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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仙 (14-25)作者:月圆月缺

[db:作者] 2026-01-05 10:40 长篇小说 7560 ℃

第十四章

软中带硬的手感若鱼珠子,珠子周边一小片粉色嫩肉在这般动作下浮起一些小疙瘩,手感不如刚刚软嫩。

问槐心似猫抓,痒的他不安。唯一能做的是揉揉构穗毛茸茸的脑瓜还有把胸挺起来送到构穗的手上,看起来有些欲求不满。

苍白的身躯染上淡粉色,构穗看不出,只觉得问槐一身冷白皮在清月冷辉和淡蓝夜幕中漂亮的晃眼。她没忍住,一边啃喉结一边狠狠抓了胸肌一把。手感柔韧有弹性,甚得她满意。

“穗儿,摸摸下面。”

问槐喟叹。虽然构穗这样弄他麻的他心软,可是终归不解渴。下面又疼又肿,好不难受。

构穗闻言,直身抬胯。问槐觉得小腹一冷,才明白构穗早把他这方寸之地蹭的一片湿濡。

构穗下移跪到他双腿间,小手盖在那大块的凸起上微微按了按。“这里?”

“嗯…”问槐眯眸点头,下身微起在构穗的手心蹭了几下,最后无力地落回褥上。

问槐自嘲般想:还真是砧板上的鱼肉。这时候,若有人要杀他,比宰只鸡还简单。

一经确认,构穗的小手从裤腰溜进去,拽住那硬物就从裤裆掏出来,直把毫无准备的问槐拽的呲牙咧嘴,还未发作就又被构穗圈住柱身狠狠撸了几下。

“嘶——你、你慢点!”他哑声抗议,这几下疼的身魂分离。

一点润滑没有,就拽着命根子来上几下,那滋味没有男人想感受。

“哦。”构穗凊恧,安慰般握了握疼到半软的肉棒,看它垂头丧气搭在她虎口,浑身通红微颤,想来是疼惨了。

她缓缓撸了几下,马眼流出胰液就顺手抹到柱身,只稍微滑一些依旧是不顺畅。正思忖怎么办,问槐道:“像那天一样,用嘴含它。”

关键时刻还是要他教导一番。谁知这学生不如上次听话,直接站起来,脱外衣褪裙裤,露出湿漉漉的阴户,叉开腿作势要往下坐。

“别别!”问槐惊呼,垂死病中惊坐起伸臂去拦,生怕构穗穴对不住,他性器又半软,一屁股给他疼到归西。想到他一统魔族、纵横三界的远大理想还没实现就死在女人身下,他就是到了阴间也不愿意投胎转世!

“不怕问槐,”构穗颇有女英雄豪气,把问槐的手臂拍开,“我知道怎么做。”

问槐自然不信,见构穗煞有其事忙服软道:“好穗儿,我乖乖躺着任你摆弄。只希望你能轻点慢点,对我好点。我真怕疼。”

说着用那双神鬼见了都心软的大眼睛看构穗,直教构穗觉得他可怜极了。

构穗只好收了拿湿阴压问槐性器的心思,转而扶着那半软不硬的肉棒在自己花户蹭了起来。

阴唇滑嫩湿热,蹭了肉棒几下,问槐就觉得快感扶摇直上,心想:这滋味儿也不错。

构穗花缝和阴蒂被剐蹭着,性器越来越硬越来越粗大,没一会儿,她两片花唇就被分得彻底。构穗觉得这肉棒越硬越大她越快乐。特别是马眼顶住她花核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豆子塞进那小眼里面。

她不断拿肉棒怼自己的阴蒂,腰不住扭动,被肚兜包住的白鸽晃晃悠悠摇起一片乳浪。

问槐眯眼打量,觉得这风景独美。欣赏女人欢爱愉悦的表情一直是他的爱好之一。

构穗不漂亮,但他喜欢她闭眼享受的样子。不纤瘦的身体肉波飞舞,似锦鲤弄波、白鹤舞云,美妙绝伦。这和他以往的性取向不同。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构穗很少浪叫,被弄舒服了,就哼哼两声。

“问槐,你为什么不叫?”

构穗冷不丁地询问,问槐愣了愣。她腰部和手部动作不停,淫液遍布他的性器,手包着花穴顾及不到的外侧上下搓磨。

好想听问槐叫啊,像对面那个女人一样。

那呻吟比她刚看见时小了很多甚至还有些敷衍,但依旧娓娓动听。不过,相比于听那个女人叫,她更想听问槐的。问槐的声音叫起来一定比对面女人好听。低沉悦耳,如鸣玉拨琴。

体内的妖身悄然发生变化。麦穗般的本体上,出现了一粒黄豆大小的花苞。

植物成精,世间少有。雄蕊化身的女人会残留一些男性气质。就算身体灵魂都是女人的,也会有像男人那样征服霸掠的心。

某种意义上问槐也是天道弃子,第一次交欢就遇见构穗这么株奇葩。

问槐还没从构穗突然冷漠的眸光反应过来,那有些肉嘟嘟的脸就凑了过来。

“问槐,你叫给我听啊……”

构穗声音蛊惑,比魔界的人鱼姬还摄人心魄。喷洒的气息,香味浓郁至极,若身处在一个只有花草的世界。

问槐喉结上下一滑,呓道:“哪有男人叫的?”

“没有嘛?是不是因为不够快乐,所以不想叫?”

构穗想着对面女人的样子,下身一沉,将问槐的性器压到他柔韧的小腹上,花户按住上下左右磨着。

“不是…”问槐鼻尖冒汗,下腹红热一片,肉棒快慰不止,“女人可能比较喜欢叫出来?男人不喜欢。”

构穗的问题不好回答。他只管听,从没有思考过女人为何会叫,男人为何不叫。

男人做的时候不是不舒服,可确实没几个会浪叫的。所以这和舒不舒服无甚关系。可女人又好像的确是因为舒服才叫。

“我觉得不是。不是女人喜欢叫,而是因为女人想让男人开心才叫。”

构穗想到对面那个女人,还有已经死去的李莲。无论是不是夫妻,起码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是想取悦对方的。不论真假,都只这个目的。

构穗笑了笑,往日平淡的黑眸盈出春水一波,动人心魄。原来她也有一双笑眼,甚至还有一对酒窝,却因从来没这般快乐的笑过而无人知晓。她因自己突然开悟,再加上身体快慰心灵愉悦,发自内心而笑。

“这就是情?问槐你说呢?不管是真是假,也是一种情动,对不对?”

那么一张平凡的脸鲜活起来,像水墨有了春色,晚霞携手彩虹。又似白雪上落了红梅,夏日的清风吹过了百花的城。

问槐在这一刻眼里心里只有这张笑靥,她压过了他身体的兽性欲望和一切理性的心关。他心跳是如此快。五十年前,他强迎三千魔修入界门而被天道制裁。天演一的斩仙剑粉碎了他的本命魔器,刺破他的胸膛,离心脏仅一寸,他的心跳便是这般快。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心脏因害怕惊惧而跳动。现在不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缠着他的心脏,用似乎粉碎却不愿粉碎的力度握着他的心,难受又不愿挣开。

“穗、儿…”

问槐小心翼翼摸上构穗的眉眼,怕这双绝色的笑眼如泡影幻灭。

啪。构穗的妖身上终于开出了一朵白花。构穗感觉到妖身的异样困惑地眨了眨眼。

“穗儿。”

“嗯?”构穗回神,笑意逝去。

问槐有些失落,“以后常这样笑就好了。”语罢,手勾住构穗质感细腻的脖子。

构穗恍然明白,原来自己刚刚的样子就是笑。

“好。以后快乐的时候我就笑。”

“嗯。”问槐低应,手臂拉了一下,“吻我。”

构穗低头含住,半天不工作的下体又磨了肉棒两下,问槐轻喘。

构穗惊喜。

问槐刚刚那是?别听只是一声轻喘,可那气音里面确实夹杂一些婉转,不再是原先那种直男式深呼吸。

问槐脸撇到一边,“不是你想听的吗?”紫眸飘忽。

构穗色狼一样咽了口口水,腹中妖身幸福地抖了抖。

“问槐,接下来呢?总不会是一直蹭吧?我感觉我还想要别的!”

构穗激动,想再把问槐这样那样,发出更多像那个女人一样的声音,看他为了让她快乐而努力的样子。

问槐道:“你这样子真像个色魔。”

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术,竟然让他愿意为了她高兴而叫几声。算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今晚注定被她吃干抹净,自己还计较男人叫不叫干嘛?只要她高兴,叫几声也死不了。

“之前我教过你。下面有一处穴口,把我的入进去。”说完,怕构穗虎,补充道:“第一次会很疼。”

女人第一次最好是男人主动,各方面都能控制,把破处的疼降到最低。可现下情况特殊,问槐身体想温柔点也没办法,只能嘱咐构穗。

摸准构穗脾性,知她吃软不吃硬,问槐说:“对我温柔点,我也是第一次。”

娘的。试问哪个真男人干女人这么个干法?既要浪叫哄她开心,还要说些骚话好让女人破处破的舒服些。魔尊混到他这份上,天上天下,宇宙万古,还是第一个!

构穗点点头。她不想问槐疼,小心地拿他的性器在自己的花户滑着。到底端时,传来微弱的痛感。

“是这里吗?”她抬眼询问。

“疼不疼?”构穗穴口只有一条细缝,不插进去问槐也不知道对的是不是地方。

构穗点了点头,问槐说:“那应该就是。”

构穗一听就要往里面塞,操碎了心的问槐连忙道:“你慢点坐!我不跑,你慢点轻点!”

话虽这样说,龟头已经半入进去,爽的问槐抓了把构穗撑在他胸侧的手臂。

里面滑得像一捧水。构穗有些疼,花径排斥异物,穴口不自主缩了缩,像鱼儿在性器的马眼上嘬着。

“真的好疼。”构穗呆呆地说。问槐心软,转移构穗的注意力,玩笑道:“看看我的脸,俊吗?”

“挺俊。”

“皮肤白不白?”

“真白。”

“那想不想操我?”

构穗咽口水,“特别想。”

问槐忍了忍舒意,“好了穗儿,一点点坐下来。”

构穗听话,往下坐时发现刚刚与问槐几句言语间,他的龟头已经一点点磨进来,助她适应粗度。为了不让她发现,他与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是难以察觉的温柔。

从未打开过的处女地第一次迎来的就是极其凶恶的侵略。层层肉壁挤压推搡着要把凶物赶出去,可它们的主人是那么坚决要把它吞进来。

当构穗终于把性器全部吃下,她满足地喟叹。觉得那空虚已久的地方历经千幸万苦被一个合适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身体这一刻才完整。

“问槐。”她轻语,双臂支撑,下体无师自通一抬一落。黑发垂下,落在问槐那张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少年英气的脸旁。

问槐知她想什么,笑着拉低构穗,于她耳边道:“唔~穗儿…再快些…”

喘息与低音混杂的呻吟瞬间在构穗脊骨上捋了一次,打了个催情药。

构穗快速扭腰挺动,肉穴吞吐,棒上的青筋刮的她穴肉乱颤。

原来那个东西插进来是这么舒服。她想着,直起身按住问槐的腰,阴门与茎根紧贴,耻毛交杂。吸着肉壁,阴户打圈让性器在身内旋着。

第十五章

再深点、再深点!她心里不停地念。

此时腹中妖身似乎感受到她的所求,一道妖力流入经脉进入肉穴,缓缓遍及每一处媚肉。小穴四处如生了小嘴,每个地方都勾得问槐要射。

“不要吸~啊,穗儿,你……”问槐呻吟不止,为了掩盖不该在男人身上出现的媚态,忙说:“抱我穗儿!”

