踝往下,在落地灯的昏黄光线下,我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露出的脚背上,竟然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

  那是何等具有冲击力的穿搭——她在那件密不透风的黑色胶衣里面,穿了一条日常的肉色丝袜。

  而那两只包裹着肉丝的精致美脚,此刻正踩在一双尖锐的黑色漆皮高跟鞋里。那鞋跟细得像两根钉子,比她平时上班穿的高跟鞋高出了一大截。

  随着她身体的再次微转。

  “沙——沙——”

  这曾代表着日常与温情的丝袜摩擦声,与那胶衣的滋滋声,就这么在卧室里,深深重叠在了一起。那个在厨房里给我夹菜的母亲,和那个藏在储物间最深处的女人,在这一刻,在这具身体上,合二为一。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双腿发软。

  此刻,她站在镜子前,抬起一只手,缓缓地、顺着自己的下颌线往下抚摸。  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指尖划过脖颈,隔着那层油亮的胶衣,划过高挺的胸部,最后停留在纤细的腰线上。

  那是一个极度撩人的动作,她的眼神迷离而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不断地在镜子前轻轻变换着姿态,扭动着身子。

  透过门缝,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东西。那是在确认:这真的还是我吗?我还活着吗?

  她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探到脑后,手指解开某种束缚。

  原本规规矩矩盘着的黑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冰冷油亮的黑色肩膀上。

  她一手做了一个随意撩拨头发的动作,另一只手拿起了放在旁边梳妆台上的手机。

  她举起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按下快门键,镜头光闪了一下。

  接着,她放下手机,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个小黑瓶——那是孙磊送给她的那瓶清洁剂。她熟练地对着胶衣的表面喷了一下,然后用手轻轻抹匀。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又举起手机,换了几种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踩着那双细高跟,摇曳着走到床边,抱着手机坐了下来。

  我看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随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星球,和一个孤独的小人。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妈妈独自一人在家,穿着那套隐秘的紧身胶衣,胶衣里面套着肉色丝袜,脚上踩着高跟鞋,在镜子前拍了照。而她拍完照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开微信——  她,要把这些照片,发给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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