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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途】(54-61)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字数:41990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四章 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云鹤站在原地,素白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她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动弹不得。
她满头黑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布满血丝。十指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隐隐传来骨节错位的细微声响。她的玉指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几缕殷红,却浑然不觉。
天道……何其不公。
给了她舟儿,又生生夺走;
失而复得,温存不过短短时日,如今却又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夺舍、剥夺、毁灭!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将肺腑都呕出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出一排血痕,却仍旧强撑着不让那口血喷出。
如何救他……如何才能救下我的舟儿……
她眼眶发红,视线却死死锁在顾砚舟身上,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他整个人刻进魂魄里,再也不分开。
疏月站在顾砚舟身侧,平日清冷如月的面容早已崩溃。
她嘴唇轻颤,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中残烛,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不要……不要……”
泪水无声从她眼角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剑鞘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她想伸手去拉顾砚舟,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指尖都无法准确对准他的衣袖。
婵玉儿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到顾砚舟身侧,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般软倒在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少女特有的尖细与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顾砚舟低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却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果然……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羡书既然想要我的命……”
孟羡书闻言,目光微微一柔,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看向顾砚舟,声音温和得可怕:
“砚舟贤弟,误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
“我要的,只是你的身躯罢了。你活不活……对恩师而言,无所谓。只是恩师有严令,绝不能让你身上有一处毁坏的地方。”
婵玉儿猛地抬头,脸色失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羡书哥哥……告诉我……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孟羡书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寒,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玉儿,过来。到我身边来,我还能保下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低柔:
“我是爱你的。”
婵玉儿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毒蛇盯住的小兔,声音尖利而颤抖:
“不要……你刚才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舍去……你……你是畜生!”
孟羡书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的自嘲:
“对……我是畜生。但我只是……想活命。”
孟玉珍与孟沁水同时失声,脸色煞白如雪。
孟玉珍声音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什么意思……羡书?”
孟羡书垂下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晦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恩师说了……若带不回顾砚舟的身体,恩师要用的……就是我的身躯。”
孟玉珍与孟沁水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雷霆劈中。
孟玉珍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
“好……娘亲帮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颤声问:
“你那位恩师……什么实力?”
孟羡书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显露出近乎狂热的虔诚:
“当今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地步。”
顾砚舟静静听着这一切,目光却缓缓移向云鹤,又移向疏月。
疏月忽然动了。
她猛地冲到顾砚舟身侧,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吓人,声音却带着决绝的颤抖:
“走!”
玉面书生嗤笑一声,目光像毒蛇般扫过两人,语气轻佻而恶毒:
“这个垃圾什么货色?怎么连不近人情的疏月真人都要为他想办法开脱?”
顾砚舟转头,看向疏月。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清冷的眼此刻满是恐惧与绝望。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他,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
顾砚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颤抖与冰冷,那种近乎绝望的苍凉顺着手臂一路爬进他心底。
孟羡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疏月真人,不要挣扎了。化神以下,皆是蝼蚁。韩长老是货真价实的化神期,我虽然只是借了恩师的力量,拥有化神气息,但……这股力量,我可以随意使用。”
疏月咬紧牙关,贝齿几乎咬出血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浑身灵力疯狂爆发,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拼尽全力拉扯着顾砚舟,想要强行遁向远方。
她的发丝在灵压下飞扬,眼底却已满是泪光。
顾砚舟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不甘。
玄青真人身影微微前倾,苍老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的果断,传音直入疏月识海:
“月儿!为师等会儿自爆修为,你……快带着他走!”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已开始不稳地沸腾,元婴在丹田处疯狂旋转,隐隐有崩裂之兆。
疏月闻言,眼眶瞬间通红,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喉间哽咽,却仍旧强迫自己冷静,声音颤抖着回应:
“谢……师尊。”
她猛地抓住顾砚舟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吓人,灵力疯狂涌出,化作一道幽蓝剑光,就要强行裹着顾砚舟遁向远方。
可顾砚舟却死死钉在原地,双脚如生根般纹丝不动。
疏月速度骤然一滞,她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近乎嘶吼:
“走啊!你要辜负你娘亲吗?!”
顾砚舟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温柔与决然,没有半分退让。
就在这时——
韩林笑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在虚空一划。
嗡——!
一道近乎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灵力屏障瞬间笼罩全场,如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困住。连不远处的疏月、婵玉儿、顾砚舟,也被牢牢锁在其中。
疏月瞳孔骤缩,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狠狠劈下!
轰!
剑气撞在屏障上,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她不信邪,咬牙再斩,一剑、两剑、十剑……剑光纵横,剑气如狂风暴雨,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层薄薄的屏障分毫。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剑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带他上峰,真的是个错误?
不对……不对……
就算没有他,玉面那个畜生,也一样会觊觎师姐的身子……
她心底反复呢喃,剑势却越来越乱,越来越无力。
顾砚舟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肩上。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疏月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埋在他胸口,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身躯此刻抖得像风中残叶。冰凉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破碎而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
顾砚舟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
疏月哽咽着,泪水更汹涌,却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嗯……好……”
顾砚舟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与温柔:
“真人……果然是骗我的……没有斩断……”
疏月埋在他怀里,破涕为笑,声音却带着哭腔,哽咽得不成调:
“哪有那么好斩断的……都要死了……你还说这些……少一魂一魄的人……就是木讷……”
一旁的婵玉儿看着两人相拥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微妙的酸涩。
但更多的,是苍白与绝望。
她想起遗迹门口那次,韩林笑同样以化神威压碾压他们,如同蝼蚁;今日,依旧如此。
她再也忍不住,从另一侧紧紧抱住顾砚舟的后背,小脸贴在他肩胛骨上,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却强装坚强:
“我……也不怕了……”
顾砚舟伸手,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能得到仙子们的关照……死也不是什么遗憾。”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况且……我本就该在那村庄死去的。是你们……给了我新生。”
风声渐紧。
屏障内,杀机如实质般凝结。
云鹤远远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指节发白,几近透明。
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舟儿……
云鹤长发在夜风中狂乱飞舞,素白长裙已被剑气撕裂数道口子,露出皓腕上细密的血痕。她再无半分犹豫,玉指一抬,一柄通体寒光凛冽的长剑唤出——
“斩道!”
本是玄阶上品的本命仙剑,在她多年以精血温养之下,已悄然晋升地阶中品。剑身嗡鸣不止,剑锋映着月光,寒意如霜雪铺天盖地。剑光一闪,周遭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密裂纹,仿佛连夜色都要被这一剑斩成两半。
她眼底再无畏惧,只有赴死的惨烈与决绝。
玉面书生见状,阴柔的笑声骤然拔高,带着扭曲的快意:
“一起死在这里?在一位化神面前,怎么做……可由不得你们!”
他锦袍一甩,身后黑气翻涌,化作无数狰狞鬼爪,朝着云鹤当头抓下。
玄青真人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不甘:
“韩长老……千璋峰,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玉面抢先一步,笑得狰狞而得意,声音尖利:
“我替韩兄回答吧——一枚破神珠!”
玄青真人瞳孔骤缩,失声:
“那不是你们老祖突破化神后期所用之物吗?!”
破神珠,传闻可让化神期修士极大概率直接横跨一个大阶层,堪称逆天改命的至宝。
玉面舔了舔唇,笑意更甚:
“破神珠……我们可不止一枚!”
玄青真人瞬间哑然,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悲凉:
“天要亡我云栖剑庐啊……”
顾砚舟忽然动了。
他轻轻挣开疏月与婵玉儿紧攥的手,迈步走向云鹤。
疏月与婵玉儿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跟上,三人并肩而立,再无退路。
玄青真人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我宗门其他弟子,可否散去?”
玉面阴笑,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弟子身上流连,声音黏腻:
“不可。赏给我宗弟子享用,岂不美哉~”
玄青真人身形一晃,嘴角血线更粗,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顾砚舟停在云鹤身侧,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孟羡书,我跟你走……放过其他人。”
孟羡书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他嗤笑一声,声音低沉:
“砚舟贤弟,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还认不清时局?本来我打算元婴后再把你送给恩师,如今拼命补偿你——哪怕是我心爱的玉儿,也送了给你;当日甚至愿意把我两位母亲贴给你……你却还想用这种可笑的条件换人?”
孟沁水闻言,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煞白,却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她只能在心底暗叹:畜生……可他毕竟是我的孩子。若不保他,孩子就真的没了……
婵玉儿再也忍不住,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的愤怒:
“畜生!”
孟羡书目光一冷,转向她,声音森然:
“玉儿,你好意思说我?已经是我的未婚妻,却还想着别人……”
婵玉儿抬起泪眼,毫不退缩,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还好……我选择了砚舟弟弟。”
孟羡书脸色彻底阴沉,声音冰冷:
“那你就也死在这吧。”
顾砚舟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霎时一静:
“我知道……怎么进入陨黎仙谷。”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云栖一方人人色变,心头狂跳——什么意思?
千璋峰那边却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韩林笑眯起眼,带着几分嘲弄:
“几万年前顾黎与玖天双双殒命的陨落之地,陨黎仙谷?小书看傻了?女帝那些大乘巅峰大能都进不去,你真是疯了。”
玉面书生笑得前仰后合,目光在顾砚舟身上打量,讥讽更甚:
“傻子……云鹤真人和疏月真人两个,居然对一个傻子动了情……长相不起眼,灵根劣质如杂草,还是个……傻子……哈哈哈哈!”
他笑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扭曲:
“你这样,我对你当炉鼎的想法都减弱了一分……不过,看在你这张天仙般的容貌份上,我还是不在意这些。”
顾砚舟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然后,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柄剑,缓缓出鞘:
“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五章 “你有资格?”
······
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仍沉浸在那句“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的余韵里,神情各异却同样恍惚。云鹤指节因用力握剑而泛白,目光空茫,像在试图抓住那句话飘散的尾音;疏月眼眶泛红,唇瓣被轻咬出浅浅齿痕,泪光在睫下摇摇欲坠;婵玉儿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细微耸动,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颤颤巍巍。
顾砚舟始终静静站在云鹤身侧,衣摆被夜风轻曳,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刚才那句诗只是随口一叹。他没有理会千璋峰众人脸上肆无忌惮的狂笑,也没有回头去看三女泪眼朦胧的模样。
他的视线沉静而专注,穿过喧嚣,精准地落在韩林笑腰间那枚镇抚司身份玉牌上。
他刚才念出的那句诗,从始至终,都不是说给在场任何人听的。
他……是在对那枚玉牌说话。
韩林笑的狂笑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然紧缩,像被无形之手生生掐断。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腰间玉牌毫无征兆地亮起——不是寻常灵光,而是极淡、极冷的青灰色光晕,仿佛有一双古老而漠然的目光,正透过玉牌,直直凝视着他。
刹那间,彻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韩林笑浑身一颤,呼吸骤停,整个人一阵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轻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同一时刻——
中州最恢弘的皇宫深处,苍黎上次拜见女帝的那座内殿。
凌清辞身影一现,单膝跪地,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俏:
“曦姐姐~”
殿内深处,传来一道慵懒却蕴藏无尽威严的女子嗓音,悠悠的,只吐出一个字:
“去~”
凌清辞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轻声应道:
“是!”
