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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60)
作者:xrffduanhu1
2026/05/13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4925 字
夜色皇后加上番外,六十章也要完结了,现在这儿已经六十章才要送走安史,实在是有点磨叽,也有几分怠笔。
第六十章·骁骑军兵围广年城,回马枪枪挑史思明(安史之乱篇终章)
雨终于在入夜前停歇了。
此时的冀南大地,广年城已然成了这百日叛乱留下的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顽石。至于那些散落在太行山脚和漳河沿岸的零星小城小寨,早就随着邺城的崩溃而望风而降,老辣的徐世绩自然会去慢慢消化这些胜利果实。受困于这场大雨和泥泞的道路,南线的官军并未急于进一步北上逼近广年。
而距离广年最近的邯郸故城方向,孙廷萧的动作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沉稳。
他没有采取任何快速突击或连夜奔袭的战术。对于这位骁骑将军而言,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叛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多等一等,让恐惧和绝望在广年城头再发酵一会儿,反而能减少不必要的攻城死伤。
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骁骑军重骑兵在前方开道,其后是三万名阵型森严的步卒。孙廷萧一马当先,戚继光紧随其右作为副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大猛将策马扬鞭,气势如虹。
而在孙廷萧的身侧,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皆是一身贴身的轻甲,提剑持弓护卫左右;鹿清彤一身官袍,端坐于战车之上;张宁薇则带着陈玉成、刘黑闼等一干黄巾新锐游走在侧翼。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邢州之战后修整已久的骁骑军终于在这一刻,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全盛姿态。
广年城,已经遥遥在望。
历经了这百日的血战,两破邯郸、邢州绞肉、阵斩敌将无数,如今这最后一场平叛之战的胜利果实,几乎已经送到了嘴边。只要拔掉广年这颗钉子,安史叛军便算是彻底被抹去了。
然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孙廷萧,脸上却寻不到半点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望向道路两侧那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荒野,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极深的怅然与无力。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片冀南平原上,本已当是麦收完毕。可今年呢?除了那些躲进太行山深处的少数村落或许还有点指望,这漫山遍野的良田,早就被战火和马蹄践踏成了一片焦土。
而今这般大雨落下,会不会像去年那般,再次引发黄河流域及各支流的洪水?
若是年景安生,这里有西门豹、宋璟、郭守敬这等干吏,将他们提拔成州郡长官,可以组织疏浚河道,修整堤坝,兴修水利,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可这一切的谋划,在这个春天刚露头的时候,就被安禄山起兵硬生生地打断了。 孙廷萧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遗憾。
因为他很清楚,这片大地,并非他心中所怀的那片热土。
在那里,若是有这等大灾大难,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也会有钢铁铸就的巨龙呼啸,会有如同大鹏般的铁翼划破长空,将天南地北无穷无尽的粮食物资,方便、迅速地运送到每一个受灾者的手中。那里没有饿殍遍野,不必易子而食。 可在这个修罗场里,战争带来的疮痍,哪怕仅仅只有百日,也足以将几十万无辜的百姓推入地狱,让数百万流离失所,缺衣少粮。哪怕他杀光了所有的叛军,这片土地想要重新恢复元气,又要熬过多少个忍饥挨饿的寒冬?
孙廷萧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叹息。他收回了那充满怅然的目光,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如刀锋般冷硬的杀意。
护城河边的高地上,孙廷萧再次站在了这个他曾经驻足眺望过的地方。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他二打邯郸故城前的那段时日。彼时的广年城内不过区区几千小兵,守军有限。监军鱼朝恩曾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他,说是何不趁广年兵寡、援军未至,直接拿下此城,省得夜长梦多?