抱过来起码还能遮点。

穗儿看着那泛泪的紫眸和淫喘不止的薄唇,坚决拒绝道:“不行,问槐这样好漂亮。”

“……”问槐无语,又被肉穴嘬个不停精关要松。处男在这种穴里坚持个一柱香够可以了,他很不幸地想要上交公粮,谁知构穗似乎知他要射一般,一块肉壁堵过来按在他马眼上,精液瞬间难以喷出,爽到在极点又不是,硬生生将接近射精的快感延续着。

问槐双腿曲起难过地互相蹭着,手去够构穗。

“穗儿——啊哈~让我射、让我射…”

构穗知道问槐射了就会软下去。她可不想问槐的性器变软,她还没操够。

构穗将问槐发软的手臂拉到两人阴部相接处,把他玉笋般漂亮的手插进去,让他好好感受这地方有多淫靡。

右手被上下两个阴皋相夹,构穗略有一些耻毛的阴部不停地研他手背,淫液被她扭腰转胯时一点点从肉穴送上来,很快他手就湿漉漉的。

这个女人,怎么突然这么上道啊?

问槐睁眸看了一眼淫靡之地,两个黑匆匆的阴部夹着他白皙泛红的手,真是淫荡极了。

他就是玩的女人再多,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手背被人当磨器。

“呐,舔了。”

构穗抓着他沾满淫液的右手手腕,往他唇边凑了凑。

问槐薄唇抿合,嗫嚅几下。显然在挣扎要不要舔自己的手。

构穗肉穴一夹,包住那个肉棒使劲嘬肉。问槐爽极,一股股精水想喷发,硬是被堵在马眼出不去又回不来。

“啊啊~哈、哈,穗儿~”

问槐抬胯都抬不起来,被构穗压的结结实实。

“舔了问槐,舔了我就让你射。”

构穗眸光灼热,看着问槐难耐蹙眉一脸情欲痛苦的样子,觉得心里舒服快乐的不行。

问槐只想射出来,一听这话也就安分了。长指贴在唇缝上,启唇伸出软舌舔着,草叶香瞬间涌入口腔。

随后,他含着自己的手指吮吸了一下,抽出时“啧”的一声轻响。然后是另外一根,指背、手背、指根、掌心,每一处都被问槐的舌舔的干干净净。

这期间构穗的肉穴不停吞吐。有时她高高抬起下体狠狠撞向问槐的耻部,把肉棒一吞到底;有时又一直把那个东西埋在体内,晃动腰肢。

伴随着问槐时而难耐咬住手指的喘息,时而喉间挤出几声偏尖细的媚叫,一切都阴阳颠倒、乾坤逆转。现在,真的不是问槐在操她,而是她在操问槐。

媚肉终于得到主人的指令松开了精眼,一股浓精立刻射出,烫的构穗浑身一抖,舒服至极也跟着去了。

问槐紫瞳发直,哼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浪叫,恍然不觉自己已经射精。

构穗微微抬身,白浊从穴里流出,吐出一条半软的性器。尺寸依旧惊人,就是没什么精神搭在问槐平坦的小腹上,瞧着被折磨惨了。

构穗看着肉棒,还想要。正想着怎么把它重新弄硬时,问槐一个翻身把她压到床上。

“你能动了?”构穗惊喜道,不过很快心虚地缩起脖子。

看来问槐不怎么惊喜……她心道。

构穗不知自己哪里惹问槐生气。想着刚刚那双紫眸还春情含泪,现在却恨不得把她给大卸八块了。

“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男人。等着把嗓子叫哑吧!”

说完,身躯挤进构穗的腿间,肉棒对着穴心狠狠捣进去。觉得还不够深,他大手握住构穗软乎乎的腰往下,把那阴穴往自己肉棒上套的更深些。

“嘶~”女上位没捣到的位置被照顾到了,构穗爽的抽吸。问槐狼腰开干,一下一下又快又深又重地往那肉穴里插。

这穴好爽。是所有女人都这个样嘛?还是只有构穗一个?好像一百条舌头和小嘴在里面舔来嘬去,每一下都要压着精关才能继续插下去。

“问槐,我好舒服。”构穗摸着问槐结实的小臂,视奸他性感的身材。他运动时伸展收缩的肌肉,不时滑动的喉结和月色中溟濛的半月紫眸是多么漂亮。

“构穗,你就不能像个女人叫两声吗?”问槐咬牙道。身下的女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是他在操她,在上面和刚刚在下面没什么区别。

构穗双腿抬起,缠上他的窄腰。为了问槐高兴点,学着隔壁的女人哼唧了两声。

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违和感满满,像一只猫在猪叫。

“别、别叫了,以后上我我叫就行。”问槐连忙止住构穗。

果然,人一但接受了奇怪的设定,下限就会更低。就比如问槐之前死也不认为干这种事应该男人叫,现在他叫习惯了还感觉构穗叫的毛骨悚然。

构穗展颜一笑,抬起头亲了亲问槐。问槐呼吸一滞,下面干得更起劲。

“以后多笑笑,知道吗?”他喘着粗气说。

构穗点了点头,心想:多么快乐的夜晚。“现在叫两声听听。”她乐呵呵道。问槐脸埋到她颈肩,舔了舔她脖子,右手滑进歪七扭八的肚兜里握住她的白鸽抓揉,然后唇贴在她耳畔,“嗯~好爽…哈啊~穗儿的穴,再夹一夹吧…啊、啊~”

男人低沉的声音叫起来实在太有磁性,蛊得惊人。构穗一听下面就不住地穴肉颤抖。她搂住问槐的脖子,在男人撞下来的时候迎上去,在他抽开时小穴夹着、胯转着,让他爽到不想离开,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插回肉穴。

“啊~操我,穗儿!干死我!”

问槐放开之后,那真是怎么浪叫都不脸红。他要没这脸皮子,以后也做不成魔主。

构穗按住问槐的头吻他,把那些个浪叫骚话都堵在他喉咙里。然后腔肉不断收缩,又使一片媚肉盖住问槐性器的马眼一边磨一边不准他射精。

问槐那些个呻吟全部堵在喉里,闷哼不止。一但有喘息的机会,就是几声有些女气娇柔的媚叫溢出来,煞是动人。

当真如构穗一开始所想:鸣玉拨琴。

夜很漫长,对面的男女听着构穗屋里的淫叫硬生生又干了半时辰。

妈的,一个男人叫得比女人还骚浪好听!几乎把精水射干的男人伏在女人身上喘着粗气。

女人不满地推了推他,娇滴滴试探道:“大郎,你也学对面那男人叫嘛。”

“叫个屁!叫他娘的!看你这地方又流水了。怎么,对面那男人叫得你这么兴奋?!”

女人身子一抖,心虚道:“哪有啊……”

耳朵却忍不住听对面那好听的男人呻吟。

汉子一怒,抓着她,手指插进松垮的穴里使劲儿搅起来。

“想别的男人。你也不看看你的穴,这么松。除了老子这么大的能操爽你,还有谁能让你爽?!”

女人吟哦起来,但很快又闭上嘴小声哼唧,免得听不到对面的响动。汉子下面又半硬了。他使劲操进女人穴里,不想承认自己硬是因为对面那男人叫得。

第十六章 没名字

清晨,鸡鸣了三声,玄晖从月亮落下的地方升起。一片寒凉中,问槐悠悠转醒。闭眸伸臂,没搂到那个温热柔软的身体,他心里一惊惺忪褪去。半坐起,看见窗前的桌上女人正盘腿坐在上面,心跳平复慢慢躺回床上。

他睡得好沉,构穗起身也没发现。

问槐墨眸眯起打量构穗侧影,心中思绪混杂。

末了,问槐扶住腰坐起来。昨晚上两人做了许久,他现在腰还酸疼。和构穗的云淡风轻两相比较,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性能力不行。之前没干过这种事也不好评价,现在做过了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穿裤子时问槐略微诧异看了看自己满身青紫,特别是腰侧,几个小小的手指印现在还没下去。

当时她抓的有这么猛吗?他心道,披上外衣走过去。

“在看什么?”

构穗侧过头,慢半拍缓缓展颜道:“问槐,你醒了。”

问槐愣了愣,“嗯。”这女人笑起来真是挺好看。

橙黄色的阳光洒落在屋中地板上,雪住城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构穗指着半空中还不刺眼的玄晖,“我从日出前便坐在这里看着。它今天又从西边升起来了。”

问槐随意地看了眼太阳,对它为何从西边升起兴趣寥寥。此间怪事众多,一件一件追究,那他寿终正寝都追究不完。

“为什么起来这么早?”

他询问,拿起在构穗身旁放着的茶具倒了杯水,靠坐在椅上。清凉的液体滋润他干哑的喉咙。昨晚有些太疯狂了,事歇后,身上难受还是其次。

“我睡不着。”

问槐挑眉,“为什么?”想不出构穗能有什么可烦心到睡不着的事。

“你身上太热了。这么冷的天,都给我热一头汗。”

问槐哑然一笑,竟是这样的小事。转念想,为这种事烦到睡不着总好过寻常人种种桎梏缠身,夜不能寐。他也许久没有好眠,昨晚才睡舒服一次。

问槐的身躯似乎还遗存着构穗软乎乎的身子抱在怀里时的感觉,他眼睛发直又很快回神。

“我今天有事要出门。一会儿我安排几个人,天女可让他们陪同您在城里逛逛。”

问槐说罢,若流云没有丝毫留恋离开了昨夜两人欢爱的房间。

构穗喉间的话滑回肚里,眼睛盯看着问槐只喝了一口的茶水。

“天女…”

她喃喃道。这两个字隐隐让她明白,昨夜她和问槐什么都没发生。

没一会儿,两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找上门来。两人都三十出头,筑基修为。一个唤布衣,一个唤黄衣。

吃完早饭出客栈门,外面还候着一个男人。一脸大胡子,豹头环眼,修为元婴期,背上一把大刀。唤张二。

布衣与黄衣说她们老爷是张老爷,构穗不识。跟着两妇逛城来到一闹市区,听见人们都在议论纷纷,好奇询问。

黄衣答:“这几天城里的玄师闭关观天象。昨晚上终于寻得一些天机,传出消息说兽潮三至五天便来。”

兽潮二字构穗只是耳熟,接着问:“那兽潮到底是什么?”

黄衣默,布衣神色暗藏恐惧回道:“是魔兽群。最喜欢吃修士丹田里的灵气!”看其害怕的样子,是亲眼见过的。

“那这兽潮从何而来?”

“没个准确的说法。”布衣看了看天,凑到构穗耳旁,“但说的最多的是法尊降祸。要我说,这世间最黑白不分、最该被诛灭的就是他!”

构穗想起那白光笼罩的人影,皱了皱眉说:“你们为恶来此间受罚,法尊还做错了不成?”

黄衣机敏一把捂住构穗直言的嘴。构穗愕然,瞧见周围人神色各异地看着他们四人。

“构穗姑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黄衣压低声音警告。

“呸!”

“喝——呸!”

构穗成功收获了两个小乞丐的唾沫。

“看看那些小乞丐,构穗姑娘就该猜出一些缘由。”黄衣道,松开了手。

布衣神经兮兮看着太阳,“每次都能死成百上千人,那尸体连碎肉都称不上!”

张二眼神凶恶地环视周围蠢蠢欲动想要找事的,把他们恫吓回去。

构穗说:“那幺小的孩子,也是作恶进来的?”她疑惑。

黄衣说:“不。那都是此间男女所生的孩子,半分恶没做,却不得不受着天谴。”

实际上,镇荒海中绝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那些恶人的后代。每次兽潮和紫电降临,难免波及他们。

构穗心里不是滋味儿,但也没再说什么,亦没再问。

深夜,她正欲睡觉,看见床头摆着的集仙册。想来是昨晚上做完后便忘记收回去,于是拿着翻看起来。

没想到这册子上空白的那几面,其中一页竟然有了字。可惜依旧是汉字,她看不懂只能将其收回墟鼎。

想起白日那些人鄙夷仇视的眼神,构穗觉得这地方也不是她想象的圣地了。此前她认为,天上天下有这么个地方让世间罪大恶极者受罚是三界的福音。

“主公,今日何如?”

门外传来人声。问槐回来了,构穗听见他和别人交谈了几句,屋外便没了动静,心里一丝落寞。

他也不来看看她。

构穗长叹一口气,倒到床上。少倾,摸了摸自己心口。

这也是情的滋味?构穗心想,腹中妖身又偷偷冒出一个花苞。

随后三天,构穗每天被黄衣布衣带着逛街游玩,逐渐知道俗世的欢乐花样如此多,不只是逗鱼、编草结、采莲子。

构穗不想出去玩时就待在客栈里让黄衣教她认字。三天下来,也识得了二三十个。

“主公,今日何如?”