她身影一晃,已然消失。
现场——
孟羡书脑海中,金色气息的声音陡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促:
“快走!有人来了!”
孟羡书脸色煞白,几乎条件反射般传音给两位母亲:
“娘亲!快走!”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亡命般朝反方向疾驰。
可他们脚步刚刚抬起——
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场中。
她甚至没有看孟羡书三人一眼。
韩林笑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知道,那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面书生与孙思邈还茫然不知,只觉得空气骤然凝固,韩林笑的异常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玉面皱眉,试探开口:
“韩大哥……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顺着韩林笑僵硬的视线望去,才终于看清——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素白仙裙边缘勾勒青色纹理,青丝微微泛着生命般的柔和光泽,发梢缭绕极淡青雾。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正是苍黎当初入宫觐见时,在内殿中见过的凌清辞。
韩林笑终于动了。
他浑身剧颤,七窍同时淌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语,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魂魄: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像发了疯一般胡乱挥舞手臂,踉跄后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神智的痴呆,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狼狈、癫狂、凄惨。
玉面书生和孙思邈直接呆住。
千宗谷第一人、镇抚司司长……竟被吓成这副模样?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玉面反应最快,几乎本能地一把拽住孙思邈,祭出遁光,转身就逃。
凌清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极轻,像春风拂过枯叶。
可落在韩林笑身上,却如灭顶之灾。
“噗——”
韩林笑整个人爆开,化作一团血雾。
血雾还未散尽,就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随夜风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她没有多看一眼,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也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
凌清辞静静凝视着他,青雾缭绕的发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素来漠然如水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声音轻而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首诗的?”
顾砚舟站在云鹤身侧,衣袖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神色依旧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眸,看了眼身旁三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在下顾砚舟,有人托梦给我说的。他让我……去找他。”
话音落下的刹那。
凌清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极轻的一晃,却让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同时心弦猛颤——这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女子,竟也会动容?
凌清辞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下一秒,她的声音已带上罕见的急切,尾音甚至微微上扬:
“果真?”
顾砚舟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般的弧度,抬眼直视她:
“前辈认为……晚辈敢欺骗您吗?”
凌清辞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吐出,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跟我走~”
云鹤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向前半步,低声唤道:
“舟儿……”
顾砚舟略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没事的,娘亲。该我守护你们了。”
疏月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水光摇晃,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
“真人要带我走的要求……就是不让云栖剑庐受到任何迫害。”
凌清辞闻言,眉梢微挑,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声音凉薄如霜:
“你认为……你有资格让我做出承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
“我可以答应你,不杀她们。”
顾砚舟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赶走了一群地痞流氓,转眼又来了个更不讲道理的“大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稳得可怕:
“那在下就直言了——我不会将通往陨黎仙谷的路线告知前辈。”
凌清辞眸光骤冷。
“哦?”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那我可随意搜魂。”
顾砚舟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绷直。
下一瞬——
凌清辞已瞬息出现在他面前。
青白玉指轻点,精准落在顾砚舟眉心。
云鹤心如刀绞,猛地向前一步,却生生止住脚步。
强行搜魂,会重创修士根基,甚至道心崩毁……可对面实力太过恐怖,她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底瞬间盈满泪水。
凌清辞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灵海。
却在下一刻——
她瞳孔猛地一缩。
灵海深处,一双冷冽至极的金色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直直瞪向她。
“滚!”
那一眼,没有杀意,却如雷霆炸响。
凌清辞的神识被生生弹开,排斥出灵海。
她指尖微颤,缓缓收回手,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黎哥哥给他下的记忆封印?)
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慵懒,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走吧~”
顾砚舟以为她答应了,略一拱手,便要跟上。
“舟儿!”
云鹤再忍不住,向前一步,两眼已泪光朦胧,声音发颤。
凌清辞脚步微顿,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
(这种偏僻之地,竟有如此绝色……颜值竟不下苍云殊那丫头与蓬莱的南宫瑶溪姐姐。)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没有意外的话,我会把他放回来。”
疏月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倔强:
“前辈……可否告知在下您的名讳?”
凌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袖袍轻挥,一道青光裹住顾砚舟,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瞬间冲天而起。
速度快到极致,云鹤与疏月甚至连她的背影都捕捉不到,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雾,在夜空中袅袅消散。
远方,悠悠传来三个字,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凌清辞。”
云鹤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女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无始界镇抚司真正的主事者。
甚至……许多时候,女帝将最棘手的事务,都交由她一言而决。
这是福,是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疏月与婵玉儿,声音低哑却坚定:
“回去吧。既然那位大人亲口承诺了。”
婵玉儿死死咬着下唇,眼底全是变强的渴望与不甘,声音带着哭腔:
“这种大人物……说话才不负责呢!”
疏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去眼角泪痕,低声道:
“往好了想吧。”
青雾早已散尽。
只余那一句——
“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仍在众人脑海中,久久回荡。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六章 东方曦
顾砚舟被凌清辞单手拎在身后,像拎着一只轻飘飘的小兽,衣袍在狂暴的风压中猎猎作响,撕裂般的呼啸声灌进耳膜,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震散。
凌清辞本可以直接撕开空间遁行,一步抵达皇宫深处——可她瞥了一眼身后那张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终究还是收敛了几分力道。
她抬手一挥,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幕瞬间将顾砚舟整个人包裹在内,隔绝了绝大部分风压与窒息感。
顾砚舟猛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活活撕碎在半空了。
凌清辞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差点忘了你这具凡人之躯。”
顾砚舟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还带着些许虚弱,却依旧清晰: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凌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眸,青丝在疾风中飞扬,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多了一分探究:
“你怎么知道……你们说话,是被镇抚司的玉牌监视着的?”
顾砚舟低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很轻,像在自嘲:
“在下……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里得出的。”
凌清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杂志?”
顾砚舟苦笑一声,坦然道:
“市井间流传的那些野史、话本、闲书……总有些作者爱写些‘天网恢恢’、‘无处不在的眼线’之类的东西。我就想,镇抚司既然是女帝的耳目,身份玉牌又怎会只是个摆设?多半……是能监听、能传讯、能定位的法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所以我故意对着韩林笑腰间的玉牌,说了那句话。”
凌清辞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来?”
顾砚舟垂眸,睫毛在青光中投下淡淡阴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嘲的坦荡:
“我其实……只是胡乱赌了一把。”
他抬起头,直视凌清辞的眼睛:
“据传说,女帝曾经……是人皇顾黎的红颜知己之一。我猜,既然镇抚司的玉牌在监视,那我对着它说出那句诗——正好又是与顾黎有关的诗——多半会惊动某些人。”
“而这首诗,只有我知道,真的是顾黎当年与玖天决一死战前,留给诸位红颜知己的……那么,听到它的人,必定会坐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疲惫:
“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算得上聪明了。”
凌清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她才轻启朱唇,声音低而清晰:
“有些想法,这句诗确实只有我们这些顾黎的‘红颜知己’知道,如果你也知道,那肯定跟···顾黎有关系。”
顾砚舟没有得意,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
“在下天生愚钝,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侥幸。”
凌清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天生缺一魂一魄。”
顾砚舟瞳孔微缩,却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静静听着。
凌清辞继续道:
“如果你能带我们……进入陨黎仙谷,我会给你补全缺失的那一魂一魄。”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
“我会……尽我所能。”
凌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凌清辞御风而行,青光幕将顾砚舟护得严严实实,夜空在她脚下如流水般向后倒退。她侧过脸,青丝被高速掠过的风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探究的意味:
“你对那里……知道多少?”
顾砚舟被裹在光幕里,风压已不再撕扯他的呼吸,可胸口仍有些发闷。他垂眸想了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自从我开始修炼,踏上……‘休闲一途’后,脑海里就渐渐有了那里的痕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语速放得很慢:
“不是一下子全涌上来,而是像水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来。越往后,痕迹越清晰,然后……就开始做怪梦。”
凌清辞眉梢微动,声音轻而短促:
“怪梦?”
顾砚舟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无尽的夜空,仿佛透过层层黑暗,看见了某个固定的场景:
“对。我貌似……本来就知道怎么进入的路线。”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复述一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梦境:
“先穿过一片焦黑的妖兽森林,树全烧成了炭,黑得发亮,空气里全是焦臭和血腥味。那些妖兽……眼睛在黑暗里像灯笼,一闪一闪地盯着我。”
“再往后,是风暴区。风像刀子,雷电密得像要把天捅破,我在梦里根本站不稳,只能趴着往前爬。”
“再后面,是连绵不断的乌黑群山,一座压着一座,像无数蹲伏的巨兽,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最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隧道深处,只能看见一双……金色、威严的眼睛。”
顾砚舟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它就那么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只让我……一直过去。那首诗,也是它告诉我的。”
凌清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青光中投下浅浅阴影,神色沉静得近乎凝固。
心底却如惊雷炸响。
(……焦黑妖兽森林、风暴区、乌黑群山、长隧道……一字不差。)
几万年前,黎哥哥陨落之后,那里骤然大变,整个秘境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彻底扭曲、封禁。
那片妖兽森林里,残存的妖兽大多已是大乘巅峰,甚至有几头半步飞升的老怪,凶戾嗜血到极点。就连曦姐姐和瑶溪姐姐那样的人物,也只能结伴而行,小心翼翼潜入到风暴区边缘——再往前,便是连她们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把路线描述得如此清晰,连顺序、细节都分毫不差。
凌清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袖下青筋微微凸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双金色眼睛,还对你说了什么?”