孙廷萧懒得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鱼朝恩当时吃了个软钉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后来的一切,早已证明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而此刻,故地重游,时局却已是天翻地覆。
广年城头旌旗密布,那是史思明整顿后的精兵防御。城外,还有大批从邺城一路溃逃至此的败军,虽然被拒于城门之外,却依然拥塞在护城河边,犹如一堆随时可能引燃的柴薪。这广年的护城河,宽阔而深邃,在刚刚经历过暴雨的冲灌后,水色浑黄,湍流不止。
孙廷萧扫了一眼这道天堑,随即下令全军在距离护城河外侧的安全距离处安营扎寨,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现在,已经没有硬碰硬的必要了。
他可以确定,史思明绝不会出城决死一战。邢州之战后他在广年蛰伏不动,邺城的变乱打乱了他的时机,现在他已绝不会为了那群刚刚送上门来的败军,就在这等不利的时机与官军做鱼死网破的决死冲击了。
旌旗猎猎,将领们在孙廷萧身后依次肃立,无一人开口多言,静静等候着下一步的军令。
而一旁的两位监军,此刻的姿态也是格外的有趣。
鱼朝恩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堆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皮笑,眼神却是复杂的。他跟着孙廷萧这支部队当了两个多月的监军,走遍了邯郸、邢州到邺城这一线,亲眼目睹了一场场让他心惊肉跳的血战。
他曾被孙廷萧不止一次地威吓折辱,甚至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这个粗鄙武夫拿去垫刀口。但回头想想,这两个多月跟下来,他这条贵重的命,不仅毫发未损,甚至还在这等安全距离内,亲历了一段足以让他在回宫后吹嘘半辈子的“军旅传奇”。
这让他对孙廷萧的气恼,微妙地与某种他本人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纠缠在了一起。
至于童贯,这位比鱼朝恩更为老道圆滑的监军,则是始终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他拢着手,看着四周这等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平静的局势,识趣地一言不发。
最新的讯息在半个时辰前传来:安庆绪等人已经入城一日,但史思明依然没有开城,那批滞留城外的邺城败军,就那么孤零零地蜷缩在护城河边,于雨后的泥泞里苦熬着。
没有人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明眼人都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禀将军!”
一名探马踩着泥泞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骇然,“城头……城头有异动!”
话音未落,不需要任何人去多加说明,营地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地投向了广年城的方向。
只见那座已经沉寂了大半日的城头,忽然有几条粗绳从城垛上垂了下来。 绳端,悬挂着几具脑袋耷拉的尸身。
那是安庆绪。还有安守忠、崔干佑,以及严庄、高尚。
他们安静地悬挂在广年城的灰色城墙上,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片刻之后,又有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将军!广年城内有动静!史思明……史思明已在城内接受了叛军各部的归附,传言他已自立为燕王,控制了城外那批败军!”
这场变乱,最终也将被这个时空的后人称之为,安史之乱。
广年城外,护城河边。
看着安庆绪等人的尸首,城外的败军没有人哭嚎,也没有人愤怒。
这些人已经彻底麻了。
从五月间在黎阳与官军对峙,那时节的幽州兵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隐然有拿下河洛、进取关中、颠覆天汉江山的磅礴势头;到随后幽州叛变、安禄山重病后撤,士气开始一点点地崩塌;再到邺城政变、主君弑父、友军相残;最后是这几日之内急转直下,从还能坐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困兽,变成了连裤子都跑掉了的丧家之犬。
这帮历经了百日腥风血雨的士卒,他们的神经早已被反复蹂躏得麻木而空洞。此刻,即便是看着自家主君的尸体从城头垂下来,那满眼的漠然,也不再是任何情绪,而是一种彻底燃尽之后的灰烬。
没有人想着去报仇,也没有人有力气去考虑是就地投降孙廷萧、还是去叩广年的城门归附史思明。
所有人都只是呆坐在泥水里,茫然地看着这个被他们亲手搅烂的世界。 直到史思明派来的人从城门的侧门里走了出来,传达着史大将军接受众人归附的安排时,这片沉默的人海才发出了一阵如同枯树叶被踩碎般细微的骚动。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
所有人沉默着,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跟着那些引路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鱼贯而入。
反正又能如何呢?很快,又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广年城内,县衙后堂。
史思明和田干真相对而坐。
这是如今叛军阵营里,最后两个还称得上是真正将领的男人。田干真双眼微眯,沉默不语;史思明则把那方安庆绪交出来的大燕玉玺随手搁在了桌角,也不去看它,只是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孙廷萧就在城外。”
史思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说,我们是降,还是……最后搏上一把?”