门外又是熟悉的问话。构穗撇了撇嘴,拿着自己的墨宝躺床上反思笔触。

“已约我明日卯时溪边对弈。”问槐声音平淡无波。

那人喜道:“恭贺主公,此番已功成一半!”

构穗就听清楚这两句。

过了会儿,等外面没动静了构穗去隔壁敲了敲门。

“天女?……有事吗?”

构穗看着眼前的人,觉得熟悉又陌生。自从那天晚上与问槐做过那个事情后,问槐对她就非常冷淡。

“你……”构穗不知道该起什么话题,有些懊恼。

问槐心窍一动笑着抱过来,“对不起,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时间顾着你。”

构穗心里舒坦了,摇了摇头:“没事,我等你忙完。”

问槐把构穗送回房间,替其关上门。转身后柔情蜜意尽去,脸上一片冷然。

要说问槐对构穗什么感情。这几天他闲暇时想了想,越来越觉得儿女情长要搁置一边。特别是与郦御几番交谈后,霸业鸿图似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第十七章 山中对弈

携雨辰时起身,身旁风城睡得如一头吃饱的猪,呼噜声让他这一年里都有些神经衰弱。

去厨房做过早饭后,他去大屋里喊段燃起身。进去一看,段燃榻上空无一人。携雨四下环顾,发现周围腾篮、竹扒、铁锄都在,唯有棋盘不见了,便知道段燃是出去奕棋。

先生奕棋通常在溪边和鸿林,往往是他背着棋盘跟着先生,候在不远处。鸿林里住着一位神秘的郦先生,是先生多年的棋友,先生对其很是恭敬。两人弈棋时常能听到先生快意的大笑,还有连连称妙绝的高赞声。

可这么早就去下棋还是头一回。

“先生不在屋里?”

身后传来风城的声音。

“出去下棋了。”

风城心里一动,“我去看看。”

携雨连忙扯他,“你去干嘛?先生和郦先生下棋的时候最烦别人叨扰。”

风城那日见了天人,回来后细想了想。鸿林里只住着郦先生一人,那天人八成就是郦先生。

“我想看看先生弈棋是怎样的风采。”

携雨怪怪地看风城,“你每日除了在山里打打猎、种种菜,什么时候干过弈棋这种风雅事?”

风城不想多解释,说多露馅儿。只道了句:“我去去就回来!”一溜烟地跑了。

到了浣溪,远远可以不高的山崖上那座窄瘦的八角亭的飞檐。风城步下生风,此时竹林间出来一蓝袍青年将他拦下。

两人看起来年岁差不多。拦他的人面带儒雅微笑,作揖说道:“阁下请留步。前方是我家主人与一友人相会之所,不便打扰。”

风城被拦路,心里不喜,“这片山头是我家先生隐居之地,没有外人。你和你家主人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赵群霖问:“不知阁下先生是何方隐士?”

风城道:“雪山居士段燃。”

赵群霖一听,周全答:“原来是段先生门生。我家主人正与段先生和另一位高人在亭中对奕。开局前吩咐了不让旁人叨扰。阁下是段先生的门生,不若与小生一同在此候着。”

段燃实际上对风城并不严格。除了在一些道理大义上悉心教导,日常生活方面任他自由,渐渐风城也就没了些规矩。

段燃一直聚精会神看着方寸棋盘。这其中杀机四起险象环生,也有挽狂澜于既倒的起死回生,当真世间罕有的妙局。

左侧之人果决机断,一点机会也不放过,数次铤而走险、剑走偏锋。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纯良少年有如此强大的决策能力,行动毫不拖泥带水。能看出来,对弈刚开始时他还掩藏些杀机,棋子装出无辜羸弱之态,下在没什么进攻性的位置。

但郦先生是何人?

段燃眸光灼灼看向右侧灰衣鹤氅、一根荆钗挽素发的郦御。

郦御仅仅七步棋就将少年的虚与委蛇揭穿,引得少年狂态毕露、杀机四起,全力进攻。若不是此人机敏,能瞬间找出将死之棋,果断盘活,这般攻法早就输了。

一阵杂动从远处传来,段燃恼极看过去。一见似是自己的门生,凊恧惭愧不已。怕扰了局中人,未敢出声拱手拜别,匆匆出了八角亭。

见风城,二话不说一句“逆徒!”一巴掌扇上去。

风城长得也算人高马大,被这狠厉一掌扇的头都懵了。头次见云淡风轻的段燃这般恼火,他大气不敢出,低头认错。

赵群霖舒时退下,隐回竹间。

“滚回屋去,禁足半个月!”

说完段燃挥袖小跑沿小路返亭。

再回亭中,只剩一局残棋,两人皆不见踪影。

他仔细看棋,兴奋不已,拿出纸笔抄录。

棋局并未下完,黑白交织分散在棋盘上,中间多有空余。但可看出白棋已取得明显优势,如此下去只不过是赢多赢少的区别。

郦御能赢,段燃并不奇怪。他爱棋多年,郦御是他见过最善统筹大局之人。仿若棋局开始便心有布画,其余所做不过是步步为营、诱敌深入。若生变故,则瞬间变通取最佳之法,不失灵活创新。

他看着棋盘右上角一处黑子攻下的地盘。郦御十三颗白子曲纵连横、斜角活气,相辅相成一派生机,最后被黑子扼住命脉,突围不成斩于马下。

这是那个少年下得最妙的地方。郦御费了些功夫抢夺,少年以攻为守,巧妙应对,斗了几十番赢得胜利。单这敢舍大局与郦御争夺方寸的雄心,便是可嘉。就是这瞻前不顾后、执拗狂妄的性子,总归是一大弱点。

段燃一边抄画一边叹息摇头。

山中另一处茅草为盖的亭中,问槐与郦御二人面对以雪为冠林为衣的壮美雪山而立。朝阳已起,山头白雪折光返照,抡起一弯七彩虹色。

“这几日与先生几番交谈,愧行直觉心中郁气沆瀣尽出,神思开阔。先生经世奇才,鄙陋空老在这林泉之间,着实可惜,于魔界众生来说更是一大损失。”郦御知问槐真名,所以问槐也就舍了化名,以真名问愧行自称。

郦御道:“我一山间粗人,若所说之言对将军有益,倒不枉费看得那点子经书典籍。可将军说我于魔界苍生何重,这确实高看了我。天道法尊还可以担此虚望一二,我才疏学浅又手无缚鸡之力,何德何能?”

问愧行知郦御这种儒生都自谦。夸他,他不见得高兴。承认他才能,他心中自然是肯定自身,嘴上却要极力反说。

这几日,他每得郦御推诿之言,都怀疑郦御到底是真的没有出世心还是单单瞧不上他身份。

说来他自人间堕魔魔界,本该承继亡父麒麟王爵位。谁知皇室以他人魔出身,资历尚浅又无功勋为由削他一级,降为麒麟侯,屈位魔界十一尊。他确实不如真魔出身的五王有资本争夺天下。

五王虽不全是虞氏皇族,可好歹都是魔界本土魔族。他一个人族堕魔想夺本土魔族的天下,何其难。郦御作为土生土长的魔族人,也必然低看他一等。

幸好其辅佐霸王后名扬魔界,个人轶闻难免流出。其人辅佐霸王是为了兴复虞皇室的事情也四海皆知。这便是他唯一与郦御周旋的机会。

“愧行心有志向却难觅道路。望先生不以愧行卑微,曲赐教诲。”

郦御道:“愿闻将军之志。”

郦御没有反驳问愧行自诩身份卑微的言论,正是因他确实认为问愧行人魔出身不行,看不上问愧行。

问愧行请郦御入座,又奉上清茶,说道:“虞皇室中涓作乱,奸臣窃命。朱王、灵王、奇虎侯等二王六尊以清君侧为由发兵直指魔都。看似匡扶皇室,实则贼心作乱。霸王、远王等人见机起意,亦混战于内,到底为何……”提及霸王,问愧行望风希指,确认无碍后接着道:“不得而知。魔主废了又立,杀了又寻,当真荒唐至极。我虽为人魔,却得父亲教诲,早已发血誓誓死效忠虞皇室,真心以虞皇室为真主,怎愿看这些乱臣贼子为祸不仁,藐视君臣纲纪?”

第十八章

张老板吩咐了账房几句话,又谴了伙计去后厨传话。做完这两件事,离关店的时候也差不多了。见堂内还有一桌用早饭的客人,他走过去偷摸看了看情况,确认这桌客人带着行囊这才放心。

“老刘,你先把门板支一半起来,免得再有客人进来。一会儿等那桌用完了饭,把店闭了,钥匙收好了,过两天送我院子去。”

这么给掌柜老刘嘀咕了两句,张老板拿着账房刚清点妥当的柜银离开了客栈。

雪住城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是躲进山里去了,少部分家里挖了地洞的,备上点水和干粮在地下避祸。

兽潮明天就来。这消息不见得准,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要做好逃命的准备。

“构穗姑娘,马上就要进山了。山里比城里冷上许多,您先把狐裘穿上吧。”

裘衣厚重,构穗身着冬装穿衣不太便利。黄衣帮她穿好整理了一番,“这里面有两个暗扣,姑娘想脱掉狐裘需要先把这两个暗扣解开。瞧见了嘛?就在这里。”

构穗顺着黄衣的示意认了认地方,她坐直了身子长吐一口浊气,浑身不舒服地动了动。

和西方诸天的天衣相比,汉装穿起来麻烦行动也不活络,冬装更是又重又厚,像随时扛了块石头。

马车打了停,拉车的棕马嘶鸣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绵长的白气。

构穗下了车,这里是山门前一块石台。石台下的大路上有两道马车留下的车辙,石台往上走是一眼望不到头、长长的阶梯,都覆盖着白雪,没办法再坐马车上去。

“姑娘就沿着这条路往上,到石阶尽头有一座吊桥,吊桥过去沿小路步行一刻就到地方了。”

构穗合苞与张二、黄衣、灰衣三人拜别,提着碍事的裙角一面捻着佛珠念经,一面往上行去。

行至吊桥,她发现桥连接的两座山相隔极远,飞鸟从两山间飞过,在举目雪白的世界里飘渺得像白纸上小小的一行墨点。

走到桥上,自下而上吹来阵阵狂风。其中夹杂着冰晶雪花,打在身上脸上,很快狐裘和她外露的毛发就挂上了水滴,又凝结成霜冰。

这座吊桥她走了半柱香时间,踏下桥的那一刻,风消失了。她冰冷的脸蛋回暖,隐隐有火烧感,捻着佛珠的手早就冻得僵紫。

携雨扛着柴垛回雪山居,赫然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大雪人。

他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就出门砍个柴的功夫,风城就堆了这么大的雪人,还专门堆在院子门口,这是想挨先生骂不成?

他小跑过去,正要用脚把雪人踢散,却听见雪人说了几句话。他吓了一跳,绕到雪人前面,这才发现是个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辞的活人!

“那个……这位?”携雨判不出雪人男女,打算开了院子门先把人扶进去烤烤火。

“风城、风城!”他一边用肩膀抵着雪人一边喊人帮忙。

“请问,这里是雪山居嘛?”

肩上的人气弱询问,听来是冻惨了,声音都哆嗦。

“是的,姑娘你是?”从声音判断出性别的携雨心里多少有了答案。昨晚先生就说了,问公子有位女友人要到山上避祸,让他和风城今天招待。他砍柴前专门留了风城在院子里等人,现下风城不在院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问槐说…让我、来这里,找他……”

携雨点头应是,把人扶矮凳上坐稳后说道:“姑娘先坐在炉火边暖和一下,我去给你弄点热汤。”

他来到厨房煮姜汤,期间院子里五间房都找了,根本不见风城,气得头蒙。想着秋后算账,就搁置了这回事把煮好的姜汤端进屋子。

撩开防风帘,刚刚的雪人已经融化了,变成一个披着杂白狐裘的毛团,矮矮地缩在火炉边。

“姑娘,快喝点姜汤吧。”携雨把碗递过去,那个毛团抬起头,木木呆呆的脸扯出个僵硬的笑,“谢谢。”她道。携雨觉得奇怪,没说什么,拿起火钳翻了翻炭火,让里面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姑娘不是修士吗?为何不用法力护体,把自己冻成这样。”

构穗把碗护在胸前,汲取着上面的温度。闻言睁着眼睛看携雨,呆呆地笑了。

她不觉得冷,身体发僵才知道自己冷得厉害。

“我在念经。念经文的时候,并不冷。”

“念经,四书五经吗?”