顾砚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只让我过去。然后……每次梦醒,我额头都全是冷汗,像被人从深渊里硬拽回来一样。”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然后,她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到了皇宫,你把梦里的一切,一字不漏告诉曦姐姐。”
青光骤然大盛。
两人身影瞬间没入更深的夜色,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朝着中州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清辞单手拎着顾砚舟,青光一闪,两人已无声没入中州皇宫最深处的禁地。
恢弘的宫殿群在夜色中如沉睡的巨龙,琉璃瓦覆顶,飞檐翘角在月下泛着冷冽的银辉。金碧辉煌的柱廊、雕龙画凤的匾额、层层叠叠的玉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磅礴。比起云栖剑庐那清幽简朴的峰峦,这里简直是天上人间,云栖剑庐在他眼中霎时成了偏僻山村的茅舍。
可顾砚舟无心欣赏。
心跳如擂鼓,额角冷汗涔涔。他只想着——千万别出错,千万要活着回去见娘亲。
凌清辞带着他径直穿过重重禁制,踏入主殿。
大殿极阔,穹顶高悬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辉光。主位前方,一面鎏金屏风将区域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周身气息如渊似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清辞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声音清冽:
“曦姐姐,人带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下一瞬,屏风无声滑开。
东方曦起身,缓步走出。
顾砚舟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一瞬。
那一瞬,他几乎忘了呼吸。
女帝一袭大红帝袍,色泽鲜艳欲滴,仿佛将天地间最炽烈的火焰都揉进了布料。那红色似有生命,流动间隐隐有灵力潮汐涌动,似要将整座大殿都染成一片火海。袍上金色纹饰如星河倒挂,又似天道法则具现,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玄奥莫测的光芒。
领口处,金丝绣就的上古神兽双目炯炯,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咆哮护主;袖口符文流光溢彩,每一笔都似古老咒语在低吟;腰间三寸宽的金带镶嵌无数珍稀灵晶,灵气若隐若现,两端垂下的金色流苏随着她步伐轻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天籁。
眉心一点朱砂,衬得她肌肤胜雪,朱唇烈焰般红,气势却冷冽如霜。
顾砚舟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脊背发凉。
他知道,再多看一眼,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东方曦停在他身前三步,声音威严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如果是别人,用那种低俗的目光打量我……此刻已经死了千百次。”
顾砚舟额头冷汗瞬间滑落,声音发颤:
“在下……该死。”
东方曦却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自责。
她目光灼灼,直直盯着他,声音里第一次显露出几分急切:
“不必了。说吧——路线。”
凌清辞站在一旁,冷声提醒:
“认真回答。你知道后果。”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开始复述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
可当他张开口,试图说出那条路线的第一句话时——
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色骤变,瞳孔猛缩,额头青筋暴起,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扼住了喉咙。
“我……我说不出……”
东方曦眼睛微眯,语气危险地沉了下去:
“为何?”
顾砚舟额角汗如雨下,声音嘶哑:
“我脑子里……明明知道怎么到达陨黎仙谷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可只要一张嘴……就全部忘记了。像被人硬生生抹掉。可一旦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清清楚楚地回来……”
大殿内瞬间寂静得可怕。
东方曦眸光骤冷,身形一闪,已瞬息出现在顾砚舟面前。
她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凌清辞立刻开口,声音带上一丝急切:
“曦姐姐,我已经试过搜魂了——”
东方曦没有回答。、
她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灵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凌清辞抿紧唇,不再言语。
她知道,曦姐姐不是不信任她。
只是……比她更急切。
几百年太平盛世,这位几乎执掌天下的女帝,已很久很久不曾亲自现身,更不曾对谁流露过半分情绪。
可此刻,她眉心朱砂微微发亮,帝袍上的金色神兽仿佛都活了过来,低低咆哮。
她比谁都想知道——关于黎哥哥的一切。
东方曦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的灵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急切。
却在下一瞬——
她瞳孔猛地一缩。
灵海深处,那双金色、威严至极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冷冽而漠然,带着无上威压,直直瞪向她。
没有言语。
只有一声低沉、雷霆般的——
“滚!”
东方曦指尖剧颤,神识被生生弹开,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推拒出去,整个人微微一晃,眉心朱砂骤然黯淡了一瞬。
她缓缓收回手,帝袍上的金色神兽仿佛也随之低鸣了一声,收敛了刚才的咆哮之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东方曦转过身,背对两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凝重:
“……确实诡异。”
凌清辞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与担忧,青丝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颤动:
“曦姐姐……怎么办?”
东方曦沉默片刻,帝袍宽大的袖摆轻轻垂落,指尖在金带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却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给她们传信。”
凌清辞低头,声音清冽而干脆:
“是!”
东方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砚舟身上,眸光深邃,片刻后才淡淡道:
“给他安排住处。”
凌清辞颔首,没有多言,抬手轻挥,一道青光裹住顾砚舟,将他带离主殿。
她亲自带着顾砚舟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一间偏殿客房。
推开门,里面陈设极尽奢华——鎏金雕龙的床榻覆着云锦被褥,床顶悬垂夜明珠串成的流苏,珠光柔和却冰冷;墙壁嵌满灵玉,隐隐有灵气流转;案几上摆着上古青瓷香炉,淡淡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窗外是人工堆砌的琼华仙山,雾气缭绕,灵泉叮咚。
顾砚舟被青光轻轻放下,脚一沾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跌坐在床榻边沿。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鎏金的蟠龙藻井在珠光下熠熠生辉,龙目似有灵性,俯视着他。
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娘亲的泪眼、疏月的指尖、婵玉儿攥紧的衣角……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锦被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而主殿内。
凌清辞回到东方曦身侧,静静站着。
东方曦背对她,望着鎏金屏风上绣着的九天星河图,威严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最细微的一丝裂痕。
她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
“清辞……你想见黎哥哥吗?”
凌清辞呼吸一滞,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颤抖:
“当然……想……”
东方曦转过身,眉心朱砂在夜明珠下泛着幽红的光,她的目光落在凌清辞脸上,声音更轻,带着一丝恍惚的温柔:
“我也是……想死了。”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却渐渐苦涩:
“可惜……黎哥哥陨落了几万年,我们连尸首都未曾见到。”
“说好的‘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结果……他自己先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帝袍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摇晃,声音低哑却坚定:
“如果那个少年……真的能带我们进去,看看黎哥哥的尸首还存不存在……”
她眸光一软,带着一丝极罕见的期盼与温柔:
“肯定要好好款待他。”
凌清辞垂下眼帘,长睫剧颤,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东方曦见状,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抬手,想去擦凌清辞的泪,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你们俩……最喜欢斗气了……”
“好怀念……”
凌清辞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声音带着哭腔,却仍努力压着:
“曦姐姐……”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鎏金大殿中央,泪水无声滑落。
谁都不敢想象——
这天地间最强的两位女子,此刻竟像两个最普通的凡人女子一样,在深夜的宫殿里,红着眼眶,哭得像孩子。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而沉重的高跟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东方曦与凌清辞同时一僵,迅速抬手抹去泪痕,强行收敛情绪,转身看去。
来人一袭玄黑魔袍,袍角拖曳在地,拖出长长的墨色尾焰。
她自幽冥血海深处踏莲而来,紫晶般的瞳仁里翻涌着亿万载的业火,灼灼逼人。
墨发如瀑,垂落间缠绕细碎的魔光,额间一对墨玉弯角蜿蜒生出,冷冽而优雅,角尖流淌着紫莹莹的魔元,映得周遭虚空都在微微扭曲、碎裂。
胸前是玄铁打造的魔纹甲胄,甲面上刻满扭曲的噬魂纹路,纹路间嵌着血色晶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在贪婪地吸食周遭一切灵气。
甲胄边缘以金线勾勒出魔莲暗纹,每一片花瓣都凝着刺骨寒意。
腰间束一条骨纹金带,带扣是一枚狰狞的魔龙头颅,双眼嵌着幽紫魔晶,开合间似有魔音低吟。
两侧垂下的紫晶流苏随步伐轻晃,每一粒晶石都封印着一缕残魂,走动时便发出细碎的、凄厉的呜咽。
她朱唇微启,似笑非笑。
只需一个“跪”字,便能让九天仙阙崩塌、六道轮回倾覆。
东方曦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与柔软:
“妖妖姐!”
凌清辞也立刻跟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熟悉的俏皮,却仍带着刚才未散的哽咽:
“妖妖姐。”
她顿了顿,强行挤出一丝笑,声音轻快却微微发颤:
“妖妖姐真是……来得好急啊。我传声不久就立马赶过来了。”
杜妖妖停下脚步,紫晶瞳仁扫过两人红肿的眼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然后,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久违的温柔:
“哭什么?”
“人还没见到,就先把自己哭成这样?”
东方曦与凌清辞对视一眼。
泪痕未干,却同时弯起唇角。
那一瞬,大殿里仿佛有极淡的花香掠过。
像极了……几万年前的某个午后。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七章 魔州女帝
杜妖妖停在客房门前,紫晶般的瞳仁微微一眯,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辞,那个少年就在里面?”
凌清辞垂眸,轻声应道:
“是。”
她抬手,掌心青光一闪,鎏金门扉无声滑开。
杜妖妖没有回头,墨发轻曳,带着细碎魔光,径直跨入门槛。
凌清辞跟在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杜妖妖忽然顿住,侧过脸,声音淡漠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退下吧。我问他点事情。”
凌清辞眸光微闪,却没有半分迟疑,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转身,青裙在夜明珠的光下划出一道极淡的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扉在她身后重新合拢。
屋内瞬间只剩杜妖妖一人。
她抬眸,目光落在床榻上沉睡的顾砚舟身上。
少年蜷缩在云锦被褥里,呼吸浅而匀,眉心却仍旧紧锁,仿佛连梦里都在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少年尚带稚气的轮廓,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坚韧。
杜妖妖静静凝视了他片刻。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少年……真就知道怎么进去?)
(和他对话的那个人……就是顾黎?)
(难道……黎哥哥没有死?)
她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转身,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的紫檀圆桌旁,袍角拖曳,带起极轻的呜咽声——那是腰间紫晶流苏里封印的残魂在低鸣。
她抬手,袖口魔莲暗纹一闪。
一阵无形的阴风骤然卷起,带着淡淡血腥与幽寒,直扑床榻。
顾砚舟猛地惊醒,猛地坐起身,额角冷汗瞬间滑落,声音带着刚从梦中拽回的沙哑与惊惶:
“前辈……”
杜妖妖抬眸,紫晶瞳仁里业火翻涌,却没有半分杀意。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倦怠的随意:
“不必那些礼仪。坐着说话。”
顾砚舟咽了咽口水,脊背挺直,却仍旧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坐好,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紧张而泛白。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
“前辈这是……?”
杜妖妖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自行飞起,热气腾腾的灵茶稳稳落在她掌心。
她垂眸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本来想问你点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自语:
“想了想……算了。过几天就知道了。”
顾砚舟心头一跳,忍不住问:
“我们……多久出发?”
杜妖妖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明天。”
顾砚舟瞳孔微缩,下意识脱口而出:
“明天?”
这么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忙低下头,声音发紧:
“晚辈……失言了。”
杜妖妖却没有动怒。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带着一丝玩味与……罕见的温和:
“怎么?有疑问?尽管说。”
顾砚舟抬眸,偷偷打量了她一眼。
这位魔州女帝周身压迫感如渊似海,魔气缭绕,紫晶瞳仁里业火翻腾,可不知为何——
比起东方曦那冰冷到骨子里的威严,比起凌清辞那清冽却拒人千里的疏离,她给人的感觉……竟隐隐温和了几分。
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顾砚舟咬了咬牙,壮着胆子开口:
“这么匆忙……?”
杜妖妖垂眸,杯中灵茶轻轻晃动,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我等不及。”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温柔又致命。
顾砚舟心头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
“能否……请求前辈一个要求?”
杜妖妖抬眼,紫晶瞳仁里业火微微一敛,声音平静:
“你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却郑重得可怕:
“只要你能带我进入那里,只要我能办到……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顾砚舟呼吸一滞,声音发干:
“真的?”
杜妖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戏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怎的?不信?”