田干真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窗外那片乌沉沉的暮色,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军手里,五千曳落河尚在,加上城外收拢的败军,账面上兵力不少。但将军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堪为用。”
他顿了顿,又道:“孙廷萧不急着攻城。他在等咱们自己气力衰竭。” “我知道。”史思明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透过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北方,“但我也知道,若是就这么降了,弟兄们命能留几日,也说不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极度压抑的沉默,将整个后堂填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
而在广年城的另一处营院里,被排斥在父帅议事圈之外的史朝义,正在焦躁地打马巡视。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安庆绪那具尸体悬在城头时,那双已经失去生气的眼睛,在史朝义骑马经过时,仿佛依然带着临死前极度绝望的惊恐,死死地向下凝视着。那个画面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史朝义最脆弱的那块心里,令他至今无法平静。
那个和他同样是叛军二世祖的男人,死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之不体面。
如果有朝一日……
史朝义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敢再往下想。
从囚车旁打马而过时,他的心又是一阵哆嗦。那位天汉的秦桧中丞,此刻正缩在囚车里,满身狼狈,一脸菜色,却偏偏还活着。史朝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惨是惨了点,但留着一条命,在这等乱局里,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史朝义越想越烦,便打马往自己的驻地赶去,试图用那种机械的运动来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的决断时刻,也快到了。
次日清晨,连日暴雨积攒下的泥泞在初升骄阳的炙烤下,表面渐渐凝结出了一层硬壳,底下却还是泥巴。
孙廷萧并没有下令即刻攻城。他甚至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未曾发起,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为残酷、更摧残敌军心智的战术——公开备战。
随着骁骑将军的一声令下,三万多官军在距离广年护城河不到两里的开阔地上,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整座大营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沉闷的伐木声、粗重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随军的工匠们指挥着精壮的步卒,将从太行山余脉砍伐来的巨木当众剥皮、凿孔,一架架攻城用的云梯、井阑乃至重型抛石机的底座,就在守城叛军眼皮子底下,如雨后春笋般被拼接成型。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士卒正挥舞着铁锹,将挖出的泥土装入粗麻编织的土袋中。一车车、一担担的土袋被运至阵前,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谁都看得明白,这些土袋是为了填平那道浑黄宽阔的护城河而准备的。
孙廷萧就是要让广年城里的人清清楚楚地看着,绞索是如何一点一点套上他们脖颈的。这是一种纯粹的阳谋,没有任何遮掩,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无情。城外的每一声巨木落地的闷响,每一辆推车发出的吱呀声,都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城头那些早已形同枯木的叛军心头。
就在这令人几欲发疯的压抑气氛中,一名骁骑军中的射声将奉命策马而出,驰至护城河边。他仰面看向城头,弯弓搭箭。
“嗖——”
一声尖锐的镝鸣划破长空。那支特制的长箭如流星赶月,越过宽阔的护城河,稳稳地钉在了广年城楼的粗大木柱之上,箭尾的白羽兀自震颤不休。箭杆上,紧紧绑着一封素绢写就的书信。
这是孙廷萧射入城中的约战书。
信很快被取下,火速送到史思明手上。史思明接过这封箭书,面无表情地展开。一旁的田干真屏息凝神,静待主帅的反应。
孙廷萧的信写得极简,没有连篇累牍的谩骂,更没有引经据典的废话,只有冷冰冰的几句通牒。信中大意明言:官军已四面合围,广年已成死地。今期约会战,尔等若尚存半分悍勇,便出城与我军在野外列阵,决一死战,求个痛快;若自知不敌,便即刻开城献降;若是还要负隅顽抗,困守孤城,待我军填平濠沟、重器列阵,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好一个孙廷萧……”史思明将绢帛随手扔在桌案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在幽州多年,从未想过朝中有如此悍将成势,我真是老了。” 田干真低眼瞥见信中内容,眉头紧锁,沉声道:“将军,广年城池虽小,但城防尚在,若是闭门死守……”
“死守?守给谁看?又等谁来救?”史思明冷硬地打断了他,目光扫向窗外那片惨淡的天光,“广年城中存粮已然见底,还多了残兵两万。就算我们能借着城墙抵挡他三五日,邺城的徐世绩、邢州的岳飞很快就会大军压境。到那时,他只需围而不打,城里的军心一旦彻底崩溃,哗变就是迟早的事。安庆绪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想让我再重演一遍?”
他深知,孙廷萧的这封信,就是要扒光他们最后的一层遮羞布。继续困守,只会在绝望与饥饿中被自己人反噬,落得个尸骨无存;投降,以他幽州南下、屠戮河北无数城池的罪孽,朝廷岂能容他活命?
既然战自己不得活,投降自己也不得活……
“传我军令,”史思明霍然转身,声音如铁石交击般铿锵,“给孙廷萧回信。明日午时,广年城外,我军出城列阵,与他决一死战!”
田干真神色一肃,知道这已是退无可退的最后抉择,当即重重抱拳领命:“末将遵命!这就去集结兵马,整顿甲衣!”