携雨生于镇荒海,七岁起跟在段燃身边学习经史子集,加上镇荒海内从未有佛法传扬,故并不知道构穗口中的经是佛经。

“四书五经我没听佛祖讲过这本经书,我念得是般若心经。”

“佛祖、般若心经,那是什么?”

“佛祖是解脱世人苦难的佛陀,心经是解脱苦难的经书。听佛祖讲经文会觉得平静释然,念心经的时候就感觉再累再饿也不算什么。”

构穗半吊子的讲解引起携雨极大的兴趣。

携雨是个好学生,悟性高,好奇心亦重。段燃器重他,日常功课他的是风城的两倍多。一有闲暇他便看书,晚上挑灯读到子时是常事,和混学的风城是两个极端。

“姐姐,你可以多给我讲些吗?”

携雨惯会看菜下筷。眼见构穗讲得话、说得事对自己胃口,就立马改口,甜丝丝地攀着叫姐姐。

“好啊好啊,但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你来问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好不好?”

构穗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像佛祖菩萨那样给别人讲经,淡淡的喜悦与兴奋萦绕在她心里。她像缺了口的堤坝,把化形后几百年来对佛经浅显的领会都说给携雨,还有她在西方诸天的所见所闻。她头一次知道,被别人请教,被别人感兴趣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两人聊了很久,风雪停了天黑了,段燃与风城从外面回来了,才停下。

风城果不其然又跑出去偷玩。多亏问槐不经意地提点,段燃才逮到这个扒在树枝上偷看的逆徒。

把风城锁到柴房后,段燃来堂屋见了构穗。撩起帘子,忙说自己失了礼数,没第一时间招待,随即暗中打量起来。

构穗长得普通,只有一双眼睛称得上漂亮。穿上冬装,整个人胖呼呼的,脸蛋显得更圆润白嫩。人木讷呆滞,在笑,笑得不灵动且生硬。两个梨涡缀在脸上,勉强算增光添彩。

这么个相貌寻常气质也瞧不出非凡的女人,竟能与问槐关系匪浅?

段燃想不通,接过携雨手中的沸水壶为构穗点了杯茶,在她新奇的目光中递过去。

他与问槐相识几日,了解不深,只看出那个年纪不大的男人绝非池中之物。前日奕棋后,郦御对问槐态度大变,这两日两人每天都在草屋聊到深夜。

郦御此人非常傲,他与郦御相识七年,受他一声:“段兄。”却明白自己入不了此人法眼。问槐得郦御器重,必然是和郦御意气相投,又身有寻常人无有之特质。

说直白点,在郦御心里,他段燃是寻常人,问槐是同道中人,他远比不上问槐。若按这个理去推,他都看不出优点的女人又怎么能被问槐瞧上?

“构穗姑娘,招待不周。山上贫乏,饭菜、茶点、住处皆不如城里。眼下情况特殊,委屈姑娘几日。有什么缺的、要的,可与携雨、风城说,他们会尽力寻。不过,紧要的该都备下的,没什么缺处。”

构穗应好,嘬了口茶水,口中甘香。突然,她小嘴撅起动了动,把一团茶渣吐到地上。

“……”

“有渣子。”构穗说。她在山下喝得茶水,茶叶都好好的在茶盏底下待着。手里这杯茶虽看不着茶叶,可喝进嘴里全是黏糊糊的渣渣。好喝是好喝,嘴巴舌头却不舒服。

“段…先生。”构穗不确定携雨说的是不是这般称呼段燃。段燃一脸平静地望向她,“怎么了,构穗姑娘?”

如此一问,构穗知道她称呼得是对的了。

“问槐什么时候来?”

“看这天色,最多两个时辰。”

构穗本以为到了这里就立马见到的人,没成想又和在山下客栈一样,不到深夜绝看不见影踪。

他每天都在忙什么呢?

构穗看着茶汤出神。她脑子里总是有他,见不到他,他就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更多。

说了要教她情爱,照这样子下去,她怕不是学一百年也学不会了。

“哎……”构穗胸闷,长叹了口气,木然的脸上浮现出别样的神情。

第十九章 茶

“问公子今天倒回得早……欸?郦先生!”

携雨惊愕,看着那抹灰裘青影一时忘记从门前让开。携雨跟随段燃五年,五年间段燃请郦御来家做客的次数没十回也有七八回,没一次请到的。今日郦御自己上门来,携雨怎能不奇怪。

好在携雨性子沉稳,很快就收了惊奇连忙把两个人让进院子。

“先生、公子先进屋暖和暖和,这个点想来没用饭,携雨多去备些。”他先两人一步撩开风帘,心道我烧得那些猪肉青菜、咸粥能合郦先生胃口吗?要不要摘条鱼蒸上?

突听屋内茶碗落地喯啷一响,探头查看,发现构穗手忙脚乱捡地上的瓷器渣子。

“构穗姐姐莫动,小心刺到手!”携雨边说边拿扫帚去扫,见构穗双颊绯红,坐在矮凳上手足无措。顺着构穗的视线看去,携雨暗中咂舌,又觉得合乎情理。

他第一次见郦先生的时候惊艳程度比不上构穗姐姐,但也傻愣愣盯着人瞧。男子都逃不开第一眼的惊艳,何况是女子?

“郦兄,这可真是稀客了!”段燃极高兴,揶揄道:“我请你七年尚未请来陋室一坐,今日怎突然有了兴致来看我这草屋。我莫不是沾得问兄的光彩?”

郦御浅笑,“君子之交本淡若水,况平日里奕棋、品茗皆有段兄相伴,御还有什么可求?今日前来,只因雪霁月明,御突想起段兄曾说家中有一茗茶非雪后品不可……”

段燃立刻了然,点了点郦御无奈道:“原来是这遭,真小看你这爱茶如命的。既是要品茗赏月,吾这院中最佳。”说罢他立刻走出屋,交待携雨在院中布置桌案去了。

三个大男人的热络客套戛然而止,屋内的热度冷了些。郦御垂眸看向一直在矮凳上坐着,无甚存在感的构穗。

她惊艳、好奇的目光太露骨直白,看得他脸热。屋内炉火的橙红略微遮掩他面上的羞意,心虽冷,跳得却激烈,如此复杂矛盾的情绪,许久未有。

郦御看了问槐一眼,意思不言而喻。此事开端这么顺利,他和问槐皆没想到。

问槐面上不动声色,走过去把没有礼数的构穗扶起来。见构穗还是直勾勾的没出息样,问槐轻咳一声。

单论样貌两个男人各有千秋,皆是绝色。构穗对两人态度天差地别,问槐头回感到区别对待的恶意,心中有些吃味。

好歹自己第一个女人转眼就被男人勾了魂,怎么想都有辱尊严。

来时路上,郦御略微问过构穗的事。按郦御此前谋划,构穗那块无字天令他万万拿不得。一因他强迎三千魔修渡界门堕为魔族的事罪大恶极。天令只可赦免罪轻之人,他就算用天令逃出镇荒海也无用,必然会被法尊驳回;二因他作为志在天下、一方势力的主公万不可与身份复杂危险的女人做爱情戏码。若失算,怕引佛门与仙界怒火,影响大业;三、若想名正言顺从镇荒海离开,免去被天道法尊追究之劳苦,必须博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号。这需要里应外合,多番操持运作才可实现。

眼下他身边缺可用之人。以前的老部下被敌对势力搞掉,打入镇荒海几个,却都能力不足,无足智多谋、能言善辩者。衷心与否尚且不论,让他们去外面拉拢麒麟坳旧部,说服旧部把他这个名声极差的主公给救出去,难如登天。

郦御与他分析利弊,最后将人选锁在自己身上。

这个鹤骨冰心、重阳谋轻奸计的男人说出这个打算时十分平静。郦御不是燕稷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曾在四方清谈会上当着天下谋士的面直言看不上燕稷这种谋臣,现在却——

淡淡的震撼与惊异依旧在问槐心尖上浮着,从鸿林草屋缠到雪山居。

镇荒海是个可怕萧索的地方。除了时刻要注意魔兽紫电轻易夺取性命,敛财过多、权位过高、名声太大者亦会被法尊清除。这个世界唯一合法的快乐是性欲,所以男男女女不停的做爱繁衍,孽爱之花随处可见。能像问槐、郦御、段燃一样幸运又稍有能力保命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入内不满十年就会枉死,而这时间已经够他们种下许多孽之花,结出没有罪孽的果子。

“郦兄,这位是构穗姑娘。前些时日我在大漠游历偶然遇见她,颇觉投缘,便邀与同行。”

问槐晃了构穗一下,构穗回过神眨眨眼,如梦初醒般。

原来还能有比神仙更像神仙的人。跟团云雾似的,摸不住飘忽忽的……

构穗心道,没成想竟然从嘴里说了出来。

郦御笑出了声,“姑娘说得我竟不知是夸是骂。”

构穗连忙竖起大拇指,“是夸。你长得俊!”

憨子。问槐腹诽。

段燃招呼三人出来,五人在桌案周围坐定。桌案一侧还有一个窄短些的茶案,茶具若干一应摆在上面。

“郦兄,今日这茶是你来点还是我来?”段燃问道,眸光烈烈。郦御叹了口气,坐到了最外侧,“段兄都这般说了,我再不识相些显得没趣。”

“唉——!我这茶金贵,随意喝了浪费是其一,其二今天有姑娘做客,又有雪月相邀,良辰美景名士佳人,能喝好的何必喝凑活的?”

“对对对,段兄说得都对。”郦御脾气极好地答了,掰碎茶饼。他一向是看起来好相与的,唯有接触深了,才知道喝他一道茶不容易。段燃自不会放过这好机会。

青中泛白的茶饼被掰碎放进茶臼,用茶杵捣碎成末。构穗觉得新奇,走到跟前细看。

“姑娘想学吗?”郦御问她。构穗发现郦御拿着茶杵的手每回用力骨节就在皮下动,皮肤很薄很细滑,手指修长好看,有种脆弱的美感。

“月亮好神奇。”构穗答得牛头不对马嘴。郦御不解,思索深意。

构穗接着说:“月光里的问槐很好看,你在月亮下也很好看。”

问槐奇归奇,受用也真受用。郦御脸则冷了些,心想:此女好色,不用费太多功夫了。

“我想学这个,可以教我吗?”

构穗慢半拍地拉回话题,反教郦御明白,人家一开始就没听他说话。只关心自己关心的,只要自己想要的。性子怪癖。

“可以。构穗姑娘若想学,我便教。”

段燃一脸惊悚地看着茶案边两人,很快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心被猪油蒙了。否则,这问槐主动相邀、郦御自愿教授的女人,他怎看不出哪里好?