顾砚舟连忙摇头,声音急促:
“不敢妄言!”
杜妖妖轻哼一声,指尖在骨纹金带上轻轻一敲,魔龙头颅的双眼骤然亮起幽紫光芒:
“大不了……我以魔州女帝身份起誓。”
顾砚舟脸色骤变,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惶恐:
“万万不可!前辈不用起誓,晚辈已然知晓前辈……”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下去:
“信守承诺。”
杜妖妖眸光微动,声音放缓:
“所以……什么事?”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有一些……家人,他们在中州的边陲之地,千宗谷。我希望前辈……给予保护。”
杜妖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坦然:
“抱歉,办不到。”
顾砚舟瞳孔猛缩,声音发颤:
“为什么?”
杜妖妖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冒犯,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是魔州女帝。自从玖天的事情后,天下对我魔州的成见极大。”
她抬眸,紫晶瞳仁里业火翻涌,却又迅速敛去:
“我和东方曦签订了互不打扰的约定。我的势力……没法进入中州。”
顾砚舟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
“这样啊……是晚辈唐突了。”
杜妖妖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你回来之后。”
“如果你真做到了你该做的……”
“我可以带你去魔州。”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像刀锋:
“给你那些家人……真正的庇护。”
顾砚舟呼吸一滞,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
杜妖妖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森冷的杀意:
“到时候……你想杀谁,满门屠戮都无妨。”
顾砚舟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我一定……拼死完成我该做的!”
杜妖妖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起身,魔袍拖曳,紫晶流苏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缓步走向门口,高跟叩击青石地面,声音清脆而沉重。
“哒……哒……哒……”
直到身影彻底没入门外阴影。
房门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顾砚舟一人。
他坐在床沿,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
却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八章 苍云殊
······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凌清辞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房门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纱裙,腰间束着浅青色绦带,发髻简单却雅致,几缕青丝垂在耳侧,随着她抬手叩门的动作轻轻晃动。
“该起了。”
声音清冽,像一道命令。
顾砚舟早已睁眼躺在锦被里,听见声音立刻翻身下榻,匆匆理好衣衫,推开门,低头行礼,姿态卑微而谨慎:
“见过前辈。”
凌清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在前引路,素白纱裙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疏离的弧度。
两人穿过层层宫禁,最终来到那处隐秘的世外桃源。
玉门推开,山峦叠嶂扑面而来,灵泉银线自高处坠落,在半空折射七彩光晕;竹林沙沙作响,灵禽在枝头跳跃,鸣声清脆悦耳,却不带任何抚慰人心的暖意,只像冰冷的背景音,提醒着这里的主人们有多么高不可攀。
白玉平台悬于半空,云雾为栏。
东方曦端坐正中主位,今日换了淡金流云袍,眉心朱砂依旧刺目,气势收敛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右侧第一个位置,杜妖妖斜倚椅背,玄黑魔袍铺散如夜,紫晶瞳仁半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茶盏,魔莲暗纹在晨光里幽幽流动。
凌清辞停在东方曦身后半步,垂手而立,腰背笔直,姿态恭谨而冷淡,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里,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抬眸,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自己找个座位。”
顾砚舟心头微紧,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两人。
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杜妖妖右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妖妖抬眸,紫晶瞳仁斜斜扫了他一眼。
没有言语。
却也没有任何厌恶或不耐。
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喉结微动,唇角甚至极淡地勾了勾——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顾砚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
他知道,在这里,杜妖妖是唯一一个昨夜没有用杀意或冰冷威压碾压过他的人。
虽然那份“关照”也谈不上温柔,不过是基于他还有利用价值的冷淡容忍,可对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东方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顾砚舟?是叫这个名字吧。”
顾砚舟立刻起身,躬身到底,声音发紧:
“正是在下。”
东方曦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不耐:
“不必害怕。我们不会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顾砚舟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
“我……”
东方曦眸光一冷,直接截断他的话,声音低沉:
“提要求,等你干完该干的,再说。”
顾砚舟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再不敢多言。
他想起来的路上,凌清辞确实说过一句“云栖剑庐我会看着”,语气却冷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半分承诺的温度,更没有半点温柔。
他不敢再去确认。
在这里,每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是给自己挖坑。
他得活着回去。
只有活着,才能再看见娘亲,才能再听见疏月压抑的呼吸,才能再看见婵玉儿红着眼眶喊他“砚舟弟弟”。
晨风拂过平台,带来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灵禽依旧在鸣唱。
可那声音落在顾砚舟耳中,只觉得冰冷刺骨。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暗暗握紧。
杜妖妖忽然抬手,将自己案几上的一盏温热的灵茶推到他面前。
动作很轻。
没有言语。
顾砚舟一怔,抬头看她。
杜妖妖却已经重新垂下眼帘,指尖继续把玩茶盏,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顾砚舟喉头微动,低声道:
“多谢前辈。”
顾砚舟垂眸,双手捧起那盏茶,小口啜饮。
茶很烫。
却烫得他鼻尖发酸。
他知道——
这份“关照”不是温柔。
只是暂时的、基于利益的冷淡宽容。
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让他在这满座大能的杀机与威压里,勉强喘一口气。
他紧紧握着茶盏。
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空骤然一静。
原本悠然飘动的白云像是被无形巨手猛地撕开,层层裂纹向四方蔓延,露出一道刺目的银白光柱。
与此同时,一阵清越悦耳的琴音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并非刻意演奏,而是灵力自然流转间带出的余韵,像冰泉击石,又似风过松涛,每一个音节都干净、疏离,却带着让人心神一颤的穿透力。
众人抬首。
一道白衣身影自光柱中缓缓降下。
她周身有数十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相随,鹤唳清亮,翅膀扇动间洒下细碎的银辉,仿佛整片天空都为她铺就了一条由云与光铸就的阶梯。
她足尖轻点白玉平台中央,广袖垂落,带起一阵极淡的寒香。
东方曦立刻起身,平日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瞬间收敛了大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瑶溪姐姐!”
南宫瑶溪轻轻颔首,唇角勾起极淡、极浅的一抹弧度,算作回应。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向东方曦左侧的主位坐下。
素色广袖流仙裙随着动作轻曳,裙摆如覆雪流云,层层叠叠,却不显繁复,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仿佛一株生长在万年冰川之巅的雪莲,孤高、冷冽、不可亵渎。
背负的七弦古琴古朴而沉静,琴身缠绕银纹流苏,随她落座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远古的低语。
东方曦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上几分久别重逢的打趣,却依旧藏着小心翼翼:
“瑶溪姐姐,我们两万年不见了呢~还是这样冷淡。”
杜妖妖端着茶盏,紫晶瞳仁微微一抬,声音低沉,带着刀锋般的锐意与毫不掩饰的讥诮:
“唯一被世人明里暗里公认的顾黎道侣,自然和我们这些‘自封’的说不上话。”
凌清辞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
东方曦轻叹一声,声音温柔得近乎哄劝,试图缓和气氛:
“妖妖姐可真会说笑。”
杜妖妖却不买账,指尖在骨纹金带上轻轻一叩,魔龙头颅的双眼亮起幽紫光芒,她声音更冷,字字如刀:
“我可没说笑。”
东方曦眸光微动,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
“那负心汉都死了几万年了,我们姐妹……就不必再争风吃醋了吧。”
杜妖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目光却骤然锐利,直直看向顾砚舟,又很快移开,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不觉得他会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
“不然……也不会给这个少年托梦。”
顾砚舟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想起那些流传在市井与杂志里的只言片语——蓬莱群岛,神秘到几乎无人真正踏足,只知道其主南宫瑶溪乃顾黎唯一公开的道侣,隐居海外仙岛,几万年不履尘世。
他忍不住抬眸,偷偷朝南宫瑶溪看去。
她静静端坐,广袖覆在膝上,露出的一截皓腕白得近乎透明。肤色胜雪,黛眉微蹙,凤眸淡漠而疏离,不见半分情绪波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深的孤寂,像被万年玄冰封存的最后一点烛火,摇摇欲灭,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容貌和云鹤娘亲一样惊艳,气质都有些类似,但她修为太高导致气质更胜一筹。
顾砚舟看得怔住。
直到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警告——
杜妖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看这么久,不要命了?我可打不过她。”
顾砚舟浑身一激灵,如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膝盖,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心底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疯狂地冒出一句吐槽:
你打不过……你还敢那么理直气壮地讥讽人家……
这逻辑也太离谱了吧?
可这句话他连半个字都不敢漏出来。
在这里,每一个呼吸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一个小小练气期的蝼蚁,哪有资格在这些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面前玩嘴炮?
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杜妖妖此刻的表情,更不敢去确认南宫瑶溪有没有因为刚才那一瞥而动杀心。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久,天际骤然绽开一道刺目金光。
四道身影自云海中破空而下,灵压如潮,瞬间笼罩整个白玉平台。
东方曦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声音轻快却带着长辈的无奈:
“哎呀呀,是我们的小宇和小彩来啦。”
顾砚舟下意识抬头看去。
最前方的两人是一对老夫老妻,鬓角皆已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气度温和而从容。
男的须发半白,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常年握剑的刚毅,腰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缠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正是苍茫剑派的无极双圣剑父——苍惊宇。
女的发髻高挽,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眼柔和,嘴角始终含着浅浅的笑,像邻家慈祥的长辈,苍茫剑派的无极双圣剑母——苍流彩。
女的发髻高挽,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眼柔和,嘴角始终含着浅浅的笑,像邻家慈祥的长辈,正是苍流彩。
两人落地后,同时微微低头,声音恭敬而带着一丝固执的坚持:
“各位师娘怪罪,小的不能行外辈礼仪了。”
东方曦轻轻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是心疼:
“怎么会。不是说了不让你们两位来,让苍清崖那小子代你们前来即可吗?”
苍惊宇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不可。这涉及师尊的事情,不能马马虎虎。”
东方曦眸光微黯,叹了口气,声音放轻:
“当年他升仙不够,你俩实力不够,燃烧精血为他传输灵力,导致根基受损,只有几万年寿命……已经报答了他的师恩了。”
苍流彩抬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却依旧温柔而决绝:
“师尊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等下去后轮回……给师尊当个服侍的家丁最好不过了。”
杜妖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死。”
双圣同时一怔,苍惊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应道:
“杜师娘说得对。师尊那么惊世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消散。”
他不敢反驳。
在涉及顾黎的事情上,杜妖妖的固执……是出了名的。
顾砚舟悄悄往后看去。
站在双圣身后的,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男子,一袭玄青长袍,腰悬佩剑,眉宇间带着常年执掌宗门的凛冽威严,正是苍茫剑派当代宗主、各帝之下第一人——苍清崖。
再往旁边……
顾砚舟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一身月白公子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雌雄莫辨,唇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温润笑意,风度翩翩,气质出尘。
陌生人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这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可顾砚舟知道——
她是苍黎。
或者说……一个女人。
而且……他甚至还……
夺了她的处子之身。
就在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
苍云殊的笑容骤然凝固。
她浑身一颤,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与杀机,瞳仁几乎缩成针尖。
顾砚舟心头狂跳,立马低下头,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苍清崖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女儿的异样,鹰隼般的双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疑惑与警惕。
而苍云殊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怎么在这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杀了他……想必各位姐姐也不会怪我,还有……最疼我的祖师爷。)
她周身灵力轰然迸发。
化神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山岳倾覆,甚至隐隐有突破至炼神境的征兆,直直碾向顾砚舟。
顾砚舟呼吸一滞,脸色瞬间惨白,骨骼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成齑粉。
东方曦眸光一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殊,有事后面解决。这个……关系到顾黎那个负心汉的秘密。”
苍云殊几乎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贝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因为东方曦这句话,她终究没有立刻出手。
灵力却依旧没有收回,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咔嚓——”
杜妖妖手中白玉茶盏骤然化为齑粉,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她缓缓抬眸,紫晶瞳仁里业火熊熊燃烧,杀意如实质般凝成实质,声音一字一顿,冰冷到极致:
“你。想。死。吗?”