随着回信的羽箭越过护城河,射向官军的大营,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了广年内外。
史思明披挂整齐,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步上广年城的北门城楼。极目远眺,但见城外数里之处,孙廷萧的连营横亘在广阔的平野之上。营盘扎得极具法度,中军大帐巍然屹立,四周鹿角拒马交错,深沟高垒,旌旗随风猎猎,矛戈闪烁着森冷的寒芒。进退有据,守御森严,端的是堂皇齐整,尽显一代名将之风。看着这般无懈可击的军阵,史思明有一丝困惑。
算起来,他与已经死在邺城的安禄山年岁相仿,如今都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相比城外那个正值壮年、三十出头便名震天下的骁骑将军孙廷萧,史思明在岁数上已然偏大。然而,岁月的风霜并未完全压垮这具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洗礼的身躯。他虽生得颧骨高耸、面容略显削瘦,但身板依旧精壮如铁,宽阔的双肩和粗壮的手臂里,依然蕴藏着足以在万军丛中亲自冲阵肉搏的骇人爆发力。 三十年了。史思明在心底暗自盘算着。从当年在幽州边陲苦寒之地的一个无名小卒起步,刀头舐血,踩着无数突厥人和契丹人的尸骨,他与安禄山并肩作战,一步步拼杀到了今日的地位。天下人皆知他史思明用兵狠辣,胸中颇有韬略,单论打仗的本事,绝不在那些朝廷名将之下。然而,有安禄山这棵大树横在前面,他终究只是一介幽州节度使麾下的将领。论及地位,他比不上年龄相仿却早已贵为一方都督、坐镇山东的徐世绩;论及圣眷与风光,他更是无法与孙廷萧、岳飞这等独领一军、出入朝堂如履平地的少壮派新锐相提并论。长久以来,他就像是安禄山大纛下的一道暗影,锋利无匹,却始终屈居人下。
可如今,天翻地覆,大燕的法统随着安庆绪的尸体一同悬挂在了城头,这三四万残存的百战之兵,以及叛军最后的全部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史思明一个人的肩头。城中的部将们心思各异,却也并未完全死绝了念想。许多人还在奢望着,明日若能凭着这数万兵马打赢一仗,或者哪怕只是狠狠挫一挫孙廷萧的锐气,便能以此为筹码,向天汉朝廷博取一个更为优厚的招抚条件。退一万步讲,即便朝廷不容,若是能打出大燕残军的威风,北面那已经占据幽燕的五大部胡人,或许也会看在这支生力军的份上,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与接纳。不管怎么算,这三四万老营兵马,是他史思明安身立命、周旋于乱世的最后底牌。
但史思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横亘在他与天汉朝廷之间的,是一道早已无法填平的血海深仇。自今年三月大军南下以来,这大半个河北的城池,几乎都是他史思明亲手指挥攻陷的;常山太守颜杲卿那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是他亲自下令敲碎、处决的;中山守将刘琨,亦是死在他麾下兵马的乱刀之中。更不必提在那场惨烈无比的邺城大战中,正是他亲率铁骑,如同神兵天降般从侧翼凿穿了官军中路,将仇士良的数万兵马填了沟壑,几乎将天汉官军彻底击溃。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将他史思明的名字刻在了天汉朝廷的生死簿上。如今的长安留守、汴州行在,乃至这城外的数万官军,人人皆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正如这广年城内的数万叛军,对城外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连番施展奇谋的孙廷萧深恶痛绝一般。双方之间,早已没有了半分妥协与退让的余地。
史思明双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迎着猎猎作响的秋风,远眺着那座森严的官军大营,冷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凶戾的杀意。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在明日的旷野上,用刀枪和鲜血,来做个最终的了断吧。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将宽阔的帐幕照得通明,却化不开主帅眉宇间的那抹凝重。
孙廷萧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方从城头射回来的素绢。他盯着上面“明日午时,决一死战”这八个力透纸背的字迹,浓眉紧紧皱起。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要发作,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将那方绢帛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什么也没说。
这声闷响,拉开了战前军议的帷幕。
孙廷萧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河北堪舆图前,嗓音低沉而冷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明日的阵型。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以及副将戚继光等人肃立两旁,凝神静听。大帐内的气氛并不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亢奋。官军将领们心里都清楚,如今的广年叛军已是瓮中之鳖,明日城外野战,汉军必胜。
军令一一下达,众将轰然领命。然而,在布置完战术后,孙廷萧的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封回书上,眼神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几分沉吟与犹豫。
帐内众将未曾察觉主帅的异样,但侍立在帅案侧后方的鹿清彤,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位女状元心思何等通透,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鹿清彤轻步上前,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停在孙廷萧那张略显紧绷的侧脸上,缓声道:“将军的这封箭书,本意是想行”攻心“之上策,逼迫史思明放下武器、开城请降的吧?”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鹿清彤一语点破了孙廷萧的心思:“史思明若降,这三四万残兵便能顺势被朝廷整编。将军所虑者,绝非明日之战的胜负,而是幽燕之地那逾十万虎视眈眈的胡人铁骑。这一仗,若是打成两败俱伤,固然非将军所愿;但若是痛下杀手,将这批百战老兵尽数斩尽杀绝,折损的终究是天汉的元气,日后北上抗击五胡,便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孙廷萧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鹿清彤的分析。他想要的,是保留下一支能够对抗外敌的武装,而不是在这片泥泞的内战泥潭里杀个痛快。
然而,众将听闻此言,虽明白了主帅的深谋远虑,却也各有看法。
“将军,”一向沉稳的秦琼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将军为国惜才的苦心昭昭。然则,幽州叛军自南下以来,涂炭生灵,罪行累累。常山颜太守、中山刘将军,皆惨死于他们刀下。此前邯郸之战,田承嗣率军主动归降,那是知天命、识时务,留他们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如今广年城内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要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若不将他们彻底剿灭,何以慰藉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万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对得起天下人的殷殷之望?”