第二十章 送归

沉沉夜色中,山道上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格外醒目。与道路两边铺漫的白雪于月色中折射出的银光不同,这个光点暖黄,在红鲤鱼形制的外罩下又透出淡淡的红。

提着这盏彩灯的人忽然停下步子往后看了看。山下稍远处,短廊接着一个角亭,廊里两个男人不知在聊什么,已与没察觉的她落下不短的一段距离。

构穗往下走了几步,对着廊下人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距离远风也大,这声音没传到,她便走过去,等来到亭外,问槐正巧走出来,调笑说道:“天女怎么拐回来了?先前两步并一步的巾帼作派,我们两个大男人硬是跟不上。还看你多久能记起来自己是不识路的。”

构穗困惑地眨了眨眼,并不觉得自己走的多快。她走到上面,石阶半路消失,出现一个极陡峭的石板坡,不像能走上去的样子,这才停了步子。

她把这事说出,郦御解答道:“陡坡是迷惑之用,非真正的上山路。夜里想寻山路,需跟着追日草走。”

“追日草?”构穗新奇,郦御眼神示意她跟来。来到亭后,一条幽莹若银河的弯曲小道出现了。这幽光不细查十分容易忽视,和月色几乎融为一体,朦朦胧胧。

“好漂亮的小草,花朵竟是银色的!”构穗蹲下身子,轻轻抚弄追日草发着银白幽光的花朵儿。

“追日草白天吸收日光,晚上放出,故可照明。姑娘顺着这条路……”

话未说完,构穗已经兴奋地小跑出去,拐过一个弯,竟又跑回来,兴冲冲道:“这花儿还会闪光呢郦先生!我一走过去,前面的一丛就更亮些,还有一些发光的粉雾飘出来!”她瞧起来高兴极了,脸上的笑与刚才在雪山居听几个男人谈天说地时露出的笑容截瘫不同。

郦御温柔笑道:“姑娘喜欢便好。这路幽深,我还担心姑娘每天晚课后走这里会害怕。”

“不会不会!”构穗连连摇头。她把鱼型灯笼塞进问槐手心,这原是携雨去年上元节前做得花灯,她看着新奇借来用的。“问槐你先帮我拿一下,我想看看不打灯的样子。”说罢,一溜烟儿小跑。

问槐看着那有点胖墩墩的身影,莫名觉得几分可爱娇憨,无奈说道:“真是小孩子脾性。”

郦御拍掉狐裘领上的落雪,随意道:“此乃天助主公。”

郦御冷漠的表情引得问槐心里一肃。他眸光沉沉盯着正拐过山岩的构穗,意识到自己对构穗的态度有些超过了。

“主公不计前嫌,信任御委御重任,御不胜感激,唯愿不负主公所托,早日协主脱难,共谋天下大业。既择主,亦不宜妄议、干涉主公私事,逾越君臣,藐视纲常。然现下情况特殊,海内海外一日千变,谋事刻不容缓。御宁为比干、关龙逄,也不做赵高、严嵩巧言令色之辈。御点到此处,不再多言,全凭主公定断。”

郦御几句话说得问槐极惭愧,喜忧参半。郦御名不虚传,一顿茶饭瞧出问槐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小心思,直言不讳及时提点,全心为问槐考虑。有这样的幕僚谋业,问槐怎能不喜?可这正说明此人通透冷情,不求利禄虚名,也别妄想用人情收买。一个人才不要这些身外物,只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何其恐怖。稍有不慎便会成为脱缰烈马,叫人想用又不敢用,又爱又恨。

早年郦御辅佐霸王,替霸王坐镇后方,管理鬼天城,为前方战事输送兵马钱粮。燕稷奸诈,煽动人心,利用蜚语流言使霸王疑心郦御与被安顿在鬼天城的王姬有染。加上霸王一直无法完全掌控郦御这匹有王佐之才的烈马,两相考虑之下便听从燕稷计谋,赔上两万士兵,强逼郦御带兵支援前线。最终郦御寡不敌众落败,不得不跨界门逃入人间。为维护三界秩序,界门不可随意穿越。郦御此举被天道不容,几乎是在穿过界门的那一刻就被法尊天演一抓捕,投入了镇荒海。

郦御昔年在女人身上吃了亏,断不会再侍奉一位能为了女人戕害下臣的主公。他今日这番言语更是试探问槐会不会是另一个霸王。

显然问槐明白了他的用意也利落地做出了决定。

“主公明日便启程吧,莫要耽误时日。”

“好。”

一番进言,问槐眼神清明,已然割了心上的杂草。这份情刚发芽就被掐断,日后再想长出,难上加难。

送郦御回家,顺便带构穗认一下路,两件事办完,三人拜别,问槐与构穗一同返回雪山居。

下山的路上,构穗突然问道:“问槐,你什么时候教我情爱啊?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天很冷,风很喧嚣。前方的问槐回过头来。构穗双手提着鲤鱼灯,定定地看着他。她的脖子和下巴被狐裘细细的绒毛遮住,人缩在裘衣里,脸红彤彤的,看起来身上很暖和。问槐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若没有灵力护体,很快就会成为路边的冻死骨。他永远都不可能像构穗一样,只凭着心就可以让自己不觉得冷,那样只会冻死得更快。

想着以后的时日只有影魔兽幻化的影子待在此地,问槐大发慈悲,把构穗拉下一个石阶,比他稍高些。

“低头。”他说。

构穗乖乖地垂下脸,纯真无邪。问槐贴了过来,两张唇轻轻地碰在一起。鼻息交融,白雾渐渐凝成薄网。

这个吻结束的很快,柔软的触感让构穗尚未细品就不见了。

问槐问她:“天女现在什么感觉?”

构穗呆呆地不知道怎么说。她嗫嚅着唇瓣,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味。

“有些……开心。”她半晌憋出这么一句。开心却不想笑,只感觉心跳得慌。

“记住这个感觉,天女。”

“可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叫什么。”

林子里的风停了片刻,四周变得极安静。冬季的林子没有叶子,树干疏疏落落,月光打下来,在雪地上印出无数根笔直拉长的树影。

这般宁静的环境,问槐的回答如棉花堵在嗓子口。等风声又起,他才心安理得地说了两个字:“情动。”

构穗没听清,再想问他,他已往山下走了。

第二十一章 轻浮

“构穗姐姐,你怎么了?”

携雨挎着菜篮子走到院子里坐下。一旁的构穗支着头,若有所思状。听见他说话,呆愣愣道:“问槐今早下山去了。我和他说让他给我带几个大饼,他没理我。”

携雨摘着大白菜吸了下鼻子。天很冷,他和构穗的鼻头都红红的。

“构穗姐姐,你就那么喜欢吃饼吗?”昨晚上构穗也是啃大饼,吃的很香。他想不出,明明有米粥白馒头可以吃,构穗为什么吃大饼。

构穗捻着佛珠望天,“因为好吃。我到这里吃得第一顿就是饼。诸天的佛陀、罗汉没有口腹欲,他们不吃东西,天上什么都没有。我一直靠喝花露花蜜,捡吃花瓣填肚子。”

携雨哦了一声,“所以姐姐是因为第一次吃到花瓣以外的东西,觉得很好吃?”

“嗯。”构穗捡起一片大白菜叶子,学着携雨的样子把叶和梗分开。“等到下午申时初,我要去郦先生那里学泡茶。等我学会了,就可以自己泡来喝了。携雨喜欢喝郦先生的茶吗?”

“喜欢啊。郦先生点的茶不知怎么了,就是比我家先生点的好喝。可是看他烘茶、磨茶、冲茶的手法和先生也没什么不同,怎么就是有差距呢?我想不通。等姐姐得了郦先生真传,也泡给我喝罢。”携雨笑着说。构穗连连点头,心下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在西方诸天,构穗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鹿野苑道场漫天佛陀、菩萨,莲花座下望不到头的沙弥、丘尼,万万人无一对她有所求。来到雪山居认识了携雨后,携雨请教她佛门学问,还等着她学艺成功后喝她的茶。她好像不是那么可有可无了。

“姐姐这几天要好好吃饭。等兽潮过去,我下山采买给姐姐带上来些。”

构穗鼻腔酸涩,不懂为何,只顾笑着点头。她殷勤地跟着携雨进厨房,看携雨忙活东西。

“携雨,我能做什么嘛?”她问。

携雨往灶台里添着柴火,笑道:“一会儿姐姐多吃两碗饭就行了。”

中午,段先生没回来吃饭,不知去了哪里。笼不过两个去处。一是找郦御做些文人雅致的事,二是自去山间倥偬,宁静致远。往日就这般脾性嗜好,携雨并不担心。

他把风城从柴房放出来,三个人在有炉子的堂屋吃饭。吃完饭携雨碗筷一收拾,叫风城去刷。他做饭,风城洗碗刷锅,这一年都如此。眼下段先生没回来,风城显得不情愿。每此刻,携雨都想不通段先生为何收风城当学生。

趁携雨去后院喂猪的空档,风城叫上构穗和他一道洗碗。他一边洗一边拿眼觑构穗,问道:“郦先生说要教你点茶?”

构穗点点头,学样子,拿丝瓜瓤搓着碗。旁边的人哧了声,鼻子又哼了下,“你这么呆傻,教了也白教。”

构穗再单纯也听得出风城骂她。她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手下搓碗的速度比原先快了些。

构穗生气了,风城心里舒坦。问槐、段燃两个能人志士,一看就非同凡响的人物,他万万比不上。所以这两人与郦御私交甚好,他稍许能宽慰自己。可构穗凭什么呢?凭她是这山上唯一一个女的吗?

一想到有个女人能每天和郦御见面,日久难免生情,风城心里又开始堵闷。

他天生是个弯儿的,喜欢男人。段燃对他严厉,携雨是个小毛孩,这两个他没兴趣。而郦御长相、风姿、才华都符合他梦中情人的模样。哪怕性子再超凡脱俗、高不可攀,他也忍不住想。

风城眼睛滴溜转,一副奸贼相。他长得四方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正直豪爽。身子干农活、打猎锻炼出一身肌肉,高大威武。这样的人贼眉鼠眼起来,就显得很突兀。

构穗瞧不出来也不在乎,听风城说:“你知道郦先生喜欢什么吗?”

构穗皱着眉迟疑道:“吃鱼吗?”昨晚上吃饭的时候,相比于别的菜,那道清蒸鱼郦御多夹了几筷子。

“再有呢?”

“我不清楚,我昨天才认识郦先生。”若认识久了,就知道更多了。她知道问槐喜欢吃辣的,喜欢喝汤,喜欢穿深色衣服,喜欢被她舔脖子。

构穗的单纯无知,有眼睛脑子的人和她说几句话就能知道。风城就看中她这个点,不怀好意道:“郦先生最喜欢与人亲近。你若能讨他喜欢,他会教你更多新奇的。比如弹琴、下棋、书法、绘画,总之这些玩意儿都极有趣!”让构穗做郦御讨厌的事,惹郦御生厌,自然就会远离构穗。

构穗忙问:“这些都是什么?”

“哎呀,我也说不上。”这些风雅的事务,风城一窍不通。“总之都是极有意思的事,郦先生一般不教人。但你若能讨他喜欢,就不一定了。”

“怎么讨他喜欢?”

“你想,郦先生最喜欢与人亲近了。你寻机会,和他多热乎热乎不就行了?”

构穗歪着脑袋,没明白热乎是指什么。给郦御暖身子吗?

见构穗一头雾水,风城挑白了:“你没事就贴着他,搂着他。今天午后你不是要去学茶吗?你就让他手把手教你呗!”风城说到这里,心里已经发酸,喝一缸子醋。但想着一劳永逸,他就按耐下来。

还要再说什么,携雨从后院拎着泔水桶回来了。风城见状连忙把构穗手里的碗夺了,高声喊道:“都说了不麻烦你刷了,赶紧歇着去吧构穗姑娘!”

下午时分晴空万里,蓝色的天幕铺盖地没个边儿,仅有几片棉花絮一样的云嵌在上面。天依旧很冷,走在阳光下则暖意横生。构穗一路走,一路看着地上的光影。路过树梢,她的影子会长出几根怪角,路过突出岩壁的大岩石,影子就消失了,但岩石边缘会倾泻一道金色的光帘。

她尽量避开阴影,看着阳光下影子奇妙的变化,玩得兴起。

郦御神色平淡地站在屋前,视线看着不远处的斜坡。没一会儿,他从屋里带出的暖意就消散了,独留站在屋影下的寒凉。一颗毛茸茸的头率先出现在视野里。构穗亦看见了在屋前等候的他,一路小跑,跑过阳光铺地,满目斑驳光影的小道,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郦先生,我来了!”

这一扑如抱了太阳。女子身上的狐裘暖烘烘的,全是阳光的味道。郦御先是感觉好暖和,而后才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费力忍了忍,后槽牙都咬得有些疼,才忍住没把构穗一把推开。

有种失算的感觉。轻微,但由于鲜有而令他异常不适。

这个女人昨天见的时候,好色但规规矩矩没对他做什么,过了一夜就开始动手动脚的。难不成她看出现在的问槐是假身,她不必在意暧昧男人的喜恶,便放心大胆地调戏他?