平台瞬间死寂。
苍惊宇脸色骤变,鬓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喉结剧烈滚动。
苍清崖额头冷汗涔涔,鹰隼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女儿,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却半字不敢出——他太清楚杜妖妖的脾气了,尤其在顾黎相关的事情上,她从不讲情面。
苍流彩心急如焚,下意识抬手想要护住苍云殊,可她抬到一半的手臂却僵在半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灵力在杜妖妖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
而苍云殊本人……
她死死咬着下唇,贝齿几乎咬出血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鬓角、后颈疯狂滑落,浸湿了月白公子袍的领口。
化神巅峰的灵压在她体内疯狂翻涌,却在杜妖妖那一眼之下,像被无形巨掌生生掐住,动弹不得。
她浑身发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杜妖妖缓缓抬手。
动作极轻,像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可就是这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
“嗡——”
苍云殊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化神灵压,骤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拍散!
漫天灵光如烟花般炸开,又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苍云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喉间涌上一口鲜血,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唇角只溢出一丝暗红。
她抬起头,瞳孔里满是惊惧与不甘,死死盯着杜妖妖。
杜妖妖却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魔袍无风自动,紫晶流苏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目光重新落在顾砚舟身上,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誓:
“东方曦惯着你。”
“我不会。”
她顿了顿,紫晶瞳仁里业火翻涌,杀意如实质般凝成刀锋:
“他今天,我护定了。”
“哪怕他亲手把你杀了——”
“我也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话音落。
平台上鸦雀无声。
顾砚舟浑身剧颤,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刚才那股几乎要把他碾成齑粉的化神威压虽已消散,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像毒蛇一样缠在他骨髓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哆嗦。
可就在这冰冷的杀机与绝望里——
杜妖妖的那句话,像一团火,猛地砸进他胸口。
暖。
烫。
几乎要把他眼眶烧红。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鼻尖却酸得发疼,视线瞬间模糊。
他知道这份保护冰冷、功利,甚至带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对他而言——
已经足够让他在这满座大能的杀意与威压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没那么卑微、没那么可有可无。
如果此刻没人看着……
他真的很想扑过去,抱着杜妖妖那双裹着魔气与杀意的腿,痛哭流涕,把所有恐惧、委屈、绝望都哭出来。
可他不敢。
他只能低着头,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胸腔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双圣前进一步:
“杜师娘……云殊她……”
杜妖妖连眼皮都没抬。
“闭嘴。”
两个字。
双圣瞬间噤声,额角青筋暴起,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东方曦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都消消气。”
“今天是为顾黎的事而来,不是来内斗的。”
她目光扫过苍云殊,又落在顾砚舟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殊,收敛些。”
苍云殊浑身一颤,终究咬着牙,把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可她看向顾砚舟的眼神,依旧像淬了剧毒的刀。
顾砚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脊背更凉。
他却不敢抬头。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把所有恐惧与感激都吞进肚子里。
顾砚舟知道了苍黎真名叫苍云殊,但也没什么用。
第3卷 寻忆篇 第五十九章 再次启程
东方曦见平台上终于安静下来,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那抹疲惫一闪而过,却很快被惯常的温和笑意掩盖。
她抬眸,目光依次扫过苍惊宇、苍流彩、苍清崖,最后落在依旧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苍云殊身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宇、小彩,还有清崖……云殊,你们几个先在外面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苍云殊闻言,胸口微微一滞,刚才被杜妖妖碾碎灵压的余悸还未完全消散,可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与撒娇:
“曦姐姐……我也想去。”
她故意把“姐姐”两个字咬得又甜又软,月白公子袍下的身形微微前倾,眼尾甚至带了点撒娇时才有的湿润。
平台瞬间安静得可怕。
苍惊宇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苍清崖更是直接僵在原地,鹰隼般的双眼瞪得溜圆,喉结剧烈滚动。
苍惊宇终于忍不住,声音都带了颤,急忙上前半步,低声却急切地喝道:
“云殊!你再怎么胡闹也不能……也不能叫祖父的师娘叫姐姐啊!”
“这辈分……这辈分就彻底乱套了!”
苍清崖站在一旁,额角汗珠滚滚而下,嘴唇动了动,却硬是没敢接话——他知道女儿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可这称呼……实在是太离谱了。
苍云殊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撅了撅嘴,声音更软、更黏:
“曦姐姐~”
东方曦闻言,唇角轻轻一弯,眸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宠溺与纵容。
她抬手,虚虚按了按苍云殊的方向,声音温和得近乎溺爱:
“我喜欢云殊这样叫。”
苍惊宇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天塌了”的荒谬感,却终究不敢反驳,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低头拱手,声音发紧:
“师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苍清崖站在一旁,额头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到下颌,滴落在玄青长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东方曦静静看了她片刻,最终轻轻叹息,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
“好吧。”
“那你就贴身跟着我。”
“不小心折在里面……我可不管。”
苍云殊眼睛瞬间亮起,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连忙点头:
“好嘞!”
东方曦看着她那副瞬间变脸的样子,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云殊变化可真大。”
“刚才还被你杜姐姐威胁得浑身发抖,现在就敢跟我撒娇了?”
苍云殊闻言,脸颊微红,却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大大方方地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杜姐姐那是在意顾黎的事,我理解。”
“刚才是我唐突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抹难以消散的阴鸷——顾砚舟夺了她处子之身,这笔账她记着,永远不会忘。
可眼下……顾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男人,是她心底最炽烈的向往与信仰。
东方曦闻言,眸光微动,转头看向苍惊宇,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小宇,看你搞的。”
“云殊天天成了那个负心汉的小迷妹,都死几万年了,还迷得神魂颠倒。”
苍惊宇闻言,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崇拜:
“那是我实话实说。”
“师尊就是那么威风……”
东方曦连忙抬手打断,哭笑不得:
“停停停,别再吹嘘你那负心汉师尊了。”
话音刚落。
杜妖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他没死。”
平台上瞬间又是一静。
顾砚舟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没忍住抬头看她。
(又来了……)
(好固执啊……)
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狂热的崇拜。
他低着头,双手在膝上绞得更紧,指节泛白,却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他没死!
我妖妖姐说了好几遍没死了!
你们耳朵聋嘛?!
如果说苍云殊是顾黎的顶级小迷妹……
那么现在的顾砚舟,就是彻头彻尾的——
杜妖妖的小迷弟!!!
他偷偷抬眸,飞快地瞥了杜妖妖一眼。
她依旧斜倚在椅背上,紫晶瞳仁半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新换上来的白玉茶盏,魔袍铺散如夜,紫晶流苏在晨光里幽幽流动。
可那一瞬,顾砚舟却觉得……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耀眼。
比东方曦的帝王威严更耀眼。
比南宫瑶溪的遗世孤高更耀眼。
比无极双圣的慈眉善目更耀眼。
因为……
她护了他。
哪怕只是暂时的、基于利益的庇护。
也足够让他在这满座大能的杀机与威压里,把她当成唯一的光。
顾砚舟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情绪都压回胸腔。
南宫瑶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我们起身吧。”
东方曦立刻应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好。”
话音刚落,苍清崖抬手一挥。
一道微型金黄光芒自他掌心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一艘通体鎏金、雕龙画凤的飞舟,悬停在白玉平台上空三十丈处。
舟身古朴却灵光内敛,船舷处隐隐有星辰纹路流转,正是当年顾黎临升仙前亲手炼制、作为“出师礼物”赠予无极双圣的那艘——星辰归墟舟。
后来辗转交到了苍清崖手中。
顾砚舟仰头望去,只觉得心头一震。
他见过疏月师姐的飞天竹筏,轻灵飘逸,宛若谪仙乘风。
可眼前这艘飞舟……气势完全不同。
沉稳、霸道、带着一种睥睨天地的恢弘,仿佛随时可以撕裂虚空,碾碎星河。
东方曦足尖轻点,身形如流云般掠上船头。
凌清辞紧随其后,素白纱裙在风中猎猎,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杜妖妖抬眸,紫晶瞳仁扫了顾砚舟一眼。
没说话。
只是魔袍一卷,直接拎起顾砚舟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上了飞舟。
顾砚舟双脚离地,整个人懵了一瞬。
(好粗鲁……)
(好喜欢!妖妖姐!)
他心底狂喊,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是任由她拎着,乖乖落在她身侧。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杜妖妖在,此行……他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南宫瑶溪身影一晃,已无声出现在船尾。
苍茫剑派众人紧随其后。
苍云殊站在最后,目光阴鸷地扫过顾砚舟,却终究没敢再造次,只是咬紧牙关,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掠上飞舟。
东方曦站在船头,抬手按住前方一个古朴的方向阀,淡金色灵力灌注其中,飞舟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侧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
“我来掌控舟行。”
“瑶溪姐,麻烦你开启空间隧道。”
南宫瑶溪没有应声。
她只是抬手,素白广袖轻拂。
“咔嚓——”
半空中骤然出现一道漆黑裂痕,像被无形巨剑生生撕开。
裂痕疯狂扩大,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狂暴的吸力瞬间席卷而来,飞舟周遭的云雾被撕得粉碎。
顾砚舟呼吸一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吸力拉扯得生疼。
可下一瞬——
一层极厚实的紫黑魔障骤然笼罩在他周身。
魔气浓郁到近乎实质,紫晶色的光幕一层叠着一层,足足九重!
每一重魔障上都流淌着森冷的业火纹路,隔绝了一切外界狂暴灵压与撕裂之力。
顾砚舟瞬间如坠棉被,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变得轻松。
他怔怔抬头,看向身侧的杜妖妖。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手维持着那层魔障,紫晶瞳仁里业火幽幽燃烧。
顾砚舟喉头微动,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胆大:
“谢……妖妖姐。”
他故意用了这个称呼。
今天最冒死的一句话。
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等待审判。
杜妖妖眸光微动。
却没有动怒。
她甚至连眉都没抬一下,只是声音淡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漠:
“……无需多礼。”
“各取所需罢了。”
顾砚舟心头一暖,却又瞬间被那句“各取所需”刺得发疼。
他垂下眼帘,唇角自嘲地弯了弯。
是啊。
各取所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呐喊:
孟羡书!