秦琼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帐内几位将领连连点头。乱世用重典,面对不肯低头的屠夫,唯有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就在此时,站在大帐末端的田承嗣,忽然快步越众而出,“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帅案之前。
“大将军!”田承嗣面色涨红,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地抱拳道,“罪将既已归降,便深知大将军之天恩!明日决战,城中叛逆若敢出城,罪将愿率邯郸三千降卒为全军先锋!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我等必将为大将军效死力,踏平广年,绝不后退半步!”
田承嗣的这番表态,言辞激烈,神情近乎狂热,在这肃穆的中军大帐里,甚至显得有几分表演过度的不切实际。但孙廷萧和鹿清彤却很清楚,这正是降军将领在绝境中急于表现、渴望彻底洗刷叛贼身份的焦虑心态。他们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用旧日同袍的鲜血,来换取自己在孙廷萧麾下的一席之地。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的身上。
仁慈与大局,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金戈铁马。既然史思明拒绝了这最后一条生路,执意要带着幽州军的残躯去死,那便成全他。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对内耗的怅然与郁结尽数压下。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如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好。”孙廷萧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内诸将,一字一顿地吐出军令,“传令全军,明日午时,擂鼓进兵。一旦开战,不留活口,绝不留情!”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二。
广年城周边多是一片连绵的洼地沼泽,暴雨积水尚未完全退去,泥泞深陷,芦苇丛生,根本无法展开数万人的大军,更不利于战马奔驰。于是,史思明便顺理成章地将大军开出了西门,在城外两里处没刻意挖掘过塘渠的开阔平野上排兵布阵。
孙廷萧亦率领骁骑军主力列阵于平野之上,与叛军遥遥相对。
旷野之上,没有诡谲的奇袭,没有试探的冷箭,甚至连阵前游骑的相互摩擦与叫阵都默契地省去了。两支在这百日平叛中结下血海深仇的军队,犹如两头在荒原上遭遇的猛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缓缓展开各自的爪牙。这不仅是一场决定河北最终归属的决战,更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清算仪式。 孙廷萧跨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的敌阵。他身后的三万余官军,犹如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钢铁丛林。刀枪如林,阵列森严,旌旗在风中猎猎卷动。将士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百战余生后的凛冽杀气与绝对的自信。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大将分列阵前,犹如一尊尊随时准备碾碎一切的铁塔;黄巾步军更是阵型齐整,长短兵器错落有致,透着一股法度森严的肃杀。
反观对面,史思明终究是边军宿将,即便到了这等绝望的境地,他亲自指挥排出的军阵依然法度不乱。盾牌手在前,长枪居中,两翼游骑策应,中军大纛立于核心,排布得像模像样。然而,懂兵的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看穿这副整齐皮囊下掩藏的极度虚弱。
那些叛军士卒的面容上,早已找不到三个月前南下时那股狂妄与凶悍。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麻木与深深的绝望。没有粮草,没有援军,连退路都被彻底封死。他们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仅仅是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和对军法的残存恐惧,才勉强站在这方阵之中。全军上下斗志全无,犹如一截早已枯朽的朽木,只需一阵狂风,便会化为齑粉。
叛军阵中,唯一还能勉强称得上有些气势的,便只有那护卫在中军的五千“曳落河”了,他们经过安禄山重金武装,专门培养多年,本身都是出身边塞的胡汉壮士,弓马娴熟,对安禄山忠诚度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翻盘的希望。
然而,当孙廷萧那毒辣的目光扫过这些重骑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酷的悲悯。重甲骑兵最重马力,可此时那些昔日里神骏非凡的塞外良驹,却显得毛色黯淡,马腹处的肋骨隐隐凸显。广年城粮草不济,这等需要粟米、黄豆等精饲料悉心喂养的战马,连日来恐怕连干瘪的草根都吃不饱,已然严重掉膘。马无力,则重骑的冲阵之威便去了一大半。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如今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与此同时,在战场外围的几处土丘与密林之间,数股隐秘的游骑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平野。