郦御强逼自己挂了抹笑,柔声道:“来得早了半刻呢。”

“嗯,在路上追影子玩儿,所以走得很快吧。”

郦御笑着往屋里走,构穗搂着他的胳膊身子贴着他跟着往里面去。

郦御:“………”努力忽视手臂上软乎乎的触感,“构穗姑娘,可否离御远些?”

构穗眨着大眼睛,疑道:“你不喜欢我亲近你吗?”

没错,他不喜欢,可是他不得不说喜欢。

“喜欢的。”郦御说出违心的话,深吸了口气没忍住斜蔑了构穗一眼。好在构穗迟钝没看出这道厌恶的目光,只是乐呵呵地跟着郦御提着桶往林子里去。

两人来到一条溪边,溪深至脚踝,不时有冰渣和落叶随溪水向远处流走。

“姑娘帮我保管一下,有劳。”郦御脱下狐裘斗篷递给构穗,并从腰间取下香囊。他身着月白色圆领窄袖袍,蹲至河边。略捋起袖子先灌了半桶山泉水,又顺手摸了几块溪石。做完这些,手已被冰冷的溪水冲得通红。

他随手将石头扔进木桶,没要衣裳,已经由构穗递到眼前。

“多谢姑娘。”郦御接过来穿上,刚穿好构穗就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攥住了,还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好似牵郦御的手和吃饭一样寻常。

普通魔族寿命可达三百岁,郦御如今七十出头,划算成人族,抵莫二十三四。年纪尚轻,人又傲气,寻常女人不入法眼。在魔界时他对女人避如蛇蝎,经过王姬一事,更觉得洪水猛兽。构穗两番大胆举动,猛的一下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虽早有引诱构穗的心思,可那也是他占主导,缓缓图之,没想到能发展如此迅猛。不到一天,又抱又摸,再顺着构穗肆意妄为下去,怕不是月末就被吃干抹净。

如此只能主动破局,断不能让这成为常态,被人牵着鼻子走。

“构穗姑娘。”

“嗯?”

“你为何对御这般轻浮?”

构穗沉思半晌,幽幽道:“什么是轻浮?”

她这样说的时候,两个人还牵着手在林中道上走呢。

第二十二章 猪

三界独立存在,互不干扰。其中仙魔两界因实力旗鼓相当,物产资源互补缺漏,多有通商往来。人界力量弱小,被天道护佑,仙魔两界中人无法随意踏足,因这层缘由,人界对仙魔两界知之甚少,唯修仙堕魔者略窥一二。这批修仙、堕魔者,飞升仙界可位列仙班,堕入魔界可祭牌魔楼,好比人界的官员,和寻常的仙魔族人是有区别的,也被称为散仙、人魔。实力不见得比土生土长的真仙、真魔差,却因为出身异族饱受非议。

出身暂且不论,这些人魔、散仙从人界带来的最宝贵的东西当属思想文明。仙魔重武轻文,魔界尤甚。蛮荒混沌时期,魔界以武为尊尊了近万年,直到先秦的孔孟、老庄传入,同类相残、弱肉强食的风气开始转变,逐渐出现群落。自那以后,人间许多文化风俗被魔界仿效。武为尊的风气仍在,文人地位亦节节攀升。

“魔界的茶文化于三百年前兴起。最早传入的是唐王朝的煎茶法。需先将茶饼烘热,冷却后碾碎备用。起壶烧水。一沸加盐调味,二沸投入茶末,三沸方盛出饮食。我昨日所用则为点茶法,起于唐末,兴于宋朝,与煎茶法相比略繁琐些。”

郦御前因后果一通说完,自认事无巨细。构穗也两眼放光,听得津津有味。

他没教过什么学生,唯有两三个恩师。按着他们教导他时的态度、方式教过去,用辞尽量平铺直叙。

郦御起身把储存茶饼的茶罐从柜子里取出来。

“姑娘想先学哪一种?”他问道。构穗回他:“哪种可以学得快些?”她想早点让携雨喝到她的茶。

郦御不知构穗心意,误会了。他冷笑道:“欲速则不达。姑娘急于求成的话,就算步骤不错分毫,做出来的茶味道也好不到哪去。”语气嘲讽尖酸。

郦御看不起急功近利的人,崇尚好事多磨,学艺学精。构穗一开口就踩了他的大雷,加上本性孤傲,一时忘记掩饰。

构穗感受不出,呆呆哦了一声,“那郦先生决定吧,我会认真学,争取早点学会。”

时辰过得很快,转眼日薄西山。夕色从支起的窗户溜进草屋,投了一抹橙红在褐色的陶壶上。

这壶已经连烧两个时辰,下面的炭火炉也燃了两个时辰。构穗一动不动蹲在壶旁,呼吸都不敢大了,仔细听着水沸的响动。

一沸需沸如鱼目,微微有声。这一步眼观结合耳听并不难判断。可郦御是个精益求精到吹毛求疵的老师,教构穗只可用耳朵去判断水是否沸到了时候。

如此,从半个时辰学会碾茶、罗网,以为并不难,到一个半时辰不断地添水烧炉子,依旧卡在一沸难以行进。构穗心里的喜悦凝结下来,沉淀为极高的集中力和耐性。

郦御在东窗下书桌处练字打发时间,时间亦过得飞速。见暮色已浓,他走至西窗说道:“歇息会儿吧,回雪山居用过晚饭再来。”

构穗犹如无人之境,两耳不闻。她眼发直瞳眸深黑,极少眨动。忽然,她伸手快速揭开壶盖,探头一看,眉毛立刻皱起来。

“又慢了!”不是水泡沸得过多,便是太少!总之,怎么都差一些。

“姑娘已做得很好了。御当时用了两天才掌握好一沸的时辰,以姑娘的用心,想来明天便能有所突破。”郦御从容地撒了个谎。他悟性高,煎茶法略看先生演示、指导几次就掌握了。撒谎不过是不想构穗赖着不走。

他灭了炉火,断了构穗废寝忘食的想法。构穗满脑子都是水泡,心不在焉下山去了。

回到雪山居,太阳已完全落入地平线。段燃早已回来了,一直在书房中待着,直到携雨把饭桌摆好才从里面走出来,与构穗寒暄了几句。

“问槐还没回来吗?”

携雨摆好了碗,说道:“下午的时候回来了片刻又走了,说要子正后才回。”

构穗点点头,埋头吃饭。段先生和携雨对她在郦御处学习很感兴趣,问了她许多。

饭毕,剩菜、剩饭全部倒进泔水桶,携雨又加了好多剁碎的猪草进去。构穗先携雨一步提起桶来,携雨忙说:“不用姐姐帮忙!”

她是个成年人,哪里有争不过十三岁小孩的道理?构穗很坚持,携雨也无法了。

喂完猪,构穗就匆匆出门,心里惦记起煎茶的事。

刚提上灯笼打开门,瞧见不远处站了个人影。夜色已至,四合昏暗,构穗眯眼辨了几息,小步子快走过去,奇道:“郦先生怎么来了?”

郦御提着灯笼往前走,回眸示意她跟上。

“太阳落山前天空飘来几朵阴云,想来晚上的月色好不到哪里。天黑路远,姑娘一个人行走,令人担心。”

原来是担心她,特来接她上课去。

构穗心一暖,想和郦御挨近些。她与他并肩,保持一个人的间隔。她知道,郦御不喜欢别人碰他。

“先生你喂过猪吗?”

郦御垂眸瞧她,“没有。不过姑娘刚才应喂过吧?”他睫毛很长,烛光自下而照,眼下就生出两片小小扇影。

构穗一惊:“先生是怎么发现的?”

“姑娘袖口上沾着猪草,再结合姑娘的话,就不难察觉了。“还有一句他不当说的,构穗刚出来的时候身上有异味。

构穗心中涌现钦佩之情。上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是西天的佛陀。

“我和猪有点像。”

郦御脚步一顿,心想:她脑子又飘到哪个天外了?

构穗语出惊人,今天一天已让郦御无语了七八遭。

“用猪形容人并不是什么好寓意呢,姑娘。”

构穗道:“啊…可是它明明很能吃啊。”

很能吃是什么好品质吗?

郦御一度想扶额。

“昨晚饭后问槐专门带我去了猪圈。他说我和它相似,又能吃又白白胖胖的。他还说,这是在夸我。”

“……”郦御突然想起昨晚饭后,问槐一脸得意地从后院走出来。

“再说,猪吃得都是人吃剩的或不吃的,可它们长出的肉却是人喜欢吃的。”构穗吸了下鼻涕,接着道:“我想不通为何用猪形容人是不好的意思。”

构穗一脸求知欲看着郦御,赫然把他当作西天如来佛祖,有啥不懂得不会的都可问他。

郦御无奈叹了口气。换做旁人,他根本不屑理会,只觉得这问题没必要深究,纯属浪费他宝贵的时间精力。

“猪本身的存在并不坏,只是人强加了他们的意志使得这种生物有了不同的含义。比如魔界的曼珠沙华,仙界的水月镜花草。这两种花草自天道诞生就存在于天地。奇特的香气是引诱虫蚁的方法,艳丽的颜色便于吸收日光,皆是为了生存演化出来的性状。有一天,它们被人发现了。由于它们为了捕食虫蚁而散发的香气可使人致幻、中毒,于是人把它们当作奇邪怪物避而远之,出书入典大肆宣扬,用曼珠沙华形容美丽又歹毒的人。这种花的美丽与歹毒完全是人自以为的。猪和曼珠沙华一样,人们凭自己的意志夸它骂它,和它本身无关。”

“自古以来,仙魔人三界用猪骂人的多,夸人的少,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种群体认知。生长在这三界的人打小就被灌输'用猪比人就是骂人'的观念,很难再改变。姑娘你长在西天,没接触过仙魔人三界,所以你不明白也不需深究为何这三界要骂猪。你只需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不也挺好么?”

构穗听完豁然开朗。和佛陀讲得苦难、众生、欲望、舍得不同,郦御不说高悬庙堂的道理,也不讲晦涩难懂的字词,长篇大论只为告诉她顺从本心,却把缘由全部给她说明白。包括下午学茶艺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这一刻,郦御在她心里的形象无比之高,她竟然觉得,这世间只有这个人能教会她情爱道理。

不过,她炽热的心很快冷却下来。她因为刚刚的想法心里涌现了浓浓的羞愧,好似背叛了问槐,背叛了他们的约定,背叛了两人的一切过往。她不愿骗人。

构穗垂下头,大步往前走,让风吹散不应该的想法。

郦御被她搞得一愣。他是真拿不准构穗的脉。明明上一刻还看见她眼中满是崇敬欣赏,下一刻就冷着脸撇着嘴了。他心里也急了,追上去问她:“构穗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构穗扭头,惊恐的眼神如看了只恶鬼,脸都吓白了。

“你别跟着我啊!”

“那你说明白,是我刚刚说得话哪里得罪你了吗?”

头回听见郦御大声说话,构穗直感觉背上发麻,又觉得郦御生气皱眉的样子真漂亮。

这想法一蹿,构穗呲牙咧嘴如临大敌,啥面子都不要了,撒开腿嚎叫着跑起来。郦御硬生生被气笑了。

第二十三章 萝卜

携雨嘴里含着茶,脸颊鼓了两下,让茶水在嘴里转了几遭。咕咚一声咽下去后,顿时吸进鼻子的空气都仿佛添了香料,满口也是余香浓浓。

携雨睁大本就溜圆的眼睛,忍不住道:“构穗姐姐,你这是学到了郦先生的真传吗?”