等我活着出去!
定要让妖妖姐把你碎尸万段!
飞舟猛地一震。
已完全没入那道漆黑空间裂缝。
身后,白玉平台、世外桃源、灵泉竹林……尽数消失。
只剩无尽的黑暗与狂暴的虚空乱流,在魔障外疯狂咆哮。
顾砚舟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偷偷侧眸,看向身旁那道玄黑身影。
魔袍猎猎,紫晶流苏在黑暗中发出幽幽冷光。
她没有看他。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像在凝视某个执念已久的终点。
顾砚舟却忽然觉得……
哪怕前方是真正的陨落。
有她在。
他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
与此同时。
云栖剑庐,问道峰后山。
云鹤一袭青衫已被剑气撕裂数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持剑而立,目光灼灼。
对面,疏月白衣染血,素白长裙下摆被斩出参差缺口,手中长剑嗡鸣不止。
两人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出手。
剑光如匹练交错,带起漫天霜华与青芒。
“铮——!”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疏月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声音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再来。”
云鹤眸光一沉,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好。”
……
听竹峰,竹林深处。
婵玉儿一身淡绿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越发坚韧的轮廓。麻花辫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她却毫不在意。
赤足踏在摇曳的竹叶上,细剑一次次刺出、收回、再刺出。
不再是往日里偷懒时那故意卖萌的花哨剑招。
如今每一剑都干净、狠辣、带着近乎自虐的决然。
竹林深处,剑气纵横,青翠竹叶被削落如雪,纷纷扬扬坠地,又被后续剑风绞成齑粉。
她面无表情。
眼里却烧着一团火。
那火叫——
等你回来。
砚舟弟弟。
她忽然收剑,剑尖垂下,轻轻点在脚下那片被剑气犁出深痕的泥土上。
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竹影,望向极远的天际。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偏偏觉得,顾砚舟就在那片看不见的尽头。
活着。
或者……快要死了。
婵玉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泛红,却没有一滴泪。
她重新举剑。
剑光再起。
比方才更狠、更快、更不要命。
竹林深处,只剩剑啸与竹叶碎裂的声音。
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带着血与执念的挽歌。
第3卷 寻忆篇 第六十章 又耍小花招
……
与此同时。
虚空乱流肆虐的漆黑隧道内,已经过了一年,这种恐怖速度都要一年才能抵达,可见距离之远。
星辰归墟舟破开重重黑暗,稳稳向前。
顾砚舟被杜妖妖那层厚实到夸张的九重魔障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狂暴的虚空撕裂之力撞在魔障上,只激起一圈圈紫黑涟漪,竟连一丝震荡都传不进来。
他偷偷侧头,看向身旁那道玄黑身影。
杜妖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紫晶瞳仁里业火幽幽,像在燃烧着某个几万年都未曾熄灭的执念。
顾砚舟喉头微动。
很想再说一句“妖妖姐”。
可终究没敢。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活着回去。
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闭上眼。
感受着魔障传来的温热与安全感。
第一次,在这满是杀机与未知的旅途中,
生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顾砚舟再次睁开眼。
视野里漫天深紫,像是被无尽墨汁浸染过的穹顶,低垂、压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下是广袤的黑土,寸草不生,裂纹纵横,像被烈火反复炙烤后又被冰封的伤疤。
东方曦站在飞舟最前方,广袖轻垂,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到了。”
飞舟缓缓降落,众人先后踏上这片死寂的黑土地。
远方,一片几乎无尽头的黑色焦木森林横亘天际,枯枝如亿万鬼爪刺向苍穹,隐约能感知到无数强大而庞大的妖兽气息蛰伏其中,沉睡、窥伺、等待。
再往深处看去,一道直径数百里的黑色风暴区缓缓旋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最中心隐约可见嶙峋的黑山群,山体表面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炸裂出什么恐怖的存在。
顾砚舟身体猛地一震。
瞳孔骤缩,又迅速扩张。
他明白了。
他知道了。
那一瞬,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抹坏笑——极淡、极隐秘、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了然与兴奋。
无人注意。
除了一个人。
杜妖妖紫晶瞳仁骤然一凝。
她第一次真正动容。
(怎么回事?)
(他的气息……怎么突然变了?)
那层九重魔障依旧牢牢裹着顾砚舟,紫黑光幕流转不息,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可即便隔着魔障,杜妖妖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那股骤然翻涌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暗流。
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幼兽,终于嗅到了血的味道。
顾砚舟转头,看向杜妖妖。
他声音很轻,却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轻佻与亲昵:
“谢谢……妖妖……姐~”
“妖”字咬得极重,“姐”字尾音上扬,像故意在试探她的底线。
杜妖妖眸光微动。
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寒铁:
“你完成你需要完成的事就行了。”
“不必多言。”
顾砚舟唇角笑意更深。
他没有再回话。
只是忽然抬脚,猛地踏地。
“轰——”
结丹中期的灵力骤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黑色焦木森林的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当然在女帝几人眼里就是乌龟的速度。
杜妖妖瞳仁一缩,几乎是下意识瞬身跟上。
东方曦、凌清辞、苍云殊紧随其后。
南宫瑶溪身影一晃,无声掠出。
只有无极双圣与苍清崖留在原地。
苍惊宇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鬓角微颤,低声道:
“希望……师娘们能带来好消息。”
苍流彩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期盼:
“是啊……”
苍清崖站在两人身后,目光沉沉,声音低而坚定:
“一定能让祖父和祖母……如愿。”
……
前方。
杜妖妖身形一闪,已瞬移到顾砚舟身侧。
她抬手,修长手指直接穿过自己布下的九重魔障——那是她的力量,自然随心所欲。
“嗖——”
她一把抓住顾砚舟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提起。
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你太慢了。”
“我抓着你,你指路。”
顾砚舟被她拎在半空,衣领勒得脖子发紧,却笑得更肆意。
他偏头,目光穿过魔障,直直看向杜妖妖那张冷艳无情的脸,声音带笑:
“好。”
杜妖妖不再多言。
魔力一催,速度骤增。
两人化作一道紫黑流光,撕裂虚空,直扑焦木森林深处。
东方曦等人全力跟上。
苍云殊却渐渐落了后。
她咬紧牙关,化神巅峰灵力疯狂催动,却依旧追不上前方那道裹挟着恐怖魔气的轨迹。
“该死……”
她低咒一声。
下一瞬,一只冰凉素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凌清辞的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跟紧。”
苍云殊一怔,抬头看向凌清辞。
那张清冷疏离的玉颜近在咫尺,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却偏偏让她心头一颤。
“清辞姐姐……”
她下意识低唤,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弱。
凌清辞没有回应。
只是扣着她的手腕,速度骤然暴增。
月白公子袍与素白纱裙在虚空乱流中猎猎作响,像两道冰与月的交错流光,强行追上了前方的紫黑魔影。
……
焦木森林内。
“往左。”
“往右。”
“中间偏左一些。”
顾砚舟的声音始终平静,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杜妖妖抓着他衣领,速度如紫黑流星,撕开重重枯枝。
一路竟未遇一只妖兽。
东方曦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凌清辞眉眼稍缓。
苍云殊眼底阴鸷稍敛,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连南宫瑶溪那张万年不化的冰玉容颜,都浮现一抹极淡的弧度。
四个多月了。
这片焦黑森林若在平地,瞬息可达风暴区。可这里地势诡谲、禁制重重、妖兽蛰伏,他们却像走在自家后花园,一路畅通无阻。
空中已开始出现细碎的风暴之力,撕扯衣袍。
风暴屏障已近在眼前——只剩约五百万里。
顾砚舟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戏谑:
“往前用尽全力加速,然后……急转弯。”
杜妖妖皱眉,声音冷冽:
“别耍花样。”
顾砚舟笑得眼角发红,语气却无比认真:
“我用人格发誓,绝对不会对妖妖姐耍花样。”
杜妖妖紫晶瞳仁微眯。
却终究信了。
她不再犹豫。
“轰——!”
全身魔力骤然爆发,紫黑业火冲天,速度暴增到极致!
身后众人猝不及防,以为遭遇妖兽,纷纷全力追赶。
南宫瑶溪黛眉微蹙,身形瞬间加速,拉近距离。
杜妖妖与顾砚舟冲在最前。
万里之后是南宫瑶溪。
再后是东方曦、凌清辞、苍云殊。
森林地形杂乱,视线被枯木遮蔽,极难跟进。
东方曦脸色骤沉,厉声道:
“杜妖妖和那小子在干什么?被耍了?”
话音未落——
“嗷——!!!”
一声震天妖吼骤然炸开!
无数庞大黑影从焦木深处暴起,直扑南宫瑶溪!
南宫瑶溪面无表情,抬手自背后取出那把古琴,玉指轻弹。
“铮——!”
琴音如刀,瞬间斩落数头妖兽。
可源源不断的黑影涌来——皆是大乘级别的恐怖存在!
她黛眉微蹙,却依旧冷静应对,琴音连绵,杀伐果决。
当今第一人,名不虚传。
东方曦三人赶到。
东方曦当即道:“清辞护好云殊,我去帮瑶溪姐!”
南宫瑶溪却轻声道:
“不必。”
“它们的目标……只有我。”
“你们快去跟上。”
东方曦一怔。
果然,那些妖兽对她们三人视若无睹,只疯狂扑向南宫瑶溪一人。
东方曦咬牙,终究带上凌清辞与苍云殊,强行追向前方。
……
风暴屏障前。
杜妖妖拎着顾砚舟骤然停下。
顾砚舟扭头,隔着魔障,对远处的南宫瑶溪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下一瞬,他与杜妖妖已立于风暴边缘。
东方曦三人随后赶到。
东方曦脸色铁青,声音森冷:
“戏耍本朕?”
凌清辞抬手,青色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顾砚舟,寒芒毕露。
顾砚舟下意识退到杜妖妖身后。
杜妖妖魔袍一荡,很自然地挡在他身前,紫黑魔气翻涌。
顾砚舟却笑了,语气轻佻:
“是你们没跟上罢了,怎么能怪我?”
苍云殊咬牙切齿:
“顾砚舟!出去就杀了你!”
顾砚舟坏笑更深:
“妖妖姐说了,出去会护我。”
苍云殊气得浑身发抖:“你!”
顾砚舟继续火上浇油:
“小姑娘学啥不好,非要学男人的风流倜傥,你学得明白吗你?”