那是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赶来的前哨。岳飞与徐世绩这两位绝顶的统帅,虽然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孙某人,但也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若孙廷萧在此战中稍有闪失,或是战局陷入意外的胶着,背嵬军的铁骑与徐部的精锐必将如狂风骤雨般切入战场,给予史思明致命一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烈的日光倾洒在旷野之上,兵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箭之地,风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史思明立马于“大燕”那面残破的王旗之下,死死盯着对面巍然不动的“孙”字大旗,呼吸沉重。一切的筹谋与挣扎都已经结束,这百日河北的血债,终究要在今日这片泥泞与黄土之上,结出一个分晓。
叛军那面残破的大纛下,忽然有了动静。
阵型缓缓向两边裂开一条通道,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的骑士未带随从,手中倒提着一杆精铁长矛,马步迈得极慢,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紧接着,叛军阵中有一名亲兵扯开粗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大燕主帅史将军,愿与天汉骁骑将军阵前一会!”
这声通禀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分外突兀。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双眸微眯,宛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缓缓逼近的身影。这个年过五旬的边军宿将,身形瘦高,颧骨突出,虽然连日的困守让他的面容更显枯槁,但凶悍之气却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史思明,邢州之战未有照面的机会,孙廷萧只有年前骊山上,和随从安禄山而来的他有过一次正面招呼。
官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直娘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尉迟恭虎目圆睁,手中那对沉重的水磨钢鞭猛地一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一旁的秦琼更是毫不废话,胯下呼雷豹打了个响鼻,手中金装锏已然握紧,两人对视一眼,作势便要拍马冲出阵去,将这叛军头目一举生擒。
与此同时,右翼阵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连绵声响——“嘎吱吱……”那是数以千计的黄巾新军弓弩手,已然将手中强弓拉如满月,森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靶子,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史思明射成个刺猬。
“全军勿动!”
孙廷萧猛地抬起右臂,一声沉喝犹如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阵中的所有杂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漆黑如墨的纯种战马发出一声低嘶,迈开四蹄,稳稳地向前迎了上去。
随着两大主将的相对而行,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在旷野上蔓延开来。仿佛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原本驻足对峙的双方数万大军,竟不约而同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轰——轰——轰——”
那是成千上万只战靴踩踏在泥泞平野上的沉闷声响,犹如两堵巨大的黑色铁墙,正以一种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姿态互相碾压过去。直到双方的前锋阵列逼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足以让普通弓手的箭矢对敌方军阵造成致命威胁的位置时,这令人窒息的推进才戛然而止。而在两军那犹如刀山剑树般的军阵中央,恰好给这两位统帅留出了一片足以跑马回旋的空地。
天地之间,风声猎猎,两匹战马在这片修罗场的最中心,缓缓勒停了脚步。 孙廷萧单臂持枪,枪尖微微下压,向前虚虚一指,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冷定:“史将军,邢州一别两月。如今安禄山灰飞烟灭,广年城已成死地,降了吧,本将不想再多添尸骨。”
史思明静静地听着,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仰天爆发出一阵嘶哑而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孙廷萧啊孙廷萧!”史思明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猛地收住笑声,手中长矛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泥地里, “史某戎马半生,自知今日一战已是死局!官军上下,乃至你天汉的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欲生啖我肉、渴饮我血?!”