惊异的夸赞一下就夸到了构穗心窝里,她腆了脸,晕上两抹酡红。

还有什么比宛若真传更棒的夸奖吗?昨夜她给郦御端的那杯茶,可是他本人喝了都惊喜的程度。

“等先生回来必须让先生也尝尝。”携雨提着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一口吸完,闭上眼不住地摇头晃脑。

末了他凑到构穗身侧,说道:“姐姐真厉害,一个月时间就把郦先生的手艺学过来了。以后——能不能天天做给我喝啊?”携雨捧着茶盅眨眼睛。

他长得可爱玲珑,任谁看都觉得怜爱。眼下略撒撒娇,构穗就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不过姐姐要偷偷的,不能让先生发现。否则他就要说我:别人家的那么好,怎么不做别人的弟子去?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携雨模仿的惟妙惟肖,构穗哈哈笑得不行。平日在段燃面前稳重乖顺的孩子,最近总在构穗面前露馅儿。

“好啦,不和你说了,我该去上课了。”构穗捏了捏携雨婴儿肥的脸蛋,起身往厨房去。

“姐姐上午也要去了?”

“嗯,因为要学的更多了。”

携雨见构穗往布袋里装了两白萝卜,心道:这是打算在路上啃着吃?

他前脚把构穗送出门,后脚进院听见一阵怪声。他连忙去西墙查看情况,一个浑身酒臭的人趴在西墙脚下。携雨把人扒拉正,看清脸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子,吃力地把人拖回屋里去。

昨天段燃才解了风城的禁足。被关柴房关了月余,风城出来当天就不见了踪影。

携雨扯了被子扔到风城身上。如果不是因为先生,他一辈子也不愿和风城有交集。

携雨正准备离开,发现地上落了张白纸。他估摸是刚刚给风城扯被子时,把藏在被子里的玩意儿给抖落出来了。携雨捡起那张纸,本不想看,奈何纸就那么展开着。

这是一幅画像,画的是谁携雨一眼就看出来了。谁会在自己被窝里藏一个人的画像呢?又不是孔孟老庄这些圣人画像,除了对画中人有意,他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携雨把画迭好,然后把风城身上的被子迭成原状堆在墙角。他把画像塞进去,好似一切没发生过。

“两个萝卜,一个做萝卜茶喝,一个用来雕小花。嘿嘿。”

构穗抱着两个萝卜谄媚地笑着。

郦御细长的凤眼依旧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似乎没看见凑到他身边的娇小女人。很快,他笔尖一抖,太里面的点变成了短短的捺。后面的字再写也无意了,他把笔随意丢进洗笔池,激起的涟漪和他紊乱的心如出一辙。

昨天怎么就为了奖励她茶道小成,给她雕了朵小花呢?这样一来,他不仅要教她茶道、书法、烹饪,现在连雕刻都要教了。

郦御垂眸,定定看着嬉皮笑脸的某人。

嬉皮笑脸?

这个想法令郦御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她明明只是满带着求知的兴奋与渴望,冲他笑罢了。他为何会觉得她嬉皮笑脸,甚至有点讨厌呢。总觉得,她是故意在折磨他。

他看人向来极准。理智告诉他,构穗并不是有意要摧残他的意志。可感性又说,这女人就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从一天四时辰的课加到八个时辰,从一门课加到四门课?他们现在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构穗姑娘今天来的似乎有些早吧。”郦御冷冷道,努力要为自己挤出生存空间。但愿构穗能看出他的不悦,识相点不要再得寸进尺。

构穗这人直,自己不会拐弯抹角也看不明白别人的暗示。

“因为我觉得一天要学的东西有好多啊,光下午加晚上的时间根本不够,所以就上午过来了。”

郦御做出为难的样子,说道:“御先赔罪。姑娘如此勤勉,御钦佩欣赏不已。只是一来天冷路远,多番周折实在不便;二来上午事忙,后院家禽、菜地、竹林都需日日照料,还有许多木工活只能放在上午天光好时去做,恐怕没有时间教导姑娘。”

构穗连连摇头,“无妨啊,我可以帮忙!这些活我都想做。而且我喂过猪,也会给菜地施肥,我可以帮你的。”

“你!”郦御气极又无法发,只得假笑道:“怎么好劳烦姑娘呢?这些都是粗活重活……”

“我不怕累,我只想和先生在一起多待些时候。”

可是他不想!

郦御心中愤慨。七十多年的生活习惯被构穗一个月搅得乱七八糟。课业这东西他手到擒来从不需特意准备。可是,时刻关心构穗的学习情况,光这点就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他做任何事都无法全心投入,总会被余光中小巧的人影夺去注意,这种情况足够他痛苦。

当先生如此不易吗?怎么他做学生时,先生就可以读杂书读四个时辰,偶尔走下来指点一二便好?

“就算屋子里炉火旺,也别忘了穿氅衣啊。”

郦御正憋火,还真不觉得冷。构穗倒轻车熟路绕过花鸟曲屏,从后面的衣架取来了一件白氅。

构穗发现郦御体寒是前几天她拉着他打雪仗的时候。偶尔几次郦御亲自把着她的手教她书法,她也只微诧于这人的手总是冰冷如雪。若不是打雪仗把郦御冻得生活不能自理,构穗不知会疏忽到什么时候呢?郦御可是她的大恩师,她绝不能把人寒去了。本只三百年寿命,再不保暖,说不定一百五十岁就没了。

郦御从构穗手中扯出氅衣的系带,“姑娘对御真是关怀备至。”

“当然了。你要是冻坏了,谁教我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呢?”构穗真性情的发言,听到心思敏感的郦御耳朵里就是:我要榨干你的价值,在此之前,你必须好好活着!

一名谋臣,从他出山的那一刻就是主上捏在手中的器。他郦御被人利用了五十多年,头一次感觉这么不痛快。

郦御咬着后槽牙道:“是啊,构穗姑娘真是个好、学、生。”

构穗以为是在夸她,开心得很:“那先生要再奖励我一朵小花嘛?”

郦御笑道:“哈哈哈,那是当然了!”背过身,他挂着笑的脸立马硬得和石头一样,一把拽开通向后院的拉门大步往厨房走去。

所谓萝卜茶,就是白萝卜切片,加盐煮熟,然后用萝卜汤冲泡茶叶形成的茶汤。微咸又有萝卜的清甜、茶叶的清香。冬天喝上一碗,比喝羊肉汤还舒服。特别是郦御这种吃肉只吃鱼的人,寒冬时节,隔几天就会煮点来喝。他昨天雕萝卜花时顺口提了一嘴,便被构穗牢牢记住了。

“切的时候第一个指节按着萝卜,第二个指节稍微斜一点……嗯,就是这样。这样不容易切到手。”

郦御指点了一句,顺手拿起灶台上的书看着。构穗一个人切得起劲,把菜板剁得砰砰响。

白生生的萝卜片扑棱棱下了锅,构穗添柴捣灶灰,把灶火烧得旺盛。

水雾蒸腾着,构穗支着头看着雾那边低头看书的郦御。

“郦御,你之前对我说江南的烟雨如雾,虽清浅却让人瞧不清楚。你现在站在雾后面,这么近我真的就瞧不清楚你了。”

又在搞什么怪?郦御狐疑地看过去。

构穗的脸被红彤彤的火光笼罩着,眼睛很黑很亮,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郦御张了张唇,把书放下后问道:“构穗姑娘此话何意?”

构穗拿起火钳抄了抄灶底,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等以后我们一起去江南玩。”

郦御笑了,他觉得构穗很可笑。

江南是人间的城池,不是他们这些仙魔可以踏足的地方。这件事,他之前就告诉过构穗。

最后他玩笑般答道:“好啊。”

第二十四章 年节

人魔二界一直有过年的习俗。镇荒海虽然是混沌之地位于三界之外,可海内之人大多为人族和魔族,所以过年的习俗就从外带了进来。眼下年关将近,雪山居内亦年味浓浓。构穗好说歹说,总算从段先生那里讨来了写一副春联的差事,眼下正勉袖提笔,聚精会神抒发豪情。这月余从郦御那里学来的书法技艺,她会多少用多少,十四个大字写得有模有样。

“佳时正满一轮月,旭日初升万里辉。”

段先生缓缓吟诵。构穗的字目前有形无意,写得规规矩矩。她日常临摹的字帖都是郦御的亲笔,所以字里行间皆有郦御的影子。

“姐姐也太厉害了吧,比携雨写得强多啦!”小马屁精携雨开始发功了,对着构穗一顿夸,两人过分到拉着手转圈圈。

段先生啧了一声,“成何体统?”一个眼刀飞过去。

携雨撅着嘴相当不乐意地松开了手,低下身子去吹联上的墨迹。

“姑娘的横批打算怎么写?”段先生问道。

构穗早就有了主意,回着:“有日月自然要有星辰,就写指点星辰四字。”

段燃欲言又止,手炉盖子打开又合上,掂量道:“星汉灿烂四字既有璀璨银河之意,又典出魏武帝曹操《观沧海》一诗,似乎更贴合姑娘的这幅对联。”

构穗摇了摇头:“这对联就是郦御说的,横批再用段先生的……那我呢?我觉得指点星辰就挺好,用手点星星,让它去哪里就去哪里。很厉害吧?携雨。”

携雨硬着脖子说:“对啊对啊,姐姐厉害。”

携雨这段时间已经完全变成构穗的小尾巴,胳膊肘都敢往外拐。谁叫构穗一学到好东西就先给携雨分享?他平日课业繁重,只有在构穗这里才偷闲。

段燃一个说不过两个,事不大亦无需争执。他去堂屋一趟,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包晶石。

“明儿个就是年三十了,今天就把年货都备下吧。”

“先生,我能买点辣皮子嘛?”携雨问道。他口味比较重,平日里吃饭时要捧一碟辣酱才可吃下。

段燃准了,说道:“我看你和风城两人的冬衣都有些破损。年头也长了,再添两件新的吧。年货采买完,剩下的灵石就捐到城主府。”

“先生不下山吗?”携雨接过晶石袋和清单。

段燃看向东厢房,“风城家里人今个儿要上山来接他回家过年,作为先生我应在这里侯着。”

携雨窃喜,心想年节里总算有好觉睡了。他高兴地吆喝:“走吧构穗姐姐,下山买东西咯~”

两个人一人背个背篓,篓里插着雨伞、灯笼,有说有笑地出门去。

两人没走出几步路,就看见上山道上有两人缓缓行来。构穗和携雨不约而同停下步子。

“果然是过年节了,连郦先生都穿上了红衣。”携雨惊叹。只见郦御一身白氅内着绛红圆领长袍,白玉束腰,下坠一个银白袋包七彩璎珞的香囊,远看就像梅仙下了凡尘。

尽管郦御姿容当世一绝,构穗看得依旧不是他。

两个月来都像具行尸走肉的混蛋,竟然好意思看着构穗笑。这两个月里,问槐都只会对她说:“好。”“知道了。”“不行。”?还一直对她摆着僵尸脸,连看她的时候眼中都无她。

构穗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哭什么呢?她不太明白。

“下山买年货?”问槐走近后问道。

携雨说道:“嗯。问公子,你的面瘫总算治好了?”

问槐嗐了一声,“我这面瘫一过节就好了。等节过去,还要复发的。”

“还有这种病?”携雨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构穗拉紧背带,率先往山下走。

“我俩跟着一起吧,可以帮你们拿些东西。”问槐提议,构穗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没几步,构穗问:“郦先生也去?”

这事携雨也奇。在他的印象里,郦御就没出过山。

“终日白茫茫的雪景,看久了无趣,还需下山感受些烟火气息,看看琉璃世界才好。眼下又逢年节,凑热闹就要凑个大的不是?”

凑热闹。这三个字从郦御嘴里吐出来真是件惊悚的事情。

构穗心情不佳,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到了山下,还没进城就要先排个长队。年关在即,许多流浪在外的修士都会选择个城池过个好年。一切奔波劳碌甩到脑后,待年后再去烦恼。

队伍排了半时辰才进城。两个月前的兽潮规模不大,除城墙下的坊市有几处坍塌,其他无甚。花街繁华,满目红笼。人潮涌动,四人还没来得及计划一番就被冲散。

构穗随着人流走动,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座二层戏台。台基高丈余,面阔三间,进深一间,此刻正演着一出戏,构穗说不上名字。

戏台下面挤成炸锅的米花,戏台上唱得更是火热。构穗被几个男人夹在中间,身后那个不知是不是觉得她肉嘟嘟的十分软和,有意无意地蹭她。构穗没来由一阵恶心,胳膊肘往后怼了怼。那人一把捏住,恶声恶气道:“你这小娘皮,竟敢打我!”