杜妖妖眸光微眯。
好熟悉的感觉……却又抓不住源头。
苍云殊几乎要冲上去,却被东方曦一把拉住。
东方曦沉声道:
“杜妖妖真会杀了你。”
顾砚舟笑意不减,慢悠悠补刀:
“不就是夺了你的处子嘛~”
苍云殊脸色瞬间煞白,贝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再吭声。
杜妖妖确实会杀她。
凌清辞眼中寒芒暴涨,声音冰冷到极致:
“我以为云殊是找到了心上人,原来是被你这种下三滥的货色夺了清白。”
“怪不得在皇宫,她非要杀你。”
“我也想杀你!”
话落,她灵力轰然爆发,全力一剑刺出!
东方曦想拦,却已晚了:
“停下!清辞!出去再说!”
“铮——!”
杜妖妖魔气暴涌,手中骨质长鞭骤然甩出!
鞭影如黑龙,狠狠抽在凌清辞剑锋上!
“砰——!”
凌清辞整个人被抽飞,重重砸回原地,口吐鲜血,青色长剑嗡鸣哀鸣,险些脱手。
她撑地半跪,抬眸,死死盯着杜妖妖与她身后的顾砚舟。
杜妖妖缓缓收鞭,声音冷得像九幽寒铁:
“再动他一下。”
“我便让你们全部留在这里。”
东方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去再说。”
“我们两人……不是妖妖姐的对手。”
顾砚舟闻言,笑得更肆意,目光扫过半跪在地、嘴角犹带血迹的凌清辞,语气轻佻得近乎挑衅:
“你主子都让你别出手了,你这条狗还是忍不住扑上来,真不听话。”
“要是我,早扇你屁股了。”
凌清辞猛地抬头,眼中寒芒几乎凝成实质,青色长剑嗡鸣不止,像要再度饮血。
东方曦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闭嘴!”
顾砚舟却丝毫不惧,摊了摊手,笑得无辜又欠揍:
“你都说了你们不是妖妖姐的对手,我怕你们干嘛~”
“到底还走不走啊?”
东方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堂堂女帝,纵横万古,何曾被一个结丹中期的小子刷得团团转?
更可气的是——杜妖妖就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一副“你爱怎么死怎么死”的漠然。
(气死了,气死了!)
(怎么妖妖姐这么不讲人情啊?!)
(一个结丹中期的小蝼蚁,值得她这么护着?值得她一言不合就抽飞清辞?!)
(算了……)
(杜妖妖就是这样。)
(一遇到顾黎的事,脑子就只剩一根筋,听不进去任何劝。)
(几万年了,还是这德行。)
东方曦咬牙切齿,终究压下杀意,冷冷吐出:
“你最好……”
顾砚舟立刻打断,摆摆手,满脸不耐:
“得得得得,威胁的话少说。”
“看好你的狗,别让它再咬我。”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风暴屏障。
杜妖妖魔袍一荡,紧随其后,紫黑魔气如潮,将两人身影瞬间吞没。
苍云殊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清辞姐姐……”
“走。”
“先出去再说。”
凌清辞擦去唇角残血,青色长剑重新归鞘,眼神依旧像淬了寒毒,却没再逞强,只是低低应了声:“嗯。”
苍云殊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顾砚舟消失的方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他。”
东方曦抬手,在她周身又加固了一层金色光幕,语气沉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活下来再说。”
“他现在有杜妖妖护着。”
“你杀不了他。”
苍云殊浑身一颤,眼底阴鸷更深,却终究没再出声。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紧追着前方那两道紫黑与残影没入的风暴深处。
风暴区内。
天地一片混沌,狂暴的黑紫风暴如无数刀刃疯狂切割。
五人立于虚空,四周风暴咆哮,看不到尽头,也辨不清方向。
东方曦抬手,连续在苍云殊周身叠加数层金色光幕,虽远不及杜妖妖那九重魔障厚实,却也足以抵挡风暴侵蚀。
风暴切割在光幕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并未真正伤到人。
顾砚舟却忽然侧身,贴近杜妖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杜妖妖浑身一僵,猛地后退半步,紫晶瞳仁骤冷,声音森寒:
“你要干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事都可,这种事——”
“我只好杀了你。”
顾砚舟连忙举手,笑得一脸无辜:
“妖妖姐你看你说的,我怎么会是那种小人呢!”
东方曦冷眼旁观,沉声开口: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顾砚舟转头,冲她咧嘴一笑:
“我要是对妖妖姐耍花样,我……不对……”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郑重:
“我以人格发誓,今天绝对不对妖妖姐耍花样。”
杜妖妖眸光微动,传音入密,声音依旧冷硬:
“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砚舟心念一动,也以传音回应:
“那不用贴耳朵了。”
“妖妖姐,等会儿我会给她们说一句咒语,你不要记。”
“你只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这几句。”
杜妖妖瞳仁骤缩,声音陡厉:
“你要害死她们?不可!”
顾砚舟一怔,随即轻笑:
“为何?”
杜妖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她们死了……顾黎会伤心。”
顾砚舟心头微动,忍不住腹诽:
(妖妖姐还怪贴心的。)
杜妖妖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补充:
“这是为了顾黎。”
顾砚舟连忙收起嬉笑,正色传音:
“好了好了,感受到你对顾黎的爱了。”
“我不会害她们,放心就行。”
“记住这几句,等会儿念的时候,就念这几句……”
他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将几句晦涩的口诀传入杜妖妖识海。
杜妖妖默记完毕,只淡淡应了声:
“好。”
东方曦与凌清辞对视一眼。
凌清辞微微摇头,表示听不到他们在传音什么。
苍云殊咬着唇,目光阴鸷地盯着顾砚舟的后背。
不多时。
顾砚舟忽然转身,面向四人,声音在风暴咆哮中依旧清晰:
“顾黎托梦时教了我几句口诀。”
“就是避开这片风暴的口诀。”
“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意极淡:
“等会儿我喊念的时候,你们再念。”
“念错了,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多言。
身形一闪,直直朝着风暴最深处飞去。
杜妖妖紧随其后。
东方曦眸光一沉,低声对凌清辞与苍云殊道:
“跟上。”
“不管他耍什么把戏……”
“先出去再说。”
风暴愈发狂暴。
五道身影相继没入更深的黑暗。
顾砚舟飞在最前,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弧度。
顾砚舟突然停下身形,九重魔障在狂暴的黑紫罡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被业火包裹的孤星。
东方曦三人几乎同时刹住,东方曦目光一凝,声音带着警惕:
“到了?”
顾砚舟偏头,目光先是扫过东方曦,又落在被她护在身侧的苍云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
“你等会儿念口诀的时候,抓紧那个假公子。”
“别死了,到时候我要为她负责呢~”
苍云殊脸色瞬间涨红,咬牙切齿,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
“谁要你这个卑鄙小人负责啊!”
“你早点死了最好!”
顾砚舟笑得更欢,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情:
“我死了,你不就是寡妇了嘛?”
“我这个人只要夺了人家的处子,一般都要负责的。”
“我是不讨厌你哦,小云殊~”
苍云殊气得浑身发抖,月白公子袍下的手指几乎掐出血来:
“滚!”
风暴最核心。
狂暴的黑紫罡风如无数利刃疯狂绞杀,空间细微裂痕纵横,像随时会彻底崩碎的琉璃。
顾砚舟飞在最前,九重魔障稳如磐石。
杜妖妖依旧拎着他衣领,魔气如潮,将周遭风暴强行撕开一条狭窄通道。
他忽然偏头,隔着魔障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
“妖妖姐。”
“再往前一点……就快到了。”
杜妖妖没应声。
紫晶瞳仁死死锁住前方某处,业火跳动得越发剧烈。
顾砚舟传音继续,语气郑重:
“等会儿我喊停,你们就停。”
“然后……按我之前单独给你的那几句口诀念。”
“别问为什么。”
“照做就行。”
杜妖妖沉默片刻,只冷冷回了一个字:
“好。”
顾砚舟眼底暗芒一闪。
他猛地抬手,指向风暴最深处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山群裂隙:
“就是那里!”
“所有人——”
“念口诀!”
声音陡然拔高,在狂暴的风暴中清晰炸开:
“山河破碎,星辰归墟,”
“魂归故里,命断轮回!”
杜妖妖几乎是下意识跟着默念他单独传给她的那几句——与顾砚舟此刻喊出的完全不同。
刹那间。
顾砚舟与杜妖妖周身同时爆发出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紫黑业火漩涡,将两人彻底包裹!
而东方曦三人刚开口念出那句“口诀”——
“轰——!!!”
风暴骤然炸裂!
空间像被无形巨手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缝,狂暴的排斥力瞬间暴增十倍!
东方曦猝不及防,手上一滑,竟没能继续死死抓住苍云殊!
“云殊!”
她厉喝一声,全力想重新捞回人,却被那股恐怖排斥力直接甩向来时的方向!
凌清辞反应极快,青色长剑瞬间出鞘,想护住东方曦,却也被狂风卷得身形不稳,两人一起被甩飞!
而苍云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狠狠撞向一侧嶙峋石壁!
“噗——!”
她喷出一大口血雾,月白公子袍瞬间染红大片,整个人瘫软下去。
顾砚舟瞳孔骤缩,大喊:
“不妙!这东方曦怎么办事不利啊,说了让她抓紧——”
“妖妖姐救她!”
话音未落。
杜妖妖已经动了。
她身形一闪,魔袍猎猎,几乎是本能般瞬移到苍云殊身侧,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紫黑魔气瞬间化作一层薄薄却坚韧的护罩,将苍云殊护住。
顾砚舟紧跟着掠到杜妖妖身旁。
杜妖妖紫晶瞳仁微颤,盯着那道已经开始缓缓闭合的巨大裂缝,声音低沉:
“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砚舟笑得眼角发红,语气却无比认真:
“我说过。”
“我不会害她们。”
“我只是……让她们暂时‘离开’一下。”
杜妖妖沉默良久,声音更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复杂:
“你最好……不骗我。”
顾砚舟走近她,右手轻轻在苍云殊额头一点。
一缕紫黑魔气顺着指尖没入苍云殊眉心。
下一瞬,一层薄薄的风暴护罩在她周身浮现,虽远不及杜妖妖给顾砚舟的九重魔障,却也足以抵挡核心区的绞杀。
杜妖妖抬手,渡了一缕灵气过去。
苍云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怔怔看向抱着自己的杜妖妖,声音发虚:
“谢谢……妖妖姐。”
然后目光一转,落在顾砚舟身上,瞬间变得凶狠:
“你个卑鄙小人!”
“你要害死清辞姐姐和曦姐姐吗?!”
顾砚舟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你这丫头,你出事我第一时间让我的妖妖姐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苍云殊气得发抖:
“胡说!明明是妖妖姐行动在先!”
顾砚舟笑眯眯地摊手:
“好好好,不和你杠。”
“走吧!”
三人并肩向前。
因为各自的保护罩,风暴已再无威胁,像温柔的微风拂过。
顾砚舟走在最前,唇角笑意依旧。
杜妖妖抱着苍云殊,紫晶瞳仁却始终锁在前方那片黑色山群的裂隙。
苍云殊被她抱着,脸色苍白,却死死盯着顾砚舟的后背,眼底阴鸷与恨意交织。
顾砚舟忽然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声音轻佻:
“小云殊,别这么看我嘛。”
“我可是真心想对你负责的~”
苍云殊咬牙:
“闭嘴!”