他顿了顿,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笃定:“但史某敢断言,这千军万马之中,唯独你孙大将军,偏偏未必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枭雄,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确实。”
史思明见他应下,眼中精芒暴涨,当即大喝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兜圈子了!不如你我二人,就在这阵前单挑决胜!”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矛,直指苍穹:“我史思明若败,身后数万弟兄即刻放下兵刃,悉数归降!只求孙大将军信守承诺,给这群跟着我出生入死百余日的兄弟们,留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旷野上仿佛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叛军阵中,那面残破的大纛之下,气氛顿时变得诡异。阵后史朝义原本死灰一片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与挣扎,他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焦躁地喷着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踏动了几步。史朝义手忙脚乱地死死勒住缰绳,指关节捏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而在史朝义身旁不远处,大燕最后的名将田干真,却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般跨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远远望着阵前那个挺拔瘦削的背影,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悲凉。他明白,这不仅是史思明在为麾下兵卒搏一条生路,更是这位纵横塞外三十年的老将,在用这种最为古老、最为精彩的方式,为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求一个体面的死局。
旷野之上,数万人的军阵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如雷的呐喊,甚至连交战前最寻常的战马嘶鸣都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两军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数十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聚焦在阵前那两骑相对的将领身上。
谁都明白这场单挑的意义。
孙廷萧,天汉的骁骑将军,正值春秋鼎盛,不仅智计卓绝,更是屡屡身先士卒的绝顶悍将。他跨下的黑马,掌中的长枪,不知饮过多少敌将的鲜血。而对面的史思明,虽是威震塞外的宿将,但毕竟已是年过五旬,连日来的绝望与困顿早已将他的精力熬干。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这只是史思明在为自己求一个体面的退场。
与在病榻上被亲生儿子暗下毒手、屈死于行宫的安禄山相比,与在城门下被人像一条狗般缢死、尸体悬挂示众的安庆绪相比,作为叛军最后的掌权者,能在这两军阵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真刀真枪地战死沙场,这绝对是一个武将所能奢求的、最体面的归宿。
史思明是用自己的这条老命,做了一笔极划算的买卖——用他的死,换来这最后一战的兵不血刃。只要他这颗挑起半壁战火的头颅落地,给足了官军载入史册的精彩胜利,天汉官军胸中那股憋了百日的怨气与杀气,便能大半有了宣泄的出口。到那时,他身后那数万放下了武器的叛军,或许真能如他所愿,在这乱世中苟全下一条性命。
作为一军之帅,史思明能为这些跟着他造反的弟兄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即便是官军阵中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将领,如尉迟恭、程咬金之流,此刻看向那个瘦削背影的眼神中,也不禁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复杂。但这并不意味着有人敢掉以轻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对面那个狡诈如狐、狠辣如狼的史思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孙廷萧忽然动了。
他没有急着催马挺枪,而是猛地一提缰绳,让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嘶。紧接着,他的声音瞬间滚过了整片平野:
“史思明!你听好了!”
“今日一战,你若败亡,本将发誓——必保广年城下这数万归降之兵,不遭丝毫屠戮!”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对面的枭雄,字字如铁地掷下了一个惊天重磅:
“我若败于你手——骁骑军便即刻让开大路!任你们离开广年,北上求生!”
此言一出,两军阵中顿时犹如炸开了一锅沸水。
“将军不可!”秦琼身形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程咬金更是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孙廷萧的嘴。就连一向稳重的戚继光,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佩剑。用主帅的生死去赌一条放虎归山的退路,这等条件,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而在叛军阵中,那死灰般的麻木瞬间被一种名为“生机”的狂热所取代。原本已经做好等死准备的将士们,眼中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在这喧嚣沸腾的旷野中心,史思明却没有半点即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年轻统帅,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洞若观火的眼眸,枯槁的面容上,忽然缓缓地、一点点地绽放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懂了。
孙廷萧这不是在给他让路,这是在扒掉他最后一层伪装。孙廷萧看穿了他那点求死的小心思——想在交手中虚晃一枪,走马送死,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来了结残局。
但孙廷萧偏偏不许!
他用这数万叛军的生路做注,硬生生把史思明逼到了一个不容退缩的死角。他要逼出那个曾经威震塞外、杀人如麻的幽州悍将;他要逼史思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亮出最锋利的獠牙,与他真刀真枪、毫无保留地战上一场!
“好一个孙廷萧……”史思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光,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畅快与释然。
戎马半生,算计了半生,临到这满盘皆输的死局,竟是这个想要他命的死敌,给了他最后的一分尊重。不要走马送死,要见真章。
史思明缓缓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铁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看着孙廷萧,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下一瞬,史思明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仿佛也被这股决绝的死志所感染,竟是超乎寻常地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四蹄翻飞,犹如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朝着孙廷萧疯狂地冲杀了过去!
铁矛破风,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
孙廷萧眼神一凛,掌中长枪平举,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黑色的战马化作一道洪流,悍然迎击而上!
决战,爆发。
旷野之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气彻底撕裂。
双方相距不过两箭之地,战马撒开四蹄全速冲刺,那股挟裹着数十丈助跑的狂暴动能,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将两人拉到了彼此的眼前。
“杀!”