“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干嘛一直蹭我屁股!”构穗在郦御的教导下算半个知礼的了。

男人狞笑:“真是笑死人了!你个丑娘们,我蹭你屁股都是看得起你了!除了屁股大点,哪里都让爷提不起兴趣!”

“那你怎么不去蹭猪?不对,猪多好的动物,你配蹭吗!你应该蹭树……蹭岩石!不行,你根本就不配长鸡鸡!”

构穗说完,周边此起彼伏,笑声不断。看笑话的视线落到男人身上,他顿时觉得面子被踩进了土里。粗厚的手掌里,构穗的小细胳膊随时会折断,男人此时一定要给构穗点颜色瞧瞧。

“老子现在就干死你,让你看看老子鸡儿的厉害!”说完大手扯构穗的衣袍就要撕开。周边的嘘声更大了,甚至主动退出一个小圈供他俩表演,一时竟比台上的戏还吸引人。

构穗也不害怕,右手抓住男人伸来的大掌,反方向一扭。男人吃疼松手,气得祭出法器要和构穗斗法!

构穗掌心相抵一旋,莲花乍现挡住男人的剑气。男人拿出一个响铃,随着铃铛摆动,构穗手心里竟然出现一条法力光带链接到男人的剑上。

“我这可是魔剑。只要你的身体或者法器与我的剑接触到,就会与我的魔剑连上。我让你过来,你就……必须过来!”说完,男人收力,法力光带被瞬间拉紧,拽着构穗往他的方向去。

构穗面色一凝,用法力攻击那条淡紫色光带,无任何效果。

“小娘皮,想要贞洁也要挑个对象不是吗?踩到你爷爷的头上,下场就只有任我玩弄!”

“可是你不觉得你这个魔器很弱吗?”构穗有啥说啥。男人一愣,当她是打不过想逞嘴皮子痛快。

“那是你爷爷我还没发功呢。”语毕,一动手腕,光带瞬间波动了一下,一个巨大的力传递出来,扯住构穗的胳膊狠狠摔倒地上。

地上腾起一重烟尘,这一下就把地砖摔得四分五裂,构穗的嘴角也流下一道血痕。

“你是不是觉得用法力也使不出来?哈哈哈哈哈,你爷爷我的魔剑可是个无底洞,光吸就能把你吸干,哈哈哈哈哈!”

构穗眸中寒光凛然,撑在地面的右手隐隐有绿光。她是佛修亦是妖精。法力被吸走,依旧有操纵植物的力量。

男人脚下几株幼芽快速生长,转瞬缠上了男人持剑的右手。

“施、主,只要你给我赔礼道歉……”

“哈哈哈赔礼道歉?”男人一抬手就把脆弱的枝茎扯断。“靠这破藤条吗?”

话音刚落,又有几株砖缝里的嫩芽被催发。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的嫩芽锋利如刀,唰,极短促的切割血肉的声音,一条胳膊被扬到了半空。

没了主人法力的加持,魔剑紫光消散,术法自动解除。构穗直勾勾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翻滚的男人。

她是佛修不应如此嗔怒。可此人犯她辱她,乃恶人。她惩戒之,怎是过错?

佛祖菩萨定能明了是非对错,不会因此断她佛缘。

构穗欲合苞行礼,手举至半空,难以为继。九重莲花蕴含世间清净功德、清凉智慧,有超凡脱俗、轮回不灭的含义,乃佛门圣物。合苞合得便是莲花苞。

构穗擦掉血迹,跌撞着挤进人群。离她不远的地方,问槐和郦御冷眼看完了全程。

他们两人早于构穗来到戏台。问槐喜欢听戏,看见戏台子便走不动道。构穗这出,实乃意料之外。

“你这两月的教导颇具成效。”问槐的视线重新投回了戏台子。他跟着戏里的吹拉弹唱,有节奏地摇头晃脑,看起来相当沉浸其中。

郦御回道:“主公过誉。”

两人都明白,构穗的心还在问槐身上。白日的试探,那双漆黑的眼睛,从问槐现身的那一刻就说明了答案。

“她知道我和假身的区别。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她对我真动了情。”

郦御鸦睫低垂,默而不语。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这个奇才两个月努力还得不到的吗?以前是天下,今日之后,还要加个构穗。

“慢慢来,五十年都等得了,不急在一时。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是。”

“你看我头戴公婆孝,你、你、你身穿大红袍。似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千古少,枉披人皮在今朝——”

戏台上,秦香莲瞪圆双目,满面疼恨。她指着那遗臭万年的陈世美,唱得声声铿锵,掷地有声。台下满堂的喝彩,掌声连绵不绝。这古今第一的负心汉,每日不知要在戏台子上被铡上几遭。

第二十五章 心迹

长长的山道,夜色中看不到尽头。构穗撑着台阶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喘息中她想起问槐说过的话:人一旦倒霉就是一个难解的连环。

背篓被挤扁、被占便宜差点死掉、灯笼坏了找不到山门、找到山门又被长长的石阶绊倒数次……后面还会有什么样的霉运在等着她?

莫不是在吊桥上,被风刮下桥去?那山涧深而阔,还有怪风和大猿,掉下去的话,就这么死了也不一定。

构穗擦掉冒出来的清水鼻涕。

“观自在菩萨…”她念着《心经》,和寒风较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咚得一声,她又摔倒在台阶上。

石子嵌进了手心的伤,她爬起来,心经没有停止。她突然大声地念,甚至边笑边念。她不懂为何要笑,只是觉得好笑。笑这东西需要一个理由吗?既然想笑就毫无在意地笑,反正没有人在乎她笑得好看还是难看,合适还是不合适。就像佛陀和菩萨不会因为她砍掉了一个人的手臂就不让她入佛门,说她佛缘尽断。因为,他们也不在乎。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视野里一个橙黄斑点一上一下地跳动。它从上方而来,幽幽明明,闪闪烁烁。构穗眯着眼打量,她希望山风小一点,这样她能暖和些。

不要灭……拜托。

她祈祷着,向前奔赴,终与它相逢。

看清眼前人时,构穗的鼻子里有点难受。那双漆黑的杏眼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

“你终于来接我了。”她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残破的裙袄,脏灰不已。里面剩多少棉絮可怜地镶嵌着,又有多少棉絮被血染成红色,谁也不知道。

郦御很沉默。他一向话少,这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几息之间,暖和的白狐氅落在了构穗的肩头。

她把狐氅抓紧了些。上面有郦御的味道,是她形容不出的香气,熟悉刻骨。

“大家都在找你……我只是,运气比较好。”他说得平淡,蕴含着只有两人明晰的安慰。

构穗把脸埋在领子毛里,心不那么凉了。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快到吊桥时,构穗勾住了郦御的腰带。男人转回来低下身子,让她把狐氅给自己穿好。

他知道自己的体寒是构穗最关心的小事之一。若驳了她,会被缠到妥协为止。

都那么可怜了,就不和她争了。

风烈得可怕。女人依偎在男人身边,没有念什么心经。狐氅的绒毛流淌着男人的体温,淡淡的热,浅浅的凉,不是骄阳亦不是寒霜。

“年货都买齐了吗?”

“齐了。”

“辣皮子呢?”

“也买到了。”

“……我写的春联你看到了吗?”

“没有,没来得及看。”

“那你会看吗?”

“会。”

靠在左臂的脑袋瓜满意地蹭了蹭。

雪山居里已经炸锅了。段先生和携雨急得在院子里乱转,商量着构穗能迷到哪个山头去。

问槐环着臂靠在门框边。

“问公子,构穗姐姐丢了你都不急吗!”携雨急到头看问槐都不顺眼了。他平日里可是个乖孩子,很少红脸。

问槐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噤。“急啊,这不是找过了吗?没找到啊。”满不在乎地语气。

携雨心里已经幻想把问槐按地上痛揍了。

要说找了这句话,这人最没资格了!一回来就在暖炕上懒散。郦先生那么淡泊的人都比他着急!

“哼,构穗姐姐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人!”

此话一出,段先生眼睛一瞪,“你个孩子没大没小,想反了天啊!”抄起竹棍追着携雨满院子打。

问槐身形灵敏,一闪身揪住携雨头上的小丸子,问道:“谁给你说我和她是夫妻了?”

“你、你还不承认?你个负心汉,姐姐那么在乎你,你辜负她!你个混蛋!”携雨扭过身要把问槐的脸抓个稀巴烂。问槐手长腿长的,胳膊一撑直,携雨小矮子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段燃从问槐手里接过携雨,照着屁股就是一棍子,喝道:“去竹凳上趴着去!”转脸赔礼作揖,“失礼了,问兄。这孩子这些天脾性大得很,变了人似的。我一定严加管束。”

问槐笑道:“无妨。小孩子误会了,又是真性情,我怎么会计较?”

“误会?可这是构穗姑娘亲口说得啊。”

问槐一愣便只笑不语。段燃没多打听,进屋把携雨打得嗷嗷求饶。事毕,出屋把劈叉的竹棍扔到柴房。这时问槐冷不丁来了句:

“段兄,我和构穗…没什么。”

段燃正要接话,雪山居的门嗙地大开,郦御和构穗两人搀扶着走进来。

“太好了,可算回来了!”段燃立刻迎上去,慌忙接过郦御手里已灭的灯笼。见郦御满身脏污、寒霜覆发依然只注视着构穗,他心惊不已。

“人找到了,郦御也没事,皆大欢喜。好了,都早点洗洗睡吧。”问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携雨捂着屁股从堂屋扭出来,带着哭腔喊了声姐姐,扑进构穗怀里。

构穗摸了摸携雨的头,对段燃说道:“先生能找两盏灯笼吗?我要送郦先生回家。”

“先生和姐姐不急,喝了姜汤再去。”携雨忙说,捂着屁股又去厨房煮汤了。

两人烤了火饮了姜汤,前后脚离去。

“烦请留步。就送到这里吧,姑娘请回。”郦御躬身作揖。

构穗抬头往上看了看,“这连角亭都不到。”

“天冷风大…”

“送到角亭我就回去。”构穗语气坚决,不容拒绝。郦御懂得,她的倔强十头牛拉不回来。

两人继续沿路往上去。

“郦先生,明天你要来和我们一起过新年吗?”

“我就不叨扰了。”

“不会叨扰的,我很想你和我们一起。段先生也说想邀请你,让我告诉你。”

郦御笑了笑,“姑娘知道,御喜静。”

构穗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吵闹,两个月了,已有些习惯,可这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魔界有一种独生花。一根茎一片叶一朵花,孤单地活着。他这一生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也被人全心全意地热爱过,却始终认为自己孤独。孤单又独立,像独生花,自己便能好好活着。

“那等明天饺子包好,我带些去草屋给先生煮饺子。”

“不必了。角亭已经到了,姑娘回吧。”

“唉——”构穗叹了口气,郦御以为她已经放弃了,谁知构穗又凑过来,踮着脚尖看着他。

“只有我和先生也不行吗?”她不自觉地眨动眼睛。

或许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太可怜了,郦御只得苦笑道:“两个人也是过年,不是吗?”

“郦先生,今天你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构穗话锋陡然一转,“就是在这里,问槐告诉我,这是情动的感觉。”

她有些紧张。反观郦御,他眼眸清澈,神色自若。构穗心迹的表露既不让他喜亦不让他悲,只有一种叫懦弱的情绪缓慢生长。

郦御在利用一个女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他想起了刘邦,想起了朱元璋。又想到了李园,想到了吕不韦。最后甚至连张昌宗和张易之都浮现在了脑海。

郦御曾自傲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靠女人去博得想要的东西。他厌恶燕稷、李鬼那样的谋士,正因为他们惯爱用女人去达成目的。

可现在,他也不过如此。

郦御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成拳的左手,寒冷让刚刚被感性干扰的理智回归。他依旧风轻云淡,就像他算准了构穗会走那条山道,于是一步一步走向了渴望温暖的她。

“明日子正,御在角亭恭候姑娘。告辞。”长拜离去。

郦燕安,你别后悔!现在的女儿你爱搭不理,以后你就真的攀不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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