顾砚舟耸耸肩,转回头去,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杜妖妖能听见:
“妖妖姐。”
“再往前一点……”
“就真的到了。”
杜妖妖没应声。
只是抱着苍云殊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3卷 寻忆篇 第六十一章 穿过风暴
风暴圈外。
狂暴的黑紫罡风依旧咆哮,像永不疲倦的巨兽在撕咬天地。
东方曦和凌清辞几乎是同时被那股恐怖的排斥力甩了出来。
两人狼狈落地,脚下正是先前争执的地方——凌清辞喷出的血迹还洇在黑土上,颜色已经暗红,像一朵干涸的残花。
东方曦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她抬头望向那片依旧疯狂旋转的风暴区,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
“草!”
堂堂女帝,爆出粗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与屈辱,毫无平日里半点威严可言。
凌清辞脸色铁青,青色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狠狠劈向风暴内部!
“铮——!”
剑气撕裂空气,却在触及风暴边缘的瞬间就被狂暴罡风吞没、绞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她咬牙,又连劈数剑!
剑剑全力,剑气纵横,却依旧如石沉大海。
东方曦死死盯着风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几乎要咬碎银牙的恨意:
“就这样……被一个结丹中期的小畜生当傻子一样牵着鼻子,在里面逛了好几个月……”
她猛地转身,广袖一甩,金色帝威轰然爆发,却只能让周遭黑土龟裂几道细纹。
“走!”
凌清辞剑尖低垂,声音发颤:
“可是……云殊……”
东方曦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
“是我没护住她!”
“管不得……让我抓住那丫头……”
“真是卑鄙!堂堂大乘巅峰,被一个结丹蝼蚁戏耍!!!”
她仰头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长啸,声音在黑土荒原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啊啊啊啊!!!”
凌清辞沉默地将长剑归鞘,脸色苍白得可怕,却终究没再多言。
两人强压下杀意,根据记忆,化作两道流光,强行穿过焦木森林。
一路上,满地妖兽残尸,血腥味刺鼻——显然是南宫瑶溪先前杀出的血路。
……
星辰归墟舟依旧静静悬停在黑土平地上,像一艘沉睡的巨兽。
无极双圣与苍清崖一直守在舟外。
见 到两道身影疾射而来,苍惊宇第一个迎上,声音急切:
“师娘……!”
东方曦落地,目光直接扫向舟内,声音低沉:
“瑶溪姐姐呢?”
苍惊宇神色一黯:
“瑶溪姐姐……回来一个月了。”
“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一直在舟内养伤。”
苍清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几乎带着恳求:
“各位祖奶奶,我家云殊……”
东方曦猛地转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
苍清崖身体一晃,险些没站稳,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罢了。
是他女儿自己要跟去的。
苍 惊宇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苍清崖的肩膀,声音沉重:
“清崖,你还年轻,不要太在意。”
“当初我和流彩的孩子……折损的也很多,唉……”
苍清崖苦笑,声音沙哑:
“祖父,云殊是你最喜爱的孩子。”
“你不比我轻松多少……”
东方曦与凌清辞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直接踏入舟内。
只剩杜妖妖一人,还在风暴区深处。
……
舟内,南宫瑶溪的静室。
门被推开。
南宫瑶溪盘坐在玉榻上,闻言缓缓睁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
东方曦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关切:
“瑶溪姐姐,没事吧?”
南宫瑶溪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无碍。”
“很蹊跷。”
东方曦黛眉紧蹙:
“一个结丹如此恶劣,确实蹊跷。”
南宫瑶溪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
“不是这样。”
“是妖兽……这次只攻击我一人。”
“我混战的时候,看见那个顾砚舟……”
“在对着我笑。”
东方曦瞳孔骤缩。
凌清辞呼吸一滞。
南宫瑶溪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极度的寒意:
“那种笑……不是普通人的笑。”
“像在看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东方曦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发颤:
“难道……是他指使的?”
“这可是陨仙地,能够指使大乘妖兽的人……恐怕只有当初的玖天啊。”
她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不好!”
“那妖妖姐危险了!”
凌清辞瞳仁剧颤,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
“那个结丹……难道是魔尊玖天?”
南宫瑶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不排除。”
静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顾砚舟真的是玖天转世……
那杜妖妖此刻孤身与他同行……
后果不堪设想。
东方曦猛地站起,广袖猎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能等了。”
“立刻回风暴区!”
“哪怕拼着重伤,也要把妖妖姐带出来!”
南宫瑶溪抬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等等。”
“先稳住。”
“如果真是玖天……”
“贸然进去,只会全军覆没。”
“我们需要……重新布局。”
东方曦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凌清辞长剑嗡鸣,像在回应主人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静室里,只剩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南宫瑶溪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某处,像在回想那道隔着战场远远投来的、带着玩味的笑。
凌清辞最先打破寂静,声音低而冷:
“妖妖姐……应该会阻拦我们杀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剑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她刚才在风暴边缘,几乎就要对我们动手了。”
东方曦闻言,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妖妖姐太固执了。”
“为了那个结丹小子,她连我们几万年的情分都可以不要。”
“脑子一根筋,听不进任何话。”
如果那少年真是玖天,杜妖妖的偏执,很可能会成为最致命的变数。
东方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然:
“这样。”
“我们哄骗妖妖姐,就说身上有顾黎留给我们的信物。”
“把她单独骗到旁边。”
“清辞再迅速出击。”
南宫瑶溪抬眸,紫眸中闪过一丝审视,声音依旧平静:
“要先确认那个少年和玖天有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不管了。”
东方曦立刻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好!”
凌清辞却皱眉,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曦姐姐,妖妖姐……不信怎么办?”
东方曦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笃定得近乎狂妄:
“咋可能~”
“妖妖姐对顾黎可是固执到疯狂的程度。”
“只要提到‘顾黎留下的信物’,她第一反应绝对是冲过来确认。”
“就算有一丝怀疑,她也舍不得错过。”
她顿了顿,眼底杀意再度沸腾:
“……不信的话,我就直接把妖妖姐拉过来。”
“你再出手。”
“就算少年和玖天没有关系,耍我们这么久、害云殊生死不知的事,也不能就这样罢了。”
凌清辞缓缓颔首,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像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好。”
南宫瑶溪闭上眼,重新靠回玉榻,声音轻得像叹息:
“去准备吧。”
······
深渊内,风暴越往深处越是狂暴残忍,罡风如无数无形的刀刃疯狂切割,若非顾砚舟先前念出的口诀凝成的那层薄薄避风罩,三人恐怕早已被绞成齑粉,连渣都不剩。
终于抵达风暴尽头。
前方是一道近乎凝实的风暴屏障,呈半球状将更深处完全封死,里面黑紫色的旋涡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咆哮。
顾砚舟随手从地面捡起一块当地常见的抗风沙巨石,漫不经心地往屏障里一抛。
“嗤——!”
石头刚触及屏障边缘,便在瞬间化为漫天飞灰,连一丝残渣都没能留下。
杜妖妖面无表情地将苍云殊放下,抬手一挥,从空间戒中取出一块通体漆黑、表面隐隐有暗芒流转的晶体——魔州特产黑神结晶。
此物硬度骇人,举世罕见,哪怕当今最顶尖的大乘修士想得到一块也难如登天,她却毫不犹豫地拿来做试探。
她屈指一弹,黑神结晶划出一道黑线,精准没入屏障。
“滋滋滋——!”
晶体表面瞬间爆出刺目火星,仿佛有无数烈焰在啃噬,短短几息之后,整块黑神结晶竟被风暴生生磨灭,连一点粉末都没能剩下。
苍云殊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啊!这么硬的结晶……就这样没了?”
杜妖妖紫晶般的瞳仁微微眯起,声音低沉:
“这怎么过?”
顾砚舟沉默不语。
他只是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掌心平平贴上那狂暴翻滚的屏障。
苍云殊下意识惊呼:
“你?!”
可奇异的是——
顾砚舟的手掌安然无恙,甚至连衣袖都没被撕裂半分。
他忽然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开!”
话音落下。
屏障中央骤然撕开一道一人宽窄的漆黑裂口,狂风在裂口边缘疯狂咆哮,却无法再靠近半寸,像被无形之力强行镇压。
顾砚舟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跟上~”
说完,他身形一闪,径直踏入裂口,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杜妖妖眸光一沉,伸手拉起依旧惊魂未定的苍云殊,低声道:
“走。”
两人紧随而入。
刚一踏过裂口,杜妖妖便猛地皱眉。
——修为。
全部消失。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寂静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灵力这回事。
几乎同一瞬间,三人身体失去支撑,急速向下坠落!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群山,山体嶙峋漆黑,密密麻麻堆叠,浓重的迷雾像活物般在山谷间缓缓游动,整个区域重力极弱,却依旧无法阻止他们疯狂下坠。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苍云殊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小人!修为尽失,这样会被摔死的!”
顾砚舟却摆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姿态,双臂枕在脑后,整个人像在自家床上翻滚般放松,甚至还微微闭着眼,像在享受这场自由落体。
杜妖妖眉头紧锁。
她盯着顾砚舟那副近乎诡异的轻松模样,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这么放松,说明……应该不会有事。
三人持续下坠了不知多久。
终于,下方出现一小片幽暗的水面——极小,只能勉强称之为水池。
可诡异的是,三人下坠的轨迹精准无比,直直朝那水池坠去。
顾砚舟最先触水。
“噗通!”
水面却没有半点溅起,反而像极柔软的丝绸被褥,轻轻一托,便将他弹起老高。
杜妖妖与苍云殊紧随其后,也被那奇异的水体温柔弹起。
顾砚舟在空中翻转几圈,轻巧落地,衣袍上竟连一滴水珠都没沾到。
他刚坐起身,头顶突然被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整个罩住。
饱满、弹性惊人,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馨香。
顾砚舟鼻子动了动,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好熟悉的味道……”
他伸手往上一托,掌心触到的触感滑腻而富有弹力,绝不是杜妖妖那种成熟丰腴的熟女肌肤——
是苍云殊的臀。
杜妖妖已经站起身,紫黑长袍在无风的深渊里微微荡漾。
她缓缓环顾四周。
厚重的迷雾几乎遮蔽视线,黑色山群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天然的压抑迷宫。
山体岩石漆黑如墨,表面偶尔有暗红脉络一闪而逝,像沉睡的血管。
周围植被与外界森林相似,却透着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半点生机。
她抬手,试图调动一丝魔气——
毫无反应。
她此刻,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凡人。
苍云殊这才惊慌失措地从顾砚舟头顶弹开,脸红得几乎滴血,双手死死护住身后,声音尖利发抖
“你……你这个登徒子!”
顾砚舟揉了揉被闷得发麻的鼻子,抬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哎呀~小云殊坐得这么稳,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起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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