史思明双目圆睁,犹如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狂狼,手中那杆精铁长矛借着马势,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毒蛇般直奔孙廷萧的咽喉刺去。没有半点试探,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这三十年边关厮杀凝练出的一击,纯粹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去的。
孙廷萧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的慌乱。就在那矛尖堪堪要触及护颈的刹那,他掌中那杆镔铁点钢枪骤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枪身如灵蛇出洞,不偏不倚地精准点在了史思明刺来的矛锋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刺目的火星在两马交错的瞬间如烟花般迸射开来。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至双臂,令孙廷萧的虎口微微一麻;而史思明更是身形一晃,手中铁矛差点脱手飞出。
两马错镫而过,黑色的战马与灰扑扑的瘦马各自带着狂暴的惯性,向前冲出了七八丈远,这才在两军阵前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槽,勒马回旋。
没有任何停歇,两人调转马头,再次咆哮着向对方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蹄声如雷,泥浆飞溅。
这一次,史思明的矛势更加阴狠,直取孙廷萧的心窝。然而,孙廷萧却在两马即将相撞的毫厘之间,猛地一沉肩膀。镔铁长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仅把枪向外一挂,死死荡开了史思明的致命一击,更是在顺势之间手腕一抖,枪尖如毒龙吐信,反向着史思明的肋下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记变招快如闪电,角度更是刁钻至极。
史思明终究是年岁大了,加上连日的困顿,反应与体力已不在巅峰。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枪,他只能凭着本能,猛地将身子向马背上一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锋芒。长枪贴着他的铁甲摩擦而过,带起一串令人牙酸的火星,终究是差了分毫的时机,未能将其挑落马下。
两骑再次交错。
但这一次,双方战马冲出去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两人极有默契地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几乎在原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随后犹如两头杀红了眼的猛虎,再度扑向了彼此。
这一次,双方都没有再拉开距离依靠战马的冲击力去搏杀。两匹马几乎是贴面纠缠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
兵刃相交的脆响如同狂风骤雨般密集地炸开。孙廷萧的长枪大开大合,势若奔雷,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而史思明的铁矛却犹如一条滑腻的毒蛇,在缝隙中疯狂撕咬,专走阴毒狠辣的路子。两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你来我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是生死相搏地对了十几个回合。
长枪挑过头盔,盔缨挑落一缕;铁矛擦过肩甲,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这种近身肉搏的凶险,远比之前的冲锋来得更加惊心动魄。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仿佛在两军将士的神经上狠狠割上一刀。
官军阵中,秦琼与尉迟恭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盯着战场中央;而在叛军阵里,史朝义更是面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绞杀还要继续胶着下去时,两人却在一次猛烈的硬碰硬后,借着兵器反震的力道,同时勒马后退,再次在阵前分开了几丈的距离。 史思明剧烈地喘息着,干瘪的胸膛犹如风箱般起伏,握着铁矛的双手已在微微颤抖;而对面的孙廷萧,依然渊渟岳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已然燃烧到了极致。
短暂的对峙后,两匹战马再度发出一声嘶鸣,双双扬蹄前冲,轰然撞在了一处。
此时双方的马力都已消耗大半,再没有了最初那种狂飙突进的气势,速度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两骑纠缠在一起,战马在泥泞中盘旋打转,马背上的两人互攻了几招,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史思明的铁矛依然毒辣,但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动作的连贯性已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
就在双马盘旋、即将再次相错而过的那个极短的瞬间,孙廷萧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丝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没有继续和史思明纠缠,而是顺着双马交错的力道,任由史思明的铁矛从自己身侧擦过。紧接着,他的身体在马鞍上猛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那杆镔铁长枪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起手式,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借着腰背发力和马匹的回旋,以一种冷酷到极点的轨迹,霍然从肋下倒送而出!
回马枪!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透甲声。这一枪快若惊雷,精准无比地从侧后方穿透了史思明的护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肩胛骨中。双马错镫而过,借着力,枪尖又退出来,带着史思明向后一仰。
史思明一声闷哼,手中铁矛瞬间脱手。那股沛然的巨力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那匹失去主人的瘦马发出一声悲鸣,惊慌地跑向了一旁。而史思明则仰面朝天躺在泥泞之中,肩胛骨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水洼。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却再也没有试图挣扎起身。那双原本充满野心与桀骜的眼睛,缓缓地、认命般地闭上了。
他在等死。对于一个造反称王的败将而言,能死在阵前,死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之中,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孙廷萧冷静地勒住缰绳,拨正了那匹漆黑的战马,缓缓踱步到史思明的身前。那杆染血的镔铁长枪微微下压,森冷的枪尖稳稳地悬停在史思明的眼前,距离那张枯槁的面容不过寸许。
“胜!胜!胜!